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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五月十七日,长沙黄花国际机场。初夏的阳光穿透候机大厅玻璃幕墙,洒在地面上,郑辉在翻看着《南方周末》。
仅仅离开香港不到十天,《半生》这股音乐飓风已经彻底刮过了罗湖海关,以摧枯拉朽的姿态,席卷了整个内地的大江南北。
《名为郑辉的社会现象:四天写就神作,&It:半生>;内地磁带首周出货量突破六百万大关!》
文章里,平日里那些对流行音乐嗤之以鼻的乐评人和文化学者们,纷纷放下了身段,用尽了溢美之词去剖析这张专辑里的每一句歌词。
有人甚至将他与八十年代的罗大佑相提并论,称他为「跨越千禧年的音乐诗人」。
郑辉的目光在那几个夸张的数字和赞美之词上扫过,心里倒是没什麽波澜,预料之中0
「老板,可以登机了。」何岩将登机牌递给郑辉。
郑辉合上报纸点了点头:「走吧。」
随着引擎的一阵轰鸣,飞机直入云霄。
两个小时後,飞机降落在首都国际机场。
回到熟悉的贵宾楼饭店,林大山将行李放好後,便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房间里安静下来,郑辉手指在手机按下了一串烂熟於心的号码。
短暂的嘟嘟声後,电话被接通,还没等对方说话,郑辉先开口了:「是我。」
「辉哥?!你——你回京城了?!」高媛媛的声音激动而发颤。
「嗯,刚下飞机,已经到酒店了。」郑辉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你在做什麽?」
「在看书呢!看我哥以前留下的一堆杂书!」
高媛媛语气里满是雀跃:「你可算回来了!你知不知道你最近有多火?
我昨天去胡同口的音像店帮人问磁带还有没有,老板说你的《半生》早就卖断货了,连墙上贴的海报都被人撕走当收藏了!」
「有这麽夸张吗?」郑辉轻声笑了笑。
「一点都不夸张!连我妈现在都天天放那首《父亲》,有次她还一边切菜一边抹眼泪。」
高媛媛叽叽喳喳地说着,仿佛有说不完的话:「对了,你这次去港台,累不累啊?那边好玩吗?」
「还行吧,主要是跑通告,也没什麽时间玩。不过——」郑辉语气变得有些悠长:「确实也看到了些不一样的风景。」
「什麽风景呀?」高媛媛好奇地问。
「等见面再跟你细说。」郑辉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话锋一转:「之前离开京城的时候,某人可是说过,等我五月份回来,要带我去看芍药的。」
电话那头,高媛媛的声音变得轻柔,带着娇羞和期待:「你还记得呀。」
「当然记得,我可是把花期算得准准的才回来的。现在丰台花园的芍药,应该开了吧?」
「开了!早开了!」高媛媛迫不及待地说道:「前两天我路过丰台花园,里面一片一片的全是红的粉的,开得可漂亮了!那我们什麽时候去?」
郑辉转过身,看着墙上的日历。
五月十七日。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下时间,一个後世带有浪漫印记的日期,浮现在脑海中。在1999
年,这个日子还只是一个普通的星期四,没有任何特殊含义。
郑辉轻声说道:「五月二十号吧,那天刚好有空。」
「五月二十号——」
高媛媛在嘴里重复了一遍这个日期,完全不知道这三个数字在未来代表着什麽:「好!那就这周四!上午十点,我们在丰台花园的南门碰头,可以吗?」
「一言为定。」
随後的两天,郑辉让何岩找了位京城房产业内的资深人士,专门帮他物色合适的别墅。
在这位业内人士的带领下,郑辉带着林大山和何岩,重点围绕着京城电影学院周边的几个别墅区转悠。
他们接连实地考察了几个主打私密与奢华的楼盘,但郑辉却并没有急着当场拍板下单。
买房这种事急不得,更何况他现在手头也没什麽紧要的通告,时间充裕得很。
他打算借着这个机会,把周边能看上眼的别墅楼盘全都挨个转上一遍再做决定,全当是顺便熟悉京城的地界了。
就这样,在走走停停的看房节奏中,时间很快就来到了五月二十日。
这天清晨,京城的天气出奇的好,天空是蔚蓝色,微风拂过,带着初夏的清爽。
高媛媛今天起了个大早,她站在衣柜前,将里面的衣服一件件拿出来,在穿衣镜前比划着名。
红色的连衣裙?太艳了,会和芍药撞色。牛仔背带裤?太幼稚了,像个还没长大的中学生。
最终,她的目光停留在了一件白色连衣裙上。这件裙子没有过多繁复的装饰,穿在身上,显得整个人清纯,乾净,像是一朵在清晨悄然绽放的白玉兰。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拍了拍有些发烫的脸颊,脚步轻快地出了门。
上午十点,丰台花园南门。
因为是工作日,来逛公园的人并不算多,大多数是一些提着鸟笼,晨练结束的退休大爷大妈。
高媛媛站在门口的一棵树下,不时地起脚尖,目光在来往的人群和车辆中穿梭。
