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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原城东北方向,一处矮丘的灌木丛里。监察司斥候赵六趴在泥地里,瞪着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远处燃烧的太原城。
三天了。
整整三天。
内城方向的喊杀声从第一天起就没断过。
白天杀,晚上杀,像一台永远不会停转的石磨。
赵六身边只剩两个人。
一个是并州本地发展的线人老宋,另一个是从冀州跟他一起来的弟兄刘七。
三人挤在灌木丛底下,浑身裹着泥巴和枯叶,连大气都不敢喘。
山下的并州骑兵隔三差五就会来巡一圈。
“鸽子还有几只?”赵六的声音沙哑得像锯木头。
刘七摸了摸腰间的竹笼。
“最后一只。”
赵六闭了闭眼。
前几天放出去的四只信鸽,他不知道有没有飞到黄天城。
太原到黄天城隔着整座太行山,鸽子要翻山,要躲鹰,到不到得了全看天意。
但他不能再等了。
赵六看得清楚。外城的火烧了三天,终于在今天上午彻底灭了。
灰烬还冒着白烟,焦黑的断壁残垣之间,到处都是白甲兵僵硬的身影。
它们不怕烫,踩着还带余温的焦土,搬运着一罐又一罐的火油。
从外城废墟里搬出来的。
王盖在开战之前,到底往这座城里塞了多少火油?
赵六不敢细想。
他把最后一只信鸽从竹笼里掏出来,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卷好绢条塞进铜管,绑在鸽腿上。
绢条上只有八个字。
“太原城困,速派援军。”
跟前四只写的一模一样。
他没什么好写的。情报早在第一天就传完了——白甲兵、火攻、张绣被围、十三万大军折损大半。该说的都说了。
现在只剩一句话。
快来。
再不来,就晚了。
赵六把信鸽举过头顶,松开手。
灰白色的鸽子扑棱着翅膀冲上天,在矮丘上空转了一圈,辨清方向,朝东北方飞去。
赵六目送它消失在云层里。
然后他趴回泥地,继续盯着太原城。
他能做的,只有盯着。
——
内城。
中心广场。
张绣靠着一面半塌的砖墙,闭着眼睛。
他已经三天没合过眼了。
“师兄。”
张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张绣偏过头。张任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一杆不知道从哪捡来的铁枪,枪刃已经卷了边。
张任的脸黑了一层,不是脏,是烟熏火燎加上三天没洗的结果。
他的右臂缠着一圈撕下来的衣摆,布条上渗着暗红色的血迹。
“外城的火灭了。”张任说。
张绣点了点头。
按理说,火灭了应该是好事。
但张任的表情不像是在说好事。
“然后呢?”张绣问。
张任没回答,朝城墙方向抬了抬下巴。
张绣撑着墙站起来,浑身的骨头咔嚓作响。
他提着虎头金枪,一瘸一拐地走上马道,登上内城城墙。
城垛后面趴着稀稀拉拉的守军,间隔比三天前大了三倍不止。
张绣扒着城垛往外看了一眼。
瞳孔一缩。
外城。
大火烧过的废墟之间,烟尘还没散尽,灰蒙蒙的能见度不超过百步。
但那三个东西,他看得清清楚楚。
投石机。
三架。
并州兵正在外城的废墟中忙碌。一群穿着制式皮甲的士兵手脚麻利地将拆卸下来的投石机零件重新组装,木梁、绞索、配重石,一件件归位。
原本有五架投石机原本架在外城城墙上,用来对付太平道的攻城部队。
外城被攻破的时候,五架投石机被大炮轰烂了两架。
现在大火灭了,剩下的三架被拆了下来,重新拼好,推到了内城的射程之内。
张绣的牙关咬得咯吱响。
张辽。
王盖死了。
但张辽没死。
那个叫张辽的年轻将领带着五千骑兵,一直没有出现在内城战场上。
从头到尾,他都在城外。
如今城里火灭了,他进来了。
张绣往投石机旁边看了一眼,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投石机的周围,密密麻麻堆着陶罐。
成百上千个。
和外城大火之前,每家每户门口堆的那种陶罐一模一样。
火油罐。
“师兄。”
张任不知什么时候也上了城墙,蹲在张绣旁边。
两个人盯着城外的投石机和陶罐,沉默了很久。
张绣先开口。
“他打算拿投石机把火油罐砸进来。”
“嗯。”
“砸完了,再点火。”
“嗯。”
“把内城也烧了。”
张任没再嗯。
他站起来,扫了一眼内城的布局。
太原内城不大。东西三百步,南北四百步出头。
城中心是广场和太守府,四面是民房街巷。
他们几万人缩在这个弹丸之地里。
火油一旦浇进来,点燃,整座内城就是一口锅。
锅里炖的是他们。
“能拦住吗?”张绣问。
张任摇了摇头。
投石机在两百步外。他们没有火炮,没有手雷,弓箭射不了那么远。就算射得到,几支箭能把投石机怎么样?
