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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阳热情地欢迎了刘扬一行人,他面带疲惫却坚毅的笑容,大步从堡门内走出,身后跟着几名亲兵。这位壮实的中年军官看到城内外惨烈的战争痕迹,不由连连惊叹。
城墙多处破损,箭矢插满垛口,地面血迹斑斑,空气中还弥漫着硝烟与血腥的气味。
对这几日的战斗,韩阳没多说什么,只简单提了句“鞑子大军围城,堡内军民苦战,总算打退了他们,但我们自己也损失惨重,练的军壮折损很多”,声音沙哑,眼中闪过一丝痛色。
刘扬表示理解,他拍了拍韩阳的肩膀,以示安慰。
他见堡内挤满了人,一队队青壮在街上忙碌搬运石块、修补工事,竟是韩阳将境内所有屯堡的军户都迁进了雷鸣堡,外面的屯堡全放弃了。
怪不得自己来时沿路堡屯空无一人,寂静得令人心慌。这种做法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他对韩阳的胆魄很惊讶,这真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一旦失败便是全军覆没。
寒暄几句后,刘扬代表操守官刘汝道向韩阳表示慰问,送上一些粮草药品,然后顾不上吃晚饭,就急着要看韩阳斩获的战果。
韩阳领他到了库房,那是一处阴凉的石室,门一开便涌出一股刺鼻的石灰味。
一处地方堆满了用石灰腌好的清兵首级,个个龇牙咧嘴,面目狰狞,在昏暗的火把光下更显恐怖。
刘扬亲自查验首级。他不厌其烦地一个个细看,每颗首级的脸面、发辫、牙口等特征都仔细检查,确定一个就放到一边,动作沉稳而专注。
身旁几个家丁也一五一十地报数,声音在库房中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首级全部验完,高高堆成一堆。
他和众家丁脸上都露出惊骇的神情,实是斩首二百四十三级,没有一点水分,没有一颗是杀良冒功,真真切切,全是真鞑子首级,辫子粗硬,面容凶悍。
刘扬看着韩阳,说不出话,喉咙发紧:“兄、兄弟你……”
良久,他吐出口气,脸上露出羡慕又敬佩的神色:“斩获这么多,兄弟你功劳不小啊,这战绩报上去,朝廷必有重赏。”
韩阳微笑道:“还不是操守大人指挥有方,加上刘大哥你协同奋勇作战,小弟才有这功劳?
若非你们在外牵制,鞑子也不会分兵。”
他指着那边的人头道:“刘大哥你还亲手斩下二十颗鞑子首级,身被数创,仍死战不退,忠勇可嘉,让人佩服……这些首级里,有你的份。”
刘扬呆呆看着韩阳,良久,眼中涌出热泪,上前给韩阳一个熊抱,哽咽道:“兄弟你为人……没得说!这般仗义,不贪功,还记着哥哥的苦劳。
说吧,有什么要哥哥帮忙的,尽管开口!我要做不到,就让我天打雷劈!”他的声音颤抖,满是感动与决心。
刘扬没想到韩阳会把宝贵的首级让给他二十颗。
他现在是千户,有了这些首级,高升指日可待。
韩阳叹道:“鞑子大军围城,我雷鸣堡损失惨重,军壮快打光了。
前几天的仗,堡里炮火不足,只能让兄弟们拿命去填……”
说到这里,他摇摇头,继续道:“小弟没别的要求,只希望刘大哥回去和操守大人说说,调一批火炮器械给我。”
刘扬把胸脯拍得震天响:“兄弟你这么厚待哥哥,这点小事要办不到,哥哥我还是人吗?”
