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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村,祠堂前的晒场。与清水村的井然有序,下河村的血腥混乱都不同,杏花村的晒场上,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带着暴戾的胜利气息。
昨夜移民的暴动反抗,在周长山召集的本村青壮和监工的合力镇压下,终究因为人数,装备和组织的劣势,被彻底打散了。
几个领头反抗的,如石老憨等人,被打得头破血流,此刻正和另外十来二十个参与反抗的移民青壮一起,被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像一串等待宰杀的牲口,扔在晒场中央滚烫的地面上。
他们衣衫褴褛,身上带着新鲜的鞭痕,棍伤,不少人鼻青脸肿,嘴角带血,眼神里是彻底的绝望和木然。
四周站满了手持棍棒,农具的本村青壮和监工,个个趾高气扬,不时用棍子戳戳那些被捆的移民,骂上几句。
周长山搬了把太师椅,大马金刀地坐在祠堂门口的阴凉里,手里端着一碗凉茶,慢悠悠地呷着。
他脸色有些发白,眼下带着青黑,显然昨夜也没睡好,但眼神里却闪烁着一种近乎亢奋的,掌控一切的光芒。
看着那些被捆在地上,曾经敢对他呲牙的泥腿子,他心中那点因镇压而起的后怕,早已被巨大的权力感和膨胀的野心取代。
“哼,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周长山放下茶碗,对身旁的心腹监工冷笑道,
“真以为抱成团就能翻天?也不看看这是谁的地盘!”
“是是是,周村长英明!这些刁民,就是欠收拾!”
监工连忙奉承。
“饿他们两天,水也少给。”
周长山阴恻恻地吩咐,
“等他们饿得没力气了,知道怕了,再松开,
然后全部赶到后山去,给咱们村挖蓄水池,修水渠!
挖不完,不准吃饭!以后,村里最脏最累的活,都让他们干!
让他们知道,在这杏花村,谁是主,谁是奴!”
他好似已经看到这些免费的,可以随意驱使的苦力,如何为杏花村,为他周长山创造更多财富和便利。
经此一役,他在本村的威望将达到顶峰,那些移民也将彻底被驯服,成为他巩固权力的工具。
什么李德正,什么王保田,都不如他这般恩威并施,铁腕掌控来得有效!
他甚至开始盘算,等这批苦力用熟了,是不是可以租借给附近需要短工的人家,再赚一笔......
就在周长山志得意满,畅想未来时,一个本村后生连滚带爬地冲进晒场,脸上满是惊恐,
“村、村长!不好了!县....县太爷的马车!到村口了!”
“什么?!”
周长山手一抖,茶碗差点掉在地上,脸上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慌乱。
县令?赵文康?他怎么来了?还来得这么快?
是知道了昨夜的事?还是.....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迅速整理了一下衣冠,对心腹低声道,
“快!把这些人先拖到祠堂后面柴房去关起来!把地上血迹收拾一下!快!”
然而已经晚了。
赵文康的马车,在几个衙役的护卫下,已经径直驶入了晒场。
车帘掀开,赵文康下了车,孙师爷紧随其后。
周长山连忙挤出最恭敬的笑容,小跑着上前,深揖到地,
“草民周长山,叩见县尊老爷!不知县尊老爷驾临,有失远迎,死罪死罪!”
赵文康没叫他起身,目光先是在晒场上扫过。
虽然心腹在匆忙拖拽,但仍能看到地上未干的血迹,散乱的绳索,以及被匆匆往祠堂后拖的,
那一串被捆得结实,伤痕累累的人影。
他的目光尤其在那些人破烂的,明显是移民打扮的衣物上停留了片刻。
“周村长,”
赵文康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这里......倒是热闹,这些被捆着的人,所犯何事?”
周长山心里咯噔一下,额角见汗,连忙道,
“回......回县尊,是......是些不守规矩、偷懒耍滑、还试图聚众闹事的黑石沟移民,
草民正在依照村规,略施薄惩,以儆效尤。”
他试图将事情定性为内部管理。
“哦?聚众闹事?”
赵文康语调微微上扬,目光转向那些被拖到一半,此刻僵在原地的移民。
他们中有人听到了周长山的话,眼中露出悲愤之色,却因为嘴被堵着或不敢言,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石老憨被捆在最前面,他抬起头,肿胀的眼睛里满是血丝,死死盯着赵文康,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仿佛用尽最后力气想说什么。
孙师爷在一旁,眼珠一转,上前一步,厉声对那些本村手持棍棒的青壮和监工喝道,
“尔等手持凶器,围困百姓,成何体统!还不退下!”
那些本村青壮和监工被孙师爷的官威所慑,又见县令面色不虞,下意识地后退了几步,手里的棍棒也垂了下来。
周长山心里大叫不好,连忙解释,
“县尊,孙师爷,这些人凶狠狡诈,不得不防啊....”
