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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北通是进士及第,却出身乡野,自小深知农桑不易,平日里虽身居工部之职,主司营造仓储,不能过多插手农桑诸事,可心中始终牵挂着天下苍生。这是她来时明献说与她的。
可那日于北通并未参加消寒宴,虽也从同僚口中听闻了明献在奉天殿上的陈情,却和旁的权贵命妇一般无二,只当是这位落魄皇子为了博取圣心、急于表功,故意夸大灾情。
听闻此番言语,于北通语气藏了嘲讽:“阿万姑姑倒是能言善辩,为了给自家主子表功,竟是连这般话,都能说得出口。”
沈蔓祯神色不变:“于大人若是觉得我在危言耸听,不妨回想一番——近十五年来,大寒灾便有五次之多,小寒灾更是连年不断,百姓饱受冻饿之苦,这些都是有据可查的史实。大人当真这般自信,此次寒灾,是臣女言过其实?”
她静静望着于北通,只见他眉头越皱越紧,神色渐渐从不耐转为肃穆。
沈蔓祯心中了然,知道火候已然差不多。
她微一欠身,淡然道:“既然于大人觉得我今日里是来危言耸听的,那便只当我今日没有踏过于府大门,叨扰大人了。”
说罢,转身便要离去。
一步,两步……
她心中默默数着步子,厅堂内一片寂静。
直到她走出第十步,身后终于传来于北通略显迟疑的声音:“阿万姑姑,留步。”
沈蔓祯脚步一顿,缓缓转身,神色平静地颔首:“于大人还有吩咐?”
于北通望着她,探究道:“本侍郎与你素不相识,你今日这般费尽口舌,为何笃定,本侍郎会出手帮你们?”
沈蔓祯唇角微扬,顺势转了话锋:“实不相瞒,我与贵府于小姐,曾有过几面之缘,深知小姐聪慧通透、心怀大义。此次前来,本也是想先求见于小姐,托她从中游说,只是先前遣人拜访,未能见到小姐。”
“我想,即便小姐此刻不便见客,若是知晓此事关乎万千百姓的性命,也定然会明白其中利害,愿意出手相助的。”
“更遑论您这位与她言传身教的生身亲父。”
提及于蕊芽,于北通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休要再提她!她如今自身难保,连自己的事情都管不了,哪里还有心思去管你们这些闲事!”
不待沈蔓祯开口,一道平静清丽的声音,自厅堂门口传来:“父亲。”
沈蔓祯抬眸望去,便见于蕊芽身着一身素雅襦裙,快步从门口走来。
她身后跟着几个面色为难的仆妇,双手还微微向前伸着,似是仍想阻拦,见厅堂内众人看来,连忙躬身对着于北通行礼:“老爷,小姐得知府中有客人来访,执意要过来,奴才们实在拦不住!”
于北通不耐烦地扬了扬手:“都下去吧!”
几个仆妇如蒙大赦,连忙躬身告退。
于蕊芽没有理会仆妇们的狼狈,快步走到沈蔓祯面前:“阿万姑姑,失礼了。”
和沈蔓祯打过招呼,她才转过身,对于北通道:“父亲,您总觉得女儿近日惹出的事端,让您脸上无光,可您从来没有静下心来,听听女儿的想法,看看女儿真正的心思。”
于北通本就因于蕊芽的事心烦意乱,此刻当着沈蔓祯的面,被女儿当众顶撞,脸上更是挂不住。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没有对着于蕊芽发作,只转头看向沈蔓祯,下了逐客令:“阿万姑姑,你也看到了,某家家事尚未处理妥当,实在不便掺和殿下的差事,还请姑姑自行离去吧。”
沈蔓祯她本还想厚着脸皮看看于蕊芽是怎么回事,可于北通已然把话说到这份上,纵使她脸皮再厚,也不便再留下。
可她要起身告辞时,于蕊芽又道:“姑姑留步。”
她又对于北通道:“父亲何不让阿万姑姑也留下来做个见证?”
于北通更生气了,本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偏女儿还这般不懂事!
他也顾不得得罪沈蔓祯,直接道:“她堂堂宫女管事,怎有闲心给你做劳什子的见证!”
这话沈蔓祯听得懂——是嫌弃她不过一宫女奴婢,瞧不起她呢!
于蕊芽却对沈蔓祯道道:“臣女知姑姑是明献殿下身边的掌事姑姑,今日里来拜会父亲也不是为了家常琐事,那臣女斗胆一问,姑姑可愿帮臣女理一理这家务事,给臣女做一回见证?”
这话,沈蔓祯也听懂了。
人在给她抬轿子呢!
要不说,好竹出不了歹笋呢?
这父女俩个顶个儿的聪明。
那她也不好做那个蠢人,于是对于北通道:“于大人似乎不愿?”
话及此处,于北通哪能叫人看了笑话?他一甩袍袖:“你说!今日便让你说个明白!”
于蕊芽深吸一口气:“父亲,您一直以来都盼着女儿能寻个好归宿,那女儿想问您,在您心中,女儿应当许配给什么样的人家?”
于北通眉头微蹙,语气理所当然:“那自然是德行兼备、品行端正、家世清白的好人家,能护你一世安稳,也不辱没于家的门楣。”
“德行兼备,品行端正。”
于蕊芽重复了一遍,眼底带着几分探究:“可父亲,您如何知晓,谁家有德,谁家无德?仅凭一时的传闻,或是一件事的对错,便定论一户人家的品性吗?”
于北通被她问得一噎,想起朱家设计于蕊芽之事,怒火又起:“朱家这样的,便是无德之家!竟对你设计,心思何其龌龊,行事何其卑劣!仅用无德蔽之简直抬举!”
“父亲说得不对。”
于蕊芽轻轻摇头:“在女儿看来,朱家并非全是无德之人,顶多,也只是朱五小姐行事有亏罢。”
“女儿与朱垚灵一同长大,算是情同姐妹,近日里与她疏远,并非是见朱家失势便有意远离,纯粹是心性不合——她骄纵任性,行事不计后果,而女儿所求的,是安稳本分,二者终究难以同行。”
“女儿也知晓,朱垚灵对阿万姑姑、对明献殿下,向来心存敌意,可这份敌意,并非空穴来风。”
说着,她便将自己所知的、朱垚灵因父亲之死而记恨明献的前因后果,一一说与于北通听。
末了,又抬眸望向父亲,语气带着几分反问:“父亲,在您看来,一个人因父亲惨死,心怀怨恨,且拼尽全力,用自己的方式去报复仇人,这,便算是无德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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