出城突袭?
东面豁口外面堆着上万白甲兵,三面城墙外面还有并州骑兵游弋。
他们剩下的人,连城墙都填不满,出去就是送死。
“做隔火带。”张任说。
“什么?”
“把广场周围一圈房子全拆了。”张任的语速很快,边说边用枪尖在城墙的灰尘上画,“房梁、木料、家具,凡是能烧的东西全搬走,空出一条至少十步宽的隔离带。火油砸进来,烧的是外围民房,烧不到广场。”
张绣看着他画的圈。
“水呢?浇不浇?”
“井水留着喝。”张任摇头,“人比水金贵。就算不喝水,火烤也能把人烤死,只要隔火带够宽,烤不到就行。”
“行。”张绣不废话,转身朝城墙下吼,“都给老子起来!能动的全起来!”
广场上,东倒西歪的士兵们艰难地爬起来。
有人拄着断枪当拐杖,有人只剩一只胳膊,还有人被同袍架着,一条腿拖在地上。
但没有人问为什么。
三天的地狱教会了他们一件事——长官让干什么就干什么,不问,不想,只干。
想多了会疯。
——
投石机在午后开始运转。
第一罐火油从天而降的时候,张任正站在隔火带的边缘。
嘭——!
陶罐砸在二十步外的一间民房屋顶上,碎裂。
褐黑色的液体泼洒开来,刺鼻的气味瞬间弥漫。
第二罐。第三罐。第四罐。
像下冰雹。
投石机的节奏很稳。每架投石机大约一炷香的工夫投掷一次,三架轮流,几乎没有间歇。
陶罐砸在屋顶上,砸在街道上,砸在已经坍塌的废墟上。
碎裂声此起彼伏,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油味,呛得人直流眼泪。
内城外围的民房、街道,所有能沾上的地方全被浸透了。
褐黑色的油渍从屋顶流到墙面,从墙面淌到地面,从地面汇成一条条细流,顺着青石板的缝隙往四面八方渗。
整座内城,变成了一颗被火油浸透的巨型炸弹。
就差一颗火星。
投石机还在转。
四百罐。
五百罐。
天快黑的时候,投掷终于停了。
但张任知道,这不是结束。
是准备点火。
“所有人退进隔火带以内!”张任的嗓子已经哑了,但这一声吼得整座内城都能听见,“不准带任何易燃物!甲胄上沾了火油的脱掉!衣服上沾了火油的脱掉!头发上沾的,拿刀削了!”
士兵们手忙脚乱地往广场上涌。
有人扯掉了沾满油渍的外袍,有人直接把头发割了一半,有人拿水壶里最后一口水往身上浇。
张绣拎着枪走到张任旁边。
“来了。”他说。
张任抬头。
城外,投石机的绞索再次绷紧。
但这次抛出来的,不是陶罐。
是火球。
三团巨大的火球。
用稻草裹着浸了火油的碎布,外面缠着铁丝,点燃后整团都在燃烧。在暮色中拖着三条橘红色的尾巴,划过天际。
像三颗陨石。
第一团砸在内城东北角的一座粮仓屋顶。
轰——!
浸透了火油的木梁和瓦片瞬间被引爆,冲天的火柱直窜上三丈高。火焰顺着屋顶流淌的油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吞噬了整间粮仓,然后扑向隔壁的民房。
第二团砸在西南方向的街道中央。
火油铺满的地面像被泼了一层烈酒,一碰就着。
火蛇沿着青石板的缝隙四处乱窜,舔上两侧民房的墙根。木质的门框和窗棂率先起火,火焰从门窗涌进屋内,引燃了屋里残存的一切可燃物。
第三团砸在南面的城墙根。
火焰顺着墙根往两边烧。
三团火球。
三个方向。
同时起火。
火势在那一刻的蔓延速度超出了所有人的想象。
五百多罐火油,在内城的每一寸土地上铺了一层看不见的死亡陷阱。
三团火球只是引子。真正的杀手是那些渗进砖缝、淌满街道、浸透屋顶的火油。
一点燃,就是整座城。
轰——轰——轰轰轰——
爆燃。
整座太原内城,在三息之内变成了一座滔天火炉。
火焰从三个方向同时向中心席卷。
民房一间接一间地被点燃,木质框架噼里啪啦地炸裂,瓦片被热浪掀飞,在空中翻滚着砸落。
滚烫的气浪裹着浓烟和火星,像一堵看不见的墙,朝广场方向推过来。
“退!退到广场中间去!”
