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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落下来的时候,张绣以为自己已经死了。太原内城。
广场中央。
几万残兵挤在一起,像一堆被扔进炉膛里的焦炭。
四周全是火。
房梁在烧。
瓦片在炸。
热浪一层一层卷过来,烤得人睁不开眼。
张任跪在太守府门前,脸上蒙着一块湿布。
他每吸一口气,喉咙里都像吞下一把烧红的沙子。
“师弟。”
张绣靠在他旁边,虎头金枪横在膝上,声音哑得不像人。
“你说……咱们是不是要被烤熟了?”
张任没说话。
他看着隔火带外面翻滚的火墙。
火势暂时没烧进来。
可热能杀人。
烟也能杀人。
再这样下去,不等白甲兵冲进来,他们这些人就会一个个倒在广场上。
张任垂下眼。
他想起汾河边上,自己说要立功。
要封侯。
要让母亲在蜀郡张家抬起头做人。
现在呢?
十三万大军。
被他带进太原。
被火烧。
被尸兵啃。
被困在这么一座小小内城里等死。
他若能活着回去,别说封侯。
主公别一刀砍了他,都算他走狗屎运了。
轰隆——!
天空忽然炸响一声雷。
张任猛地抬头。
张绣也抬头。
广场上所有还能动的人,都抬起了头。
夜色之上。
乌云压城。
黑得像一块倒扣下来的铁锅。
下一刻。
雨砸了下来。
不是一滴。
不是一片。
是整片天塌了。
哗——!
暴雨像天河倒灌,狠狠砸进太原内城。
火墙被雨水打得噼啪乱响。
浓烟被压低。
滚烫的瓦片被浇得炸裂。
一间烧透的民房轰然坍塌,火星刚窜起半尺,就被雨水拍进泥里。
张绣愣住了。
张任也愣住了。
广场上的残兵先是死一样安静。
然后有人伸出手,接住雨水。
那人看了看掌心,又看了看天,突然嚎啕大哭。
“雨!”
“下雨了!”
“黄天显灵!”
“大贤良师来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剖开了所有人的麻木。
越来越多人跪倒在泥水里。
有人哭。
有人笑。
有人张开嘴,拼命吞天上落下来的雨。
张绣站起来,任由暴雨打在脸上。
他满脸黑灰被冲出一道道沟。
他看向张任。
张任也看着他。
两人都没说话。
但他们都明白。
五月的并州,已经旱了两月。
这雨不该来。
它偏偏来了。
来得这么猛。
来得这么不讲道理。
只有一个人能做到。
张绣咧了咧嘴。
“师弟。”
“嗯。”
“主公来了。”
张任闭了闭眼。
雨水顺着睫毛往下淌。
他低声道:“是啊。”
“大贤良师来了。”
可这场雨没有让白甲兵停下。
恰恰相反。
外城废墟里,那些被大火烧得甲片发黑的白色身影,在暴雨中重新站了起来。
它们没有痛觉。
没有恐惧。
大火烧不死它们。
暴雨也浇不灭它们。
一具具白甲兵踩着泥水,顶着倾盆大雨,朝内城豁口涌来。
在它们后方。
一道矮小的身影站在废墟之间。
黑袍。
短须。
脸色灰白。
没有活人的气息。
曹操。
他抬起手。
白甲兵开始加速。
张任看见那只手的动作,脸色一沉。
“这家伙怎么死了也还这么难缠?”
张绣握紧虎头金枪。
“那就砍了它。”
“砍个屁!”
张任摇头,“白甲兵这么多,你冲得过去?”
张绣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出不去。
他们只剩这座内城。
只剩这点人。
只剩一口气。
暴雨救了火。
救不了刀兵。
接下来的三天。
雨一直下。
白甲兵也一直攻。
它们从豁口冲。
从城墙爬。
能站的人越来越少。
能握刀的人也越来越少。
可他们没有再崩。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这诡异雨在下。
主公一定就在路上。
第三日清晨。
雨停了。
太原城外的烟也被洗得差不多了。
天地之间只剩泥水、焦土、断墙,还有一具具白甲尸兵僵硬移动的影子。
轰——!
炮响从太原东南方向传来。
紧接着。
第二声。
第三声。
第四声。
轰轰轰轰轰——!
整个太原外城都在震。
张绣猛地冲上城墙。
张任跟在后面。
两人扒着城垛往外看。
远处汾水方向,三艘黑沉沉的铁甲巨兽正破开暴涨后的河面。
为首那艘最大。
船身包铁。
桨轮翻水。
船头黄天大旗被雨后冷风吹得猎猎作响。
十八门重炮从船舷探出。
炮口喷出火光。
一发发实心铁弹带着刺耳尖啸,砸进太原外城。
轰!
一段外城墙被打穿。
轰!
一座箭楼直接塌成碎木。
轰!
刚聚起来的一队白甲兵被炮弹犁过,头颅、甲片、残肢一起飞上半空。
铁甲船没有停。
三艘船一字排开。
吞天号居中。
两艘铁甲船护在两侧。
后方上百艘战船铺满河面。
船上水兵齐声呐喊。
炮火像铁犁一样,从外城东面犁到西面。
城墙。
民房。
投石机残架。
火油罐堆。
太原城商街。
所有东西都被炮弹砸碎。
太原外城本就被火烧了三天。
如今又被三艘铁甲船轮番炮击。
不到半个时辰。
整座外城几乎被削平。
张绣看得眼珠子发直。
“娘的……”
他喃喃道。
“咱们要是带着这玩意来,那还有这么多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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