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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瞧着,院门外又是一阵脚步响。林清河提着药箱,额上沁着细汗,大步跨了进来。
张春燕跟在他身后,一进门,眼睛就往屋里瞟,待看清屋里的情形,鼻尖瞬间就红了。
屋里的人见林清河来了,自发往两边让了让。
他走到床前,先是对陈阿婆微微颔首,随后俯下身,手指搭上那已无气息的婴儿腕间,其实也只是例行公事。
脉象早已散得干干净净,又隔了这许久,半点痕迹也寻不见了。
他又轻轻拨开襁褓,查看了一番,心里不由泛起一丝诧异。
这孩子生下来时虽体弱,骨架却尚可,喂养若得当,未必熬不过这三个月。
可如今人已去了,再说这些也无济于事。
他收回手,低声道,
“身子都凉透了,是先天不足,到底没能扛过这头三个月....唉。”
一旁那大的还在声嘶力竭地哭,小脸憋得紫红。
林清河听着心焦,伸手轻按了一下婴儿的胸口,温声劝李金花,
“金花姐,你先顾顾大的,这孩子哭成这样,嗓子都要哑了,再伤了身子,可怎么是好?”
这一提大的,李金花像是被针猛地扎了一下,浑身一颤,慌忙扭头去看床另一头的儿子。
见孩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那原本木然的眼神里这才重新聚起一点光,颤抖着手将怀里的死婴放下,又赶紧把大的搂过来,
脸贴着脸,眼泪鼻涕全蹭在了孩子襁褓上。
张春燕见状,再也绷不住,几步抢上前,一把抱住李金花的肩膀,哽咽道,
“金花....我的好姐妹......你这是遭了什么罪啊......”
李金花一触到熟悉的气息,积攒了一上午的绝望轰然决堤,转身死死搂住张春燕,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撕心裂肺,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一并呕出来。
张春燕拍着她的背,陪着掉泪,嘴里只会反复念叨,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哭出来就好了......”
这时,门口人影晃动,李金花的两个妯娌也来了。
大嫂嘴快,一进门看见这场景,眼圈立马就红了,嘴上却仍不饶人,跺脚道,
“这小的....真是不争气!家里为了给他抓药调理,花了多少银子!你这身子骨刚见好,又这么糟蹋....”
她说着说着,嗓音就哽住了,抬手胡乱抹了一把脸,扭过头去,肩膀一耸一耸的。
二嫂性子软些,只立在门口,半晌才低声道,
“都是做娘的心...谁愿意这样呢.....”
她俩虽心疼银钱,可到底是当了娘的人,眼见一条小性命就这么没了,
那点埋怨终究压不过心底翻上来的疼,只剩下满心的酸楚和无处可放的无力感。
陈阿婆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屋子哭成一团的人,无声地叹了口气。
屋里哭作一团,那撕心裂肺的动静揪得人心慌。
相熟的妇人们一边抹泪,一边七嘴八舌地劝着。
东邻的婶子递过一方干净帕子,
西舍的妹子则轻轻拍着李金花的背,嘴里念叨,
“金花啊,节哀...这事儿搁谁身上都受不了,可人死不能复生,你还年轻,得往前看。”
虽说在这年月,山野村落里孩童夭折并非稀罕事,十个指头还有长短,更别提这般孱弱的身子骨。
但在清水村,人情味却是实打实的浓。
这村子不大,各家各户的悲喜都连着筋,今日你帮我一把,明日我拉你一下,是祖辈传下来的规矩。
谁家有了难,旁人冷眼旁观,那是要被戳脊梁骨的。
因此,见李家遭此大难,众人除了唏嘘,更多的是感同身受的疼。
劝慰声中,便有人悄悄回了家。
不多时,院门口又热闹起来。
有人端来半碗舍不得吃的精米,有人拎来一小袋新摘的青菜,还有人颤巍巍地送来几个还热乎着的鸡蛋。
东西都不贵重,甚至还有些寒酸,却都是各家各户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心意。
没人多话,只是默默将东西放在灶房的角落,又默默退出去,好似这样就能为这苦到家的一户,添上一丝丝暖意。
林清河见场面稍稳,便上前两步,又细细诊了诊李金花的脉,温声嘱咐道,
“金花姐,你身子本就虚,这番折腾更是亏空得厉害,
我给你开个安神的方子,这几日千万莫要再劳神伤心,好好将养着才是。”
说罢,他又转向一旁红肿着眼睛的李婆婆,低声交代了几句注意事项,这才合上药箱。
李婆婆见林清河要走,胡乱抹了把脸,也跟着起身,哑着嗓子道,
“小林大夫慢走。”
林清河点点头,提着药箱,跟张春燕一起回林家小院了。
日子苦,命也脆,可人心是热的,紧紧连在一起,共同抵御着这世间的寒凉。
林清河和张春燕刚跨进自家院门,正在檐下做冬袄的林清芬便抬起了头。
她如今肚子已显了形,因是头胎,又兼着家里开着诊室,平日里格外仔细。
见二人神色皆是凝重,她心里便咯噔一下,扶着腰缓缓站起身,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
“回来了,金花家那小的...?”
张春燕眼圈还红着,点了点头,喉头哽咽,
“唉,没了,那孩子瘦得像只小猫,到底是没熬过去。”
林清芬一听,下意识地护住了自己的肚子,脸色微微发白。
她算着日子,自己是今年四月初怀上的,如今已是冬月初八,满打满算,已是将近八个月的身孕。
听着那襁褓中的孩子都没能活过三个月,她这心里顿时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又酸又紧。
“清河,”
她忙朝弟弟招手,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你快过来,给我也好好摸摸脉,我这心里头...突突地跳得厉害。”
林清河见二姐这般模样,知晓她是受了惊吓,连忙放下药箱走过去,示意她坐在小凳上,三根手指稳稳搭上她的腕脉。
他凝神细品,指下脉象滑利如珠,往来流利,虽因走动略显急促,却并无紊乱之象。
他收回手,脸上露出宽慰的笑,
“二姐,你放宽心,你这胎位正,脉象也稳,好着呢,没什么事儿,方才吓着了,才气促些,
你如今近八个月了,最是要紧的是心绪平和,莫要思虑过重。”
林清芬听了这话,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肩膀松了下来,却又被弟弟下一句话说得有些不好意思。
“还有,”
林清河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温声叮嘱,
“你这针线活啊,得悠着点,别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坐一会儿就得起来走走,活动活动筋骨,
老这么坐着,气血不畅,对肚子里的孩子也不好,记住了么?”
张春燕也在一旁说,
“可不是嘛,清河说的是正理,你呀,就是太小心了,反倒把自己绷得太紧,
金花那是先天不足的意外,你身子骨壮实,吃得好睡得香,断不会那样的。”
林清芬摸着肚子,看着眼前关切的大嫂和弟弟,心里的那点阴霾总算散了去,低头温柔地笑了笑,
“嗯,我知道了,听你们的,我以后多起来走动走动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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