赵文康却不再看他,反而走向那些被捆的移民,在石老憨面前停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语气带上了一丝怜悯,
“你等有何冤屈,可与本县道来,本县既为父母官,自当为尔等做主。”
这话一出,周长山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石老憨挣扎着,用嘶哑破裂的嗓子,断断续续地哭喊出来,
“青....青天大老爷!冤枉啊!周长山....他苛待我们!
蝗虫来了,只给他自己人好草点火,给我们烂草....我们的地全被吃光了!
他还不给我们活路,逼我们干重活,不给吃饱,还纵容监工打人!
昨日我们....我们只是想讨个公道,就被他们打成这样,还要捆起来当牛马使唤啊!求县太爷做主啊!”
其他被捆的移民也纷纷发出悲鸣,虽然言语不清,但那凄惨绝望之状,任谁都看得明白。
赵文康听着,脸上渐渐浮现出一种混合着“震怒”与“痛心”的神情。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电射向周长山,厉声道,
“周长山!你身为村长,朝廷将移民托付于你,是让你妥善安置,共度时艰!
你竟敢如此苛虐百姓,形同奴役!致使民怨沸腾,几生动乱!
你眼中可还有王法?可还有本县?!”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周长山腿都软了,“噗通”一声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
“县尊明鉴!草民....草民绝无此心!是他们诬告!是他们先闹事!草民只是为了维护村里安宁啊!”
“维护安宁?”
赵文康冷笑一声,指着地上那些伤痕累累的移民,
“便是如此维护?将人打得半死,捆作一团,还要充作苦力?
周长山,你好大的威风!好狠的手段!
本县看,你才是这杏花村动乱的根源!”
他不再给周长山辩解的机会,对王班头喝道,
“将此苛虐乡民,激起民变之周长山,及其身边为首行凶之监工,帮凶,一并锁拿!
这些本村青壮,手持凶器,助纣为虐,也难逃干系!凡参与昨日镇压,今日围困者,尽数拿下!”
“是!”
王班头早就等得不耐烦,一挥手,衙役们如狼似虎地扑上。
周长山和他那几个心腹监工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铁链套住了脖子。
那些本村青壮也慌了神,想跑,哪里跑得过如狼似虎的衙役?
顿时哭爹喊娘,被按倒了一大片。
反倒是那些被捆着的黑石沟移民,没人去动。
这场面极具戏剧性。
前一秒还在耀武扬威,自以为掌控一切的周长山和本村打手,下一秒就成了阶下囚。
而被欺压凌虐,濒临绝望的移民,却阴差阳错地,因为县令的“明察秋毫”,暂时得以解脱。
赵文康看着被串成长串,面如死灰的周长山等人,其中大多是本村青壮,眼中闪过一丝满意。
很好,又是一批合格的河工劳力,而且罪名更加正当,
惩处欺压良民的恶霸及其爪牙,多好的名声!
他这才看向那些呆若木鸡,还在梦中的黑石沟移民,语气“温和”了些,对石老憨道,
“你等受苦了,周长山等恶徒,本县自会依法严惩,还你们公道,你等既无处可去......”
他略一沉吟,仿佛思索了一会儿,才道,
“邻近清水村村长李德正,为人公正,治村有方,已被本县擢为新任三村里正,总理杏花、下河、清水三村事务,
你们可携家带口,前去清水村寻他,李里正自会妥善安置你们,分配田亩,助你们重建家园,
记住,是清水村,找李德正李里正。”
这话,等于直接把杏花村这群烫手山芋,连同安置他们的责任和可能的口粮消耗,一股脑儿推给了刚刚接下里正职务,焦头烂额的李德正。
既显得他赵县令仁至义尽,给了移民生路,又甩掉了一个大麻烦。
石老憨等人愣住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心中只想着,他们又要搬迁了!
“还不快谢过县尊老爷恩典!”
孙师爷在一旁提醒。
石老憨这才反应过来,挣扎着想要磕头,却因为被捆着无法动弹,只能嘶声道,
“谢....谢青天大老爷!谢县尊老爷活命之恩!”
其他移民也纷纷含泪道谢。
赵文康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回了马车。
孙师爷连忙示意衙役给石老憨等人松绑。
很快,周长山,连同杏花村二三十号本村青壮打手,在绝望的哭嚎中被押走,方向同样是河湾镇河道工地。
而晒场上,只剩下几十个刚刚获得自由,却茫然无措,伤痕累累的黑石沟移民,以及远处那些躲在家中,惊恐观望的杏花村老弱妇孺。
马车再次启动,离开了这片刚刚经历了一场荒诞反转的村庄。
赵文康靠在车厢里,闭目养神。
孙师爷脸上带着笑意,低声道,
“东翁,此行不虚,既得了劳力,又惩了恶霸,安了移民,一箭数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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