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六万西征将士列队于宫前广场,铁甲森然如林,旌旗翻卷如云。甲胄之上,遍布刀痕箭迹,皆是沙场喋血印记。
十年边塞风沙,在他们脸庞刻下深深沟壑,可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如苍松,分毫未弯。
黔首们簇拥在广场外围,人群从宫门一路绵延至十里长街,万籁俱寂,无人敢高声言语。
众人皆静默凝望,望着这些自四万里外归乡的儿郎,望着那些甲胄缝隙里,还裹挟着地中海畔尘沙的面庞。
广场之上,六万将士屏息静候,拂动旌旗,发出猎猎声响,回荡在空旷宫前。
“朕已在咸阳城外,骊山北麓,择得一方吉壤。”
满朝文武闻言,皆是微怔。
骊山北麓风水绝佳,历来是历代秦王陵寝所在,陛下此刻提及此地,意欲何为?
“八年征战,从葱岭以西直至地中海畔,四万里征程上,每一个埋骨他乡、浴血倒下的秦军儿郎。”
“无论身居将军高位,还是普通士卒。无论轻骑悍勇,还是步卒持戈。无论祖籍陇西、关中,亦或是楚地,凡为大秦捐躯者,其名,皆刻于此。”
广场之上,骤然死寂。
这并非先前的静默,而是所有人齐齐屏住呼吸,连心跳都似放缓。
六万将士之中,有人垂首掩去眼底翻涌的情绪,有人紧咬牙关,下颌线绷得僵直,有人下意识抬手按在胸口。
怀中,揣着同胞的骨灰,自葱岭一路携至尼罗河,又跨越万里关山带回咸阳。
“碑墙之前,设祭坛,每年春秋两祭,由太常寺卿亲自主祭。”
“碑墙之后,建骨灰堂,凡战死将士留有遗骨者,皆可入堂安放。若无遗骨留存,便刻名于墙,魂归此处,永得安息。”
说罢,赵听澜目光沉沉,望向广场上那六万张饱经风霜的面孔。
“各位,朕会给所有为国牺牲的将士们,一个永世不会被世人遗忘的家。”
将士队列中,一士卒怀里揣着伍长的骨灰,那个在巴比伦城下,替他挡下致命弩箭的伍长,临终前只留下一句“带我回家”。
他怀揣这份执念,走了整整四年,从巴比伦到尼罗河,再辗转归乡,却不知伍长祖籍陇西何处,无法将骨灰送至伍长老母身边。
而此刻,他终于知晓,从今往后,伍长的名字会被刻在巍巍碑墙之上,每年春秋,皆有人替他上香祭拜,告慰英魂。
有人偏过头,猛地用衣袖拭去眼角湿热,动作仓促而用力。
韩信未曾落泪,却毅然屈膝跪地。紧随其后,六万将士齐齐跪倒,甲胄相撞,发出如闷雷般的轰鸣,滚过咸阳宫前。
“陛下圣明——”
六万人的呐喊,汇聚成奔涌洪流,直冲云霄,惊飞宫墙外松柏间栖宿的飞鸟,群鸟振翅,直直朝着骊山方向飞去。
待声浪渐渐平息,赵听澜抬手虚按,全军瞬间复归寂静。
“接下来,论功行赏。”
话落,满朝文武瞬间精神一振,六万将士更是凝神屏息,静候圣旨。
“韩信,任西征主帅,运筹帷幄,决胜四万里之外,平定西域诸国,拓土开疆,功耀千秋。”
“封淮阴侯,食邑万户,拜大将军,赐黄金千镒,锦帛五百匹,宅邸一座,荫庇一子,授郎中之职。”
韩信迈步出列,单膝跪地,声音铿锵:“臣韩信,领旨谢恩!”
“曹参,任西征副帅,身先士卒,每战必冲在前,功勋卓著,彪炳史册。封平阳侯,食邑六千户,赐黄金五百镒。”
“灌婴,统领轻骑,千里奔袭,所向披靡,屡破敌阵,封颍阴侯,食邑五千户。”
“周勃,统领步卒,攻坚克难,稳如磐石,镇守军心,功不可没,封绛侯,食邑五千户。”
她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缓缓念出,从坐镇一方的将军,到领兵作战的校尉,从都尉,到百夫长、什长、伍长......六万西征将士,凡有战功者,尽数记录在册,无一遗漏。
绢帛之上,墨字密密麻麻,在晨光中泛着温润光泽,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十年风沙磨砺、四万里生死跋涉、无数次刀锋擦肩的九死一生。
念至中途,她稍作停歇,执起水囊轻饮一口,随即继续开口。
“陇西郡狄道县,什长李稷。阿里亚之战,率本部十名士卒,率先突破敌阵左翼,斩敌首级三颗,封公士,赐田百亩,黄金五十镒。”
队列之中,那位陇西年轻士卒猛地抬头,嘴唇不住颤抖。
李稷,这是他的名字!
他祖籍陇西郡狄道县,家中尚有老母与两位幼弟,身为什长,当年在阿里亚之战,他率十名弟兄冲入波斯弓骑阵营,浴血奋战。
李稷始终以为,这场战事不过是西征路上无数厮杀之一,沧海一粟,无人会铭记,可此刻,陛下竟亲口念出了他的名字、他的籍贯,清清楚楚说出他在阿里亚立下的战功。
“李稷。”赵听澜目光越过六万将士,精准落向他所在的方向,温声问道,“在否?”
李稷喉结疯狂滚动,满心激动与悲怆堵在喉头,他用尽全身力气,才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嘶哑的字:“属下在......”
“你打得很好。”
一语落下,他再也压抑不住情绪,泪水决堤而下。
男人重重跪倒在地,额头紧紧抵着宫前冰冷的石板,泣不成声。
周遭无人嗤笑,身旁袍泽、曹参、灌婴、周勃,乃至跪地的韩信,所有人眼眶皆泛红,满心皆是共情的悲恸与敬意。
封赏继续,待念完最后一个名字,赵听澜顿了顿,道:“最后。”
她声音陡然拔高,再无方才念名的平缓,而是带着君临天下的威严,朝着六万将士、满朝文武,乃至整个天下,发出郑重宣告。
“凡西征将士,无论生还者,还是战死沙场者,其家族一律免除十年赋税。”
“战死之人,家中赐抚恤金百镒,子女由朝廷供养,直至十八。”
“负伤之人,由太医署终身诊治。伤残之人,由朝廷统一安置,可入军器监为匠,可入驿道司为吏,亦可择选郡县,任职亭长、里正......”
“我大秦,绝不会让为家国流血牺牲之人,流落街头,晚景凄凉!”说到这,她顿住话音,一字一顿,掷地有声:
“朕的兵,朕可以养一辈子。”
话音落定,满朝文武齐齐跪地,高呼万岁。
六万将士紧随其后,甲胄碰撞之声如惊雷震彻宫前。
广场外围的百姓,亦黑压压跪倒一片,从宫门直至十里长街尽头,无边无际。
天幕之上,女帝掷地有声的宣告,穿透云层清清楚楚落进每一个黔首耳中。
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满脸的错愕与不敢置信,眼神里翻涌着浓烈的震惊。
女帝方才说什么?!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