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孙冉在屋里走了第二十三圈的时候,终于承认自己数错了。可能是二十四圈。也可能是十九圈。
反正不重要。
他推开门往北边看了一眼。
白的。除了白的还是白的。
这都快一个月了。
孙冉把门关上,又打开,又关上。
这副新身体两只胳膊齐全。
但他总觉得少了什么。
窗户纸被风鼓得哗哗响,像有人在外面拿巴掌拍。孙冉走到窗前,正要把窗缝塞上,忽然听见街面上有动静。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而且方向一致,全往城门那边去。
孙冉不是爱凑热闹的人,但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拉开门冲出去,一把拽住路上一个跑得气喘吁吁的老汉。
“请问,出什么事了?”
老汉一拍大腿。
“诶呀!将士们回来了!”
孙冉松开手就跑。
老汉在后头喊了一嗓子:“哎,这年轻人——你也不带上我一块啊!耽误我时间!”
灵州城的主街不长,孙冉跑得飞快,这副傀儡身体腿脚利索,没伤没病,跑起来跟飞似的。
街上的人越来越多。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端着碗的、抱着孩子的、穿着单衣冻得哆嗦也要出来看的。所有人都往一个方向走。
孙冉在人群里左穿右插,胳膊肘撞了好几个人,也没顾上道歉。
城门。
他到了。
北城门大开着,门洞里灌进来的风夹着雪粒子,呼呼地响。
朱元璋已经回京了,是太子朱标在城门口迎接。朱标穿着赭黄色的夹棉袍子,身边站着几个文官,手里捧着热酒和汤饼。
城门外的官道上,隐约能看见队伍的轮廓。
马匹,马车,还有一面面在风雪里半卷着的旗。
队伍离得还远,看不清人脸。
孙冉踮起脚往人群里找。
老张呢?
他左看右看,脖子都快扭断了,愣是没找着那个佝偻着背、腰里别把破刀的身影。
人太多了。城门口黑压压一片,全是等着的百姓。
孙冉正着急,余光扫到一个小小的身影。
一个小女孩。
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件打了三四个补丁的夹袄,脚上的布鞋沾满了泥雪。头发扎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小揪揪,脸蛋冻得通红。
她两只手捧着一朵花。
小小的,蔫蔫的,花瓣有些发黄,像是从家里花盆上摘下来的。
小女孩站在人群的边上,被来来往往的大人挤得东倒西歪,但她始终没挪地方。两只脚站得牢牢的,脑袋不停地往城门外探。
孙冉看着她,心里头一热。
这孩子肯定是来接爸爸的。
爸爸是救援队的人,出去接弟兄们了,现在队伍回来了,闺女捧着花在城门口等。
多好啊。
有人等,有人盼。
孙冉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嘴里轻声嘟囔了一句:“有这样的闺女真好啊,还知道来迎自己爸爸。”
城门外,队伍近了。
最前面的是毛骧。
他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全是风沙和雪水混出来的污渍,眉毛上挂着冰碴子。
毛骧身后跟着马车。
好几辆马车,上头码着白布裹好的长条形物件。
干草铺在底下,雪铺在上头。
白布在风里微微抖动着。
城门口的人群安静了。
刚才还闹哄哄的,嗡嗡嗡的,这会儿全哑了。
所有人都看见了马车上的东西。
那不是货物。
那是人。
是被白布裹着的、硬邦邦的、再也不会说话的人。
朱标上前一步,双手接过毛骧递来的花名册。
册子不厚,但沉得很。
朱标翻了两页,喉结动了动,把册子合上了。
“辛苦了。”
毛骧抱了下拳,没多说。
队伍缓缓从城门洞里穿过。
马蹄声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很有节奏。马车的轮子碾过门槛的时候颠了一下,车上的白布晃了晃。
百姓们自发地让出了一条道。
没人出声。
有些女人开始掉眼泪,但哭得很轻,把声音全吞进了肚子里。
孙冉在人群里拼命找老张。
找到了。
老张骑在队伍最后面一辆马车旁边,一手搭着车帮,一手握着缰绳。
那把钝刀还别在腰里。
人显的瘦了一大圈,脸上的褶子好像比走之前多了好几道。棉衣脏得看不出本色了,但扣子系得整整齐齐。
孙冉的鼻子一酸。
他想喊一嗓子。想跑过去拍老张的马屁股,想抢过缰绳,想说“你这老东西,总算回来了”。
但他没动。
因为他注意到老张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不是平时那种嘻嘻哈哈的没表情,是一种被掏空了之后的没表情。
像走了太久的路,回来之后不知道该先迈哪条腿进门。
队伍穿过主街,往军营方向去了。
百姓们还站在原地,很多人张着嘴,像是想喊点什么,又不知道该喊什么。
孙冉混在人群里,跟着队伍往前走。
他走了几步,忽然察觉身后有个小小的身影也在走。
那个捧花的小女孩。
她跟在队伍后面,小碎步跑得噗嗒噗嗒的,手里的花被颠得花瓣直掉。
她的脑袋一直往马背上的人脸上扫。
一个一个地看。
看完这个看那个,看完那个又回头看这个。
她在找人。
孙冉放慢了脚步,让她跟上来。
“小丫头,你找谁?”
小女孩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圆溜溜的,里面带着一股子急切。
“找我爹!”
“你爹叫什么?”
“袁大壮!”
孙冉愣了一下,明显不认识。
“你爹是哪个营的?”
“俺不知道。”小女孩急得直跺脚,“俺娘说俺爹去了很远的地方,今天有人喊“战士们回家了”,俺爹肯定也回来了!”
孙冉的脚步钉在了地上。
去了很远的地方。
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女孩。
她手里的花已经掉了两片花瓣,剩下的也蔫了,但她还是紧紧捧着,生怕弄坏了。
“叔叔,你看到俺爹了吗?他长得高高的,笑起来特别好看!”
孙冉蹲了下来。
他的膝盖碰到了地上的雪,凉意透过裤腿往骨头里钻,内心闪过一丝不可能。
“你爹……什么时候走的?”
小女孩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好久好久了!娘说他去打仗了,打完仗就回来给我买糖人!”
打仗?
莫非是之前那场仗?
沐英率三千营袭击脱火赤的那场仗。
三千对一万。
活着回来的不到两千。
孙冉的喉咙堵住了。
小女孩还在往队伍里张望,踮着脚尖,小脑袋晃来晃去。
“爹——!爹——!”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