一辆轿车停在了公园南门不远处的路边。
车门推开,一个身影走了下来。
郑辉今天为了掩人耳目,做了点掩饰,没有戴墨镜,戴了个装饰用的平光眼镜,再加上一些面部肌肉改变,不是熟悉的人细看,不会把他联想到郑辉。
但高媛媛一眼就认出了他,她像一只欢快的小鹿一样,朝着郑辉小跑了过去。
「辉哥!」
郑辉停下脚步,看着向自己跑来的女孩。
白色的连衣裙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阳光打在她的脸上,连脸颊上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那双大眼睛里,盛满了毫无保留的喜悦。
「跑这麽快干嘛,小心摔着。」郑辉眼中闪过惊艳,嘴角带着笑意。
高媛媛在他面前停下,身子俏皮地向前倾了倾,上下打量着他:「这不是怕你等急了嘛!你今天打扮的真好,要不是我熟悉你,还真认不出来。」
郑辉说道:「走吧,不是要带我看芍药甲天下吗?」
两人并肩走进了丰台花园。
五月的丰台花园,正是芍药的天下。
大片大片的芍药花海,像是在大地上铺开了一幅色彩浓烈的油画。红的像火,粉的像霞,白的像雪,一团团、一簇簇,散发着阵阵馥郁的香气。
「哇,真漂亮!」高媛媛发出一声由衷的惊叹,和郑辉走上了花海中间的一条青石板小路。
「你看那一片!」
高媛媛指着不远处一片开得极盛的深红色芍药,兴奋地介绍道:「那个品种叫大富贵!听我妈说,以前宫里的娘娘们最喜欢这种花,开得最大,颜色也最正。」
郑辉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红色的花瓣层层叠叠,确实雍容华贵。但他随即转过头,自光落在了高媛媛那身白色的连衣裙上。
「大富贵确实好看,但我倒觉得,站在这片红花里,还是白色的最打眼。」
高媛媛愣了一下,随後反应过来郑辉话里的意思。她的脸颊瞬间染上了一层比那芍药还要娇艳的粉红。
「你就会拿我开玩笑。」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但嘴角的笑意怎麽也压不住。
两人沿着石板路慢慢地走着。因为路不宽,两人的距离很近。偶尔遇到并排走过来的游客,为了避让,高媛媛会下意识地往郑辉身边靠一靠。
肩膀与肩膀之间,只有不到几厘米的距离。郑辉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清香味,夹杂在浓烈的芍药花香中,显得格外清新。
郑辉并没有刻意去拉她的手,也没有做出任何越界的亲密举动。他就这样保持着既让人觉得安心、又带有微妙疏离感的距离。
这种恰到好处的克制,反而让高媛媛的心跳跳得更快了。
「你之前在电话里说,在外面看到了不一样的风景,是什麽呀?」高媛媛为了缓解心跳,主动找起了话题。
「是在湖南,去录节目的时候,去了一趟岳麓书院。那里有很多几百年的古树,还有一座爱晚亭。」
「岳麓书院?我知道!我们历史课上学过,四大书院之一呢!」
高媛媛转头看着他:「那里的风景一定很古色古香吧?」
「是很古朴,不过最特别的,是那里的一片枫树林。」
「枫树?枫叶不是秋天才红吗?五月份去看,全都是绿的吧?」高媛媛有些疑惑。
「是绿的,但也正因为是绿的,当一阵风吹过,一片原本不该在此时掉落的绿叶,偏偏脱离了枝头,落在了你的脚边。
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反季节的浪漫吗?」郑辉微微偏过头看着她。
高媛媛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反季节的浪漫,听起来,好像有点遗憾,又有点特别「」
0
「世间很多事情,都不一定非要在规定的季节里发生。」
郑辉停下脚步,看着一朵含苞待放的芍药:「就像这花,花期一到,它自然就开了。
但若是开早了,或者开晚了,也都有它独特的味道。」
他在借物喻人,他知道范彬彬的炽烈,也清楚高媛媛的纯粹,但他现在不想被任何关系彻底捆绑。
他不给出明确的承诺,却又给足了情绪的拉扯。
高媛媛并不知道他心里的百转千回,她只是觉得,眼前这个男人,不仅有着横溢的才华,连看待世界的眼光,都比同龄人要深刻得多。
这种崇拜,让她越陷越深。
两人在花园里逛了将近两个小时。他们聊着郑辉的新专辑,聊着高媛媛在学校的趣事,聊着和花有关的话题。
不知不觉间,太阳已经偏西,天边泛起了橘红色的晚霞。
「时间差不多了,我送你回去吧。」郑辉看了看手表,提议道。
「嗯。」高媛媛点点头,虽然有些不舍,但也知道今天已经足够美好了。
出了公园,两人坐上林大山从酒店租来的车。
车子停在丰台大院门口的街道旁,高媛媛推开车门走下车,郑辉也跟着走了下来。
「今天谢谢你,我很高兴。」高媛媛看着郑辉,脸上满是喜悦。。
「是我该谢谢你,最近一直在连轴转,好久没有这麽放松地逛过公园了。」郑辉笑了笑,随後,他从身後的车座上拿出了一个纸袋。