张绣声嘶力竭地吼。
他的嗓子已经破了,喊出来的声音像拿锈铁片刮玻璃。
士兵们疯狂地往广场中央挤。几万人缩在方圆百步的空地上,密密麻麻,像一群被赶进羊圈的羊。
火焰烧到了隔火带的边缘。
那条十几步宽的空地,是他们与死亡之间最后的距离。
张任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
他站在隔火带的边界上,盯着对面燃烧的民房。热浪扑面,眉毛和鬓角的碎发瞬间卷曲焦缩。
隔火带有用。
火焰没有直接越过来。
但热——
热到让人觉得肺叶都在燃烧。
隔火带挡得住明火,挡不住热辐射。
空气被烤得滚烫。广场上的士兵张着嘴大口喘气,吸进去的全是灼热的烟尘。有人开始剧烈咳嗽,有人捂着脸蹲在地上干呕。
张任退回广场。
“所有人蹲下!脸朝地面!把嘴鼻捂住!”
他扯下自己的衣摆,撕成条,在井水里浸湿,蒙在脸上。身边的士兵有样学样,扯布条、浇水、捂脸。
但布条很快就被烤干了。
一个伤兵没能捂住口鼻,连续吸了几口滚烫的空气后,喉咙里发出嘶嘶的怪声,眼珠上翻,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不是烧死的。
是被活活烤死的。
张绣走到张任身边,蹲下来。
两个人背靠着背,面对着广场上密密麻麻的士兵。
火光映着每一张脸。恐惧、绝望、木然、麻木。
“师弟。”张绣的声音几乎被火焰的轰鸣声淹没。
张任偏过头。
“你说……主公会来救我们吗?”
张任没回答。
他不知道。
冀州到太原,中间隔着太行山,就算急行军也得十多天。
他们撑不了十多天。
撑不了。
张绣似乎也想到了这一点。他嘿嘿笑了一声,把虎头金枪横在膝盖上。
“那就撑一天算一天。”
张任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火焰还在烧。
热浪一波接一波地拍过来。
广场中央的温度在持续攀升。
又一个伤兵停止了呼吸。
——
火烧了一夜。
到第四天清晨,内城外围的民房已经烧成了一片焦黑的残骸。火势小了,但余烬还在闷烧,不时发出噼啪声响。
广场上的人又少了一圈。
夜里热死的、呛死的、伤重不治的,加起来有两千多。
张任靠着太守府的门柱,枪横在腿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没有睡着,只是在保存体力。
三天三夜的白甲兵鏖战,加上一夜的火烤。
他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右臂的伤口在发炎。他能感觉到那种灼热的胀痛从伤口一直蔓延到肩膀。如果不处理,用不了两天就会溃烂。
但哪有什么药?
连干净的布条都没有。
“师兄。”张任睁开眼。
张绣正站在广场边缘,朝城墙方向张望。
“怎么了?”
“白甲兵又在动了。”
张任撑着枪站起来,走到张绣身边。
隔火带对面,烧焦的废墟之间,灰白色的身影正在缓慢聚集。
“等火完全灭了,它们就会冲过来。”张任说。
隔火带还在。但隔火带挡的是明火,不是白甲兵。
火一灭,那条十几步宽的空地就是一片坦途。
张绣握紧了虎头金枪。
“那就再打。”
张任看了看广场上的士兵。
能站起来的,不到两万。
能拿得动刀的,不到一万五。
而城外的白甲兵,还有上万。
再加上张辽手里的五千骑兵。
张任闭了闭眼,深吸一口带着焦煳味的空气。
“能拖多久拖多久。”
他把这句话说得很轻。
轻到只有张绣听得见。
张绣扭过头,看着自己这个平时沉默寡言的师弟。
张任的脸上没有恐惧。
只有一种很平静的、认命的、但又带着一点不甘的表情。
他想起张任在汾河边上说的话。
他的母亲。
张任说他要让母亲过上好日子。
张绣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最终只是用力拍了拍张任的肩膀。
“死不了。”
张绣的声音很哑。
“老子还没封侯呢,肯定死不了。”
张任嘴角动了一下。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抽搐。
外城。
灰白色的潮水,正在缓慢地向内城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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