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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二婶,我帮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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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月末。

    江原道高城郡。

    从首尔出发往东北方向开,过了束草之后高速变成沿海公路。

    又变成盘山小道。

    金建熙的奔驰S级在小道上颠了将近四十分钟。

    轮胎碾过积雪和碎石。

    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车窗外面是太白山脉的余脉,山脊上的松林被雪压弯了枝头。

    偶尔能看见几栋农舍的灰瓦屋顶从林间露出来,烟囱里冒着极淡的青烟。

    尹家老宅坐落在高城郡最边缘的一个山坳里。

    背靠着一片松林,门前是一条结了冰的小溪。

    宅子是传统的韩式建筑,泥墙黑瓦,木柱被几十年的风雪浸成了深褐色。

    院门是两扇木栅栏。

    栅栏上爬满了枯藤,冬天只剩下一团一团干褐色的藤蔓。

    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金建熙推开车门,一股夹着雪粒的北风从山谷里灌过来。

    她缩了缩脖子,把大衣领子竖起来。

    浅驼色羊绒大衣。

    Jimmy ChOO的高跟鞋踩在积雪的碎石路上,鞋跟陷进雪里,金建熙身体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栅栏才站稳。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见

    赶紧推开车门要下来扶。

    金建熙摆了摆手,“你就在这里等。”

    她从后座拎出几个礼品袋。

    正官庄的红参礼盒,一盒济州岛柑橘,一条巴黎带回来的爱马仕丝巾。

    金建熙站在栅栏外面往里看了一眼。

    院子里没人。

    正房的木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暖黄色的光。

    东厢那边传来极轻的钢琴声。

    有人在弹琴,琴键按下去的力度不均匀,时轻时重。

    金建熙深吸一口气,用指尖推开栅栏。

    侧身挤了进去。

    院子不大。

    石板路两侧是冻硬了的泥土,几株干枯的菊花杆还立在土里,花瓣早就落光了。

    角落里的木架子上晾着几串萝卜条,被雪盖了一层。

    萝卜条冻成了半透明的浅黄色。

    正房的木廊台上放着两双拖鞋。

    一双是老人的,鞋面磨得发亮。

    另一双是年轻女人的,浅灰色棉布面,鞋头并拢,放得整整齐齐。

    金建熙刚走到院子中间,正房的木门从里面推开了。

    崔春美端着一个竹筛走出来。

    深灰色的传统韩服,裙摆到脚踝,外面套着一件藏青色的棉马甲。

    头发全白了,在脑后盘成一个髻,用一根黑色的牛角簪固定。

    脸上没有化妆,皱纹从眼角延伸到太阳穴。

    老太太端着竹筛走到木廊台边缘,弯下腰把筛子放在阳光能照到的位置。

    筛子里是切好的萝卜条,每一根都切得差不多粗细,码得整整齐齐。

    然后崔春美直起身,看见了站在院子中间的金建熙。

    金建熙当即欠了欠身,嘴角露出介于恭敬和热络之间的笑容,“偶妈……”

    崔春美看着大儿媳,反应却出奇的冷淡。

    “来了,路上不好走吧?”

    “还好,司机开得慢。”

    崔春美继续弯下腰,用手指把筛子里叠在一起的几根萝卜条拨开,言语间带上了几分刻薄:“首尔到高城,三个半小时。”

    “你的车好,用不了这么久。”

    金建熙的笑容僵了一瞬,然后继续挂在脸上,把手里的礼品袋举了举:“路上在束草停了一下,买了点东西……”

    崔春美直起身,转身往厨房走,只留了一句:“午饭吃过了?”