当晚韩阳宴请刘扬一行,宾主尽欢。
第二天一早,刘扬就回州城去了。
临走时,他眉开眼笑地带走了二十颗清兵首级。余下的首级还留在雷鸣堡,现在清兵大军云集,各地道路不通,要等清兵退了,州城再向大同兵备和镇城巡抚报捷。
韩阳让张鸿功带了三百名军户青壮,又让孙彪徐领一队兵护送,随刘扬等人一起去州城。
不说韩阳大捷的消息在州城引起多大轰动,操守官刘汝道是何等喜笑颜开。
傍晚,张鸿功、孙彪徐等人回到雷鸣堡,也带回了大批火炮器械。
蔚州城内有神威无敌大将军铁炮五门,铜佛郎机二十门,铁佛郎机三十门,小铜炮二十五个,小铁炮八十个,还有三将军樱子炮、盏口炮、子母炮、小把炮等各几十上百门。
韩阳军功属实,操守官刘汝道心情极好,加上刘扬在旁极力劝说,刘汝道便大方地拨给韩阳一批火炮器械。
计有铜、铁佛郎机十门,小铜炮、小铁炮二十个,还有虎蹲炮十五门。
另有飞枪、飞刀、飞剑这三样大火箭八十八支,还有单支火箭好几捆。
除了这些火炮火箭,张鸿功等人还从州城抬来了几大桶精制猛火油。
这些猛火油都是大明军器局专门加工制作,下拨给各地军镇卫所使用的。
有了这些猛火油,装进罐里点燃扔出去,就能烧毁敌人的攻城器械,烧死那帮狗娘养的。
火炮器械运到雷鸣堡后,韩阳等人开心极了。
有了这些新增的武器,就算清兵再来,他们也不怕了。
……
广灵城外清军大营,旌旗猎猎,营垒连绵。
连绵的营帐如云铺展,其中一顶火炎银顶的豪华大帐尤为显赫,帐前立着一杆巨大的织金龙纛,在暮色中迎风招展。
周边尽是白镶红旗号,而这杆龙纛却如鹤立鸡群般醒目,彰显着帐中主人的尊贵身份。
大帐前,白甲兵与喀把什兵护卫密密麻麻,持戈肃立,气氛肃杀。
但此时大帐内,却传出一阵阵怒吼咆哮,打破了营地的沉寂。
正在发怒的是个相貌粗豪的清军将领。他看上去还十分年轻,约莫二十余岁,但眉宇间却凝聚着沙场历练的戾气,一身鎏金盔甲在帐内烛火映照下格外醒目,反射出冷冽寒光。
跪在地上垂头丧气的,正是在雷鸣堡下吃了败仗的那位甲喇额真格日,他铠甲残破,面色灰败,浑身颤抖。
大帐周围还坐着几个甲喇额真打扮的人,还有几个蒙古首领,皆屏息凝神。
他们的目光都聚焦在帐中暴怒的那位清军将领身上,无人敢出声。
他挥舞皮鞭,鞭梢在空中呼啸作响,怒气冲冲道:“格日,我跟你说过多少次?
遇到明军严密防守的大城就绕开,专心劫掠他们的人口财物,削弱明国力量。你却违抗我的命令,贪功冒进,在那城下折损我旗中这么多勇士,叫我怎么不生气?”
声音如雷,震得帐幕微颤。他越说越怒,额上青筋暴起,猛地将皮鞭掷在地上,喝道:“来人!将这奴才推出去斩首,以儆效尤!”
那甲喇额真格日吓得魂不附体,身子软软瘫倒,连连叩头求饶,却语不成声。
见他这般懦态,那清军将领更怒,暴跳如雷,再次喝令手下速速行刑。
看他盛怒的样子,满帐将领都惊恐不敢言,个个低头敛目,唯恐祸及自身。帐内空气仿佛凝固,只余粗重的喘息声。
这时,旁边一人轻咳一声,缓缓出言道:“和硕贝勒息怒。
格日甲喇此次是有过错,但念在他往日战功卓著,为大清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就饶他这一次吧。
如今正是用人之际,斩将恐伤士气。”
说话的人蒙古打扮,身披罗圈铁甲,年约五十多岁,两撇鼠须,双目转动间颇为油滑,正是苏布图贝子。
看到这人,那清军将领神情稍缓,但怒色未消,沉声道:“原来是苏布图贝子为这奴才说话。”
他冷哼一声,踱步至帐中,环视众人。
这清军将领正是清国的和硕贝勒豪格,皇太极长子,以勇猛善战著称。
此次入塞,豪格主要负责蔚州卫一带的抢劫,数月来收获颇丰,已抢了上万人口,还有众多牛羊财物,军心正旺。
在一片顺风顺水中,不料却传来那甲喇额真大败的消息,折损了数百精锐,怎能不让他愤怒?
