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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桂香从灶房里掀帘出来,手里还拿着勺,听见儿女们的话,只是轻轻叹了一声。她年纪大了,经的事多,对这种事反倒不像年轻人那般受不住。
她走过来,将手里的勺在灶台边磕了磕,道,
“这就是命,金花那一胎是双生,能平安生下来,母子都没大碍,已是不易,
那小的生下来就弱,许是产时憋狠了,底子亏了,到底是没熬过这头一道坎儿。”
她说完,便招呼众人吃饭。
桌上气氛到底受了影响,不复往日的热闹,只听得见碗筷轻微的碰撞声。
大家闷头吃了饭,便各自散去忙活。
林清河回了诊室整理药材,张春燕收拾了碗筷去做竹编,周桂香去了山上。
院子里一时只余下静默,唯有北风吹过枯枝的呜咽声。
如此挨到申时,林清舟便套好了牛车,鞭子一甩,吱呀呀地往镇上去了。
去时两个时辰,回时两个时辰,待到酉时末,天色擦黑,牛车才重新出现在村口。
晚秋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却没急着回屋吃饭,径直提着灯笼去了新宅院。
院子里,那艘乌篷船的骨架静静卧着。
她借着灯光,细细查看大哥林清山白日里粗修过的木料,又抚了抚昨日自己画好线的榫卯接口,这才满意地回了主屋。
张春燕询问了晚秋要给毛球挂件加耳朵的意思,晚秋表示是个好主意,尽可以一试。
日子就在这样的忙碌中悄然而过。
转眼便是十二三日,那乌篷船的桐油终是晾干了,散发着淡淡的清香。
林清舟负责的乌篷顶子也已缝合妥当,严实又保暖。
晚秋更是将船桨,船橹细细打磨,该弯曲的弯妥,该刨光的刨亮,只待最后拼装。
那包铁的撑篙也早已准备好。
-
冬月廿二,天色未亮透,林家新宅院的空地上已经亮起了一盏风灯,
晚秋特意跟船厂告了一天假,今日,她便要将这艘船彻底拼装成型。
只见晚秋蹲在船架旁,将盖在上面的油布掀开,那艘刷了五遍桐油的乌篷船在晨光中显露出来,船身泛着温润的琥珀色光泽,
每一块船板都严丝合缝,每一道缝隙都填得饱满平整。
她绕着船走了一圈,用手掌按了按船舷,又屈指敲了敲船板,确认桐油已经干透,木料稳定坚实,才满意地点了点头。
家里人陆续起来了。
林清山第一个走过来,手里还攥着半个杂粮饼子,一边嚼一边绕着船看了一圈,伸手摸了摸船舷外侧那层光滑的油膜,咧嘴笑了一下,
“嘿,真亮堂。”
林清舟也走了过来,他手里提着编好的乌篷顶,双层竹篾夹油布,编得密密实实,前后两道活动竹帘也做好了,卷起来用细麻绳扎着。
他将乌篷顶小心地架到船身上方的骨架上,调整好位置,用事先准备好的竹钉固定住。
林清山在一旁搭手扶着,两人配合默契,不多时便将乌篷顶稳稳地安装好了。
林大勇则将做好的两条长凳搬了过来,按照晚秋指定的位置,固定在船舱内部。
长凳用的是硬木,刨得光滑平整,钉得结结实实,用力晃了晃,纹丝不动。
晚秋蹲在船尾,将那套精心制作的橹安装到橹桩上。
橹杆用的是榆木,韧性好,手感沉实,橹叶用的是梓木,轻薄而有弹性。
她调整了一下橹绳的松紧,握住橹柄轻轻摇了几下,橹叶在水中划出流畅的弧线,
当然,现在船还没下水,她只是空摇了几下,感受手感和间隙是否合适。
然后她又将三把杉木桨挂在船舷内侧的桨架上,长短一致,轻重均匀。
林清舟将两根撑篙靠在船舷外侧,篙身笔直,篙头包着崭新的铁箍,在晨光中泛着金属的冷光。
疏影和林清河将前后两道竹帘放下来试了试,卷起顺畅,放下严实,遮光挡风的效果都不错。
到巳时前后,所有部件全部安装完毕。
晚秋直起身,退后几步,站在院子中央,完整地打量着这艘船,
船身长三丈,约合十米有余,船底最宽处五尺四寸,约合一米八左右,
乌篷顶最高处离船板约四尺,人在舱内可以坐直,但不能站立。
整艘船连同橹、桨、篙、长凳和乌篷顶,总重估计在二千斤上下,载重不小,既适合载人,也适合拉货。
此刻,这艘船完整地立在林家新宅院的空地上。
晨光从东方斜斜地照过来,将船身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
周桂香站在堂屋门口,手里还握着一把锅铲,看着那艘船,愣了好一会儿,才喃喃地说了一句,
“真造出来了。”
林清山站在船头,伸手拍了拍船舷,咧嘴笑着,与有荣焉。
林清舟站在船尾,低头看着那套安装好的橹,伸手轻轻转动了一下橹柄,感受着那顺滑的阻尼感,嘴角也浮起一丝弧度。
林大勇站在船旁,搓了搓手,憨厚地笑着。
林清河站在晚秋身边,看着那艘船,又看了看晚秋的侧脸,心里头涌起一股浓浓的骄傲。
疏影抱着知暖,站在廊下,小丫头仰着头,看着那艘比自己大得多的船,眼睛里满是惊奇。
林清芬也抱着柏川站在门口,柏川伸着小手,朝着那艘船“啊啊”地叫着,像是也想上去摸一摸。
一家人就这么围着那艘船站着,脸上不约而同的带着一种混杂着惊讶,满足和成就感的踏实神情。
这艘船,从一块块木板,一根根竹篾,一锤一凿地,
在他们的眼皮底下,从无到有,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眼前这个完整的,可以下水载人的大家伙。
周桂香盯着那庞然大物看了半晌,脸上的踏实劲儿慢慢被一丝愁容取代。
她放下锅铲,走上前,伸手在船舷上按了按,又试着抬了抬,纹丝不动。
她回头看向晚秋,眉头拧成了疙瘩,
“晚秋,这大家伙...得有多少斤啊?这可怎么弄到河岸去?”
晚秋道,
“娘,少说也得两千斤。”
“两千斤!”
周桂香倒吸一口凉气,又急忙转身去看后院那道门,
“门倒是够宽,直着就能出去,可两千斤....难道要我们把它拆了抬过去再拼?”
晚秋笑了笑,指着船底,
“娘,不用拆,咱们早有预备,之前我就让大哥把后门外的土路垫平了,
今日只需去后山伐几根粗壮溜直的圆木,垫在船底做滚木,
前面套上牛,叫上十来个壮劳力,一声号子,慢慢滚着走,
两千斤看着吓人,分摊开来,一人肩上也不过百来斤,再加牛的力气,稳当得很。”
一旁的林清山听得此言,
“我这就去村里喊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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