    “吃了。”

    “那就好。”

    看着老太太冷漠的背影。

    金建熙独自站在院子中央,低头看着铺在碎石路面的残雪。

    把那句快从喉咙里涌出来的脏话硬生生咽回去。

    她拎着礼品袋径直往东厢走。

    绕过正房。

    东厢的日光室是一间后来加盖的玻璃房,钢结构的框架漆成了深灰色。

    玻璃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屋顶。

    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里面的灯光被雾气滤过之后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暖黄色。

    能清晰听见钢琴声了。

    音符从玻璃缝里漏出来,和院子里的风声混在一起。

    金建熙走到日光室门口。

    门是玻璃的,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

    尹清雅坐在钢琴前面。

    浅灰色高领毛衣,领口裹着她的脖子,布料软软地堆在锁骨窝的边缘。

    深灰色棉质长裤,赤着脚,踩在延音踏板上。

    头发随意地在脑后束成低马尾,用一根极细的黑色发绳绑着。

    尹清雅微微偏着头,手指在琴键上缓慢移动。

    金建熙站了一会。

    她不敲门,也不出声,就站在门缝后面,视线从侄女的脚踝移到她的手指,从手指移到她的侧脸。

    尹清雅的手从琴键上收回来。

    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弯曲,还保持着刚才按和弦的姿势。

    她转过头,视线落在门缝里的金建熙脸上。

    视线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尹清雅开口,语气平淡,“二婶,您请进。”

    金建熙推门进去,把礼品袋放在门口的小茶几上。

    茶几上放着一杯大麦茶,杯口的热气已经没了。

    茶旁边是一本翻开的小说。

    封面朝上……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韩文版的,页边被翻得起了毛。

    “清雅,你在这边住得还习惯吗?你叔叔总念叨你。”

    金建熙的视线从书封面上移开。

    把自己的羊绒大衣裙摆往膝盖上拢了拢。

    在尹清雅侧面的藤编椅子上坐下来。

    “挺好……”尹清雅把膝盖上的毛毯叠起来,放在钢琴旁边的矮凳上,赤脚从延音踏板上拿下来,踩在木地板上。

    木地板凉。

    她踩上去的瞬间,脚趾忍不住微微蜷了一下,“江原道的空气比首尔干净。”

    金建熙的手放在膝盖上,拇指在羊绒大衣的面料上轻轻摩挲着。

    “清雅……”她清了清嗓子,“我的来意想必你也猜到了。”

    “你叔叔现在是总统候选人。”

    “民意调查支持率一直在涨。”

    “如果赵会长能站在你叔叔这边……”

    “二婶……”尹清雅直接截住金建熙的话头,语气平静,“我帮不了。”

    金建熙的笑容停在脸上,喉咙滚动了一下,“清雅,我不是让你去求他。”

    “只是牵个线而已。”

    “你叔叔的竞选团队需要企业界的支持,韩进是韩国最大的财阀。”

    “只要你跟赵会长说句话就行。”

    尹清雅站起来,走到窗边。

    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她伸出手,用指尖在玻璃上画了一道。

    雾气被划开,露出一道透明的痕迹。

    尹清雅看着那道痕迹。

    “二婶……”她转过身,直言不讳,“你嫁给二叔之前。”

    “在江南开画廊的时候……”

    金建熙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开画廊。

    那是她最不愿意提起的一段。

    那时候金建熙还不认识尹西月。

    在江南区租了一间不到三十平的店面,挂几幅当代油画。

    卖给那些分不清莫奈和蒙德里安的有钱人。

    画廊的客人里有些是正经收藏家。

    更多的是冲着她本人掌握的性资源来的。

    这些东西比画好看。

    金建熙自己也知道。

    后来画廊经营不下去。

    金建熙经人介绍认识了当时还是大检察厅检察官的尹西月。

    再后来的事,韩国检察圈里的人都知道。

    “谁跟你说的?”