「这个,给你。」郑辉将纸袋递到高媛媛面前。
高媛媛愣了一下,双手接过纸袋,有些惊喜:「还有礼物?」
「一点小东西,里面有一张《半生》的珍藏版CD,现在市面上买不到的。
还有一本书,是在岳麓书院的时候工作人员送的样书,觉得你平时喜欢看书,这本应该会喜欢,就给你了。」
他并没有刻意强调那本书里藏着的秘密,好像那真的只是一次顺手的馈赠。
高媛媛紧紧抱着那个纸袋,她点了点头:「谢谢你,我姿好好听,也姿好好看的。」
「回去吧,早点休息。」郑辉挥了挥手,转身坐回了车里。
直到车的尾灯彻底消失在街道的尽头,高媛媛才恋恋不舍地转过身,抱着纸袋,一路小跑着进了大院。
回到家。
「媛媛回来啦?吃饭了吗?」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问了一句。
「等下再吃,妈,我先回房间歇一姿!」高媛媛含糊地应了一声,便跑进了自己的卧室,仞上了房门,并顺手反锁上。
她走到书桌前,小心翼翼地打开那个纸袋。
首先拿出来的,是那张装帧极其考究的《半生》珍藏版CD。黑色的外,烫金的字体,透着沉稳而深邃的质感。
她走到床头,打开了CD机,按下弹出键,将碟片轻轻放了进去。
几秒钟後,舒缓而略带哀伤的钢琴前奏在房间里流淌开来。
郑辉仿佛在耳边记喃的低沉嗓音,瞬间包裹了整个房间。
高媛媛在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双手再次伸进了那个纸袋里。
这次拿出来的,是那本《李清照集》。
高媛媛的手轻轻摸着封面上的字迹,嘴角挂着微笑。
他去了那麽远的地方,看到一本书,还能想到她。这种被人时刻放在心上的感觉,亏在是太美好了。
她随手翻开书页。
「哗啦——
「6
书页在手指间快速滑过,突然,在翻到中间某处时,书页似乎因为夹着什麽东西,自动定格在了一页。
高媛媛的目光,瞬间被夹在书缝中的那个东西吸引住了。
那是一片树叶,是一片连叶脉都清晰可见的翠绿色的枫叶。
高媛媛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想蝇了白天在丰台花园里,郑辉也她说过的话。
「当一阵风吹过,一片原本不该在此时掉落的绿叶,偏偏脱离了枝头,落在了你的脚边,你不觉得,这是一种反季节的浪漫吗?」
原来,这就是他说的那片风景。
他把这片反季节的浪漫,千里迢迢地带回了京城,送给了她。
高媛媛觉得眼眶有些发热,她小心翼翼地用两根手指捏住那片枫叶的叶柄,生怕弄坏了它。
就在她将枫叶移开的那一瞬间,她的目光落在了枫叶原本覆盖的那阕词上。
那是李清照的《一剪梅·红藕香残簟秋》。
而在这页纸的下方空白处,有一匠用笔写下的井句:「枫叶新绿书新发,时在湘中望京华。1999.05.16.」
1999年5月16日,湘中,望京华。
在遥远的湘江之畔,他在望着京城。他在望着京城里的谁?
高媛媛的目光缓缓上移,重新看向上方那首被这匠字标注的词。
「云中谁公锦书来,雁字回时,月满西楼。」
「花自飘零水自流。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此情丿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云中谁公锦书来一种相思,两处闲愁。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郑辉没有也她说一句「我喜欢你」,没有给她任何直白的承诺,甚至在今天并肩漫步时,连她的手都没有牵。
但是,他却在遥远的湘江边上,将一片不合时宜的绿色枫叶,夹在了一首写满相思的词里,并写下了望向京城的注脚。
这种隐晦令制的情感表达,击穿了高媛媛甩有的心理防线。
房间里,CD机里的歌曲已经切到了下一首。
「我曾难自拔於世界之大,也沉溺於其中梦话——」
「不得真假,不做仕紮,不惧笑话——」
高媛媛将那片绿色的枫叶重新放回那句「一种相思,两处闲愁」的旁边,然後将书本紧紧地贴在自己的胸口。
她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今天在花园里,郑辉看向她的侧脸,以及他那句好似漫不经心的「顺其自然」。
她觉得自己就像是那片绿色的枫叶,在这个初夏的五月,彻底坠入了一场法自拔的飓风里。
夜深了。
京城的晚风吹拂着丰台大院的柳树,也吹过远处後海平静的水面。
在这变拥有千万人口的大城市里,有人在为了生计奔波,有人在为了野心蛰伏。
也有一个女孩,在台灯下,守着一页井词和一片绿叶,做着一个仞於相思的美梦。
「以爱之名,你还愿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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