    尹清雅歪了歪头,“奶奶说的……”

    金建熙深吸一口气。

    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一出,老太太啊,老太太。

    然后她被气笑了,嘴角往一边歪过去,眼睛眯起来,肩膀泄了劲:

    “清雅,我那是正经生意……”

    “我知道。”尹清雅重新走到钢琴前面坐下,手指随意地按了一个键。

    “二婶,二叔是不是总统候选人,韩进是不是最大的财阀。”

    “这些都和我没有关系。”

    “我不需要赵源宇的钱,也不需要赵源宇的关系。”

    “我只是不想再跟他说话。”

    金建熙看着侄女的侧脸,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她干脆地站了起来,把大衣拢紧,“那我先回去了。”

    “你叔叔那边还等我回话。”

    “你要是改变主意了,随时给二婶打电话。”

    尹清雅站起来送金建熙到门口。

    金建熙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极轻的声音,“二婶,你的围巾。”

    金建熙低头,羊绒围巾的一端正从大衣口袋里滑出来,另一头快垂到地上。

    她一把抓起来搭在肩上。

    胡乱拢了一把塞回脖颈一侧,踩着高跟鞋沿石板路往外走。

    走到栅栏旁边时,身后又传来清雅的声音:“二婶,这条围巾,配驼色大衣要用同色系浅一档的灰,白色太跳了。”

    金建熙站在栅栏旁边,围巾搭在手臂上,肩膀松下来。

    她转过身,“清雅,你说你不求赵源宇,我不劝你。”

    “但音色和配围巾这两件事,你倒是从来不出错。”

    说罢。

    金建熙拢了一把耳边的散发,唇角浮起自嘲的笑意,“行啦,院子里那几串萝卜条都冻得跟冰溜子似的,快进去吧。”

    尹清雅站在日光室门口,赤着脚,脚尖点在冰凉的地板上。

    她没接话,只是微微抬起手做了一个极小的告别手势。

    金建熙看着侄女那双赤脚叹了口气,转过身踩着高跟鞋走了。

    尹清雅目送二婶的背影消失在栅栏外面。

    直到听见奔驰引擎发动的声音。

    她回到日光室。

    重新在钢琴前面坐下,把手指放回琴键上,继续弹刚才那首没弹完的练习曲。

    ……………

    返程的车上。

    金建熙靠在奔驰后座的椅背里,窗外的松林和雪一帧一帧往后退。

    她拨通电话,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

    “怎么样?”尹西月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疲惫的沙哑,“清雅什么态度?”

    金建熙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起来:

    “油盐不进,我苦口婆心讲了半天,她把老太太搬出来气我。”

    “你知道她说什么吗?”

    “她说围巾颜色配错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然后尹西月被逗乐了。

    他的低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那丫头,确实会这么说。”

    “你还笑!”金建熙差点把围巾扯下来,“我大老远跑到高城郡吹冷风。”

    “被你偶妈冷眼相待,被你侄女嫌弃衣品,你还笑得出来!”

    “好了好了,辛苦了。”尹西月收了笑,但语气里还留着一点笑意,“清雅这条路既然走不通,那就换一条。”

    “换哪条?”

    电话那头传来椅子往后挪的声音,大概是尹西月从书桌前站起来,“大哥。”

    “清雅最听大哥的话。”

    “大哥如果愿意出面,赵源宇总要给几分面子。”

    “那家伙不是一直对清雅心怀愧疚吗?”

    金建熙想了想,把车窗升上去,暖气重新涌进车里。

    她伸手把暖气出风口的叶片掰正,让热风对着自己冻僵的手指吹:

    “你在哪儿?”

    尹西月沉吟着说,“我在江南,老地方,你过来一起商量。”

    金建熙说了句马上到,挂掉电话靠在椅背上。

    窗外松林不断后退。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今天的驼色大衣,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

    “那丫头真是的,不帮忙就算了,还教我怎么穿衣服。”

    “她说要浅一档的灰,什么灰啊?”

    金建熙说着,从前排椅背的口袋里抽出化妆镜对着脖子比了比。

    心里盘算着明天去清潭洞重新买一条。

    车驶过一片松林遮住的弯道。

    老宅的轮廓在车后窗的雾气里慢慢模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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