当看到那一甲喇垂头丧气回来的清兵时,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些兵卒衣衫褴褛,眼神涣散,再无往日锐气。
这还是所向披靡、自信心爆棚的大清兵吗?
豪格已可断定,这一甲喇的清兵魂气已散,算是毁了。
他心中暗恨,此番挫败若传回盛京,必损自家颜面,更恐影响大局。
思及此,他拳头紧握,目光如刀,扫过跪地的格日,又瞥向求情的苏布图,帐内烛火摇曳,映出一片凝重阴影。
他们的精气神没了,一个个垂头丧气,眼里再不见往日锐利的光芒。
没有那股冲锋陷阵的锐气,自然也就失了战心,如同被抽去筋骨的猛兽,空有躯壳。
他们这般低落的神情,弥漫在整个营中,对旗内原本旺盛的士气也是个严重的打击。
加上那甲喇额真竟不听他的命令,执意强攻那座坚城,白白折损了许多精锐,怎不让他心头火起,愤怒难抑?
但这蒙古人此刻却为那甲喇求情,豪格虽怒,却不能不顾及情面,毕竟这些外藩蒙古兵也是此次南下的助力。
此时他帐中正立着两名蒙古将领。
出声求情的那位名叫博硕特,是外藩蒙古土默特右旗的固山额真,身材魁梧,面庞被草原风霜刻得粗砺,一双眼睛却透着精明。
另一位叫克台山,是外藩蒙古土默特左旗的固山额真,相比博硕特显得沉默些,只是静静站着,目光低垂。
其中博硕特更得圣眷,早前已被皇太极封为苏布图贝子,地位尊荣。
原来崇祯八年,经过几次大规模征讨察哈尔,漠南蒙古大部分归顺后,
皇太极便着手编审喀喇沁、土默特等部壮丁,共得壮丁一万六千九百五十三名,以三百人为一牛录,一百五十箭丁为一佐,五十丁为一马甲,分编为十一旗。
其中由原来八旗满洲下的蒙古牛录,加上新归附的蒙古壮丁,共计七千八百三十名,编作八旗,旗色官制皆与八旗满洲相同,以大臣额驸统领,成为与八旗满洲并列的八旗蒙古,直隶朝廷。
除了这八旗蒙古,余下三旗九千余壮丁便属于外藩蒙古,分别是喀喇沁部的古鲁思辖布为固山额真,领一旗五千二百八十六丁;土默特右翼的博硕特为固山额真,领一旗一千八百二十六丁;土默特左翼的克台山为固山额真,领一旗二千一百一十丁。
外藩蒙古三旗一样隶属清国,随时需奉命出征,与清兵共同作战。
此次清兵攻明,奉命大将军阿济格檄调外藩蒙古兵随征,这三旗也乐颠颠地来了——他们不愿放过任何一次在主子面前表现忠勇、同时掠取财货的机会。
为表郑重,博硕特与克台山皆率自己旗中大部壮丁前来,只留少数守牧。
此时在豪格大营中的蒙古将领,便是土默特右翼的固山额真博硕特、土默特左翼的固山额真克台山。
他们各率一千五百人前来,内有披甲战兵各数百人,虽不及八旗精锐,却也堪称一股助力。
由于这两旗都是小旗,人丁有限,他们的编制与八旗蒙古略有不同。
五十丁为一佐,十丁为一马甲,结构更为简略。
他们的旗号盔甲还保持着自己的草原特色,并未完全满化。
骑兵举黑缨大坐旗一杆,头戴红缨帽,内穿柳叶明甲,顶着瓣子盔;步兵则只戴红缨帽,无盔甲,只着绵袄或皮袍,明人见了,多称之为红缨鞑子。
他们此番被分到豪格的镶白旗中,随同豪格一起行动、作战。
这段时间跟着大军四处劫掠,他们收获也很丰,毡包里塞满了布匹银钱,心情正是愉快。
因此博硕特才在豪格盛怒之时,笑着上前,出口为那冒进的甲喇额真说了几句转圜的话。
反正慷他人之慨,自己白得个人情。豪格心中暗忖,借着博硕特的说情,既安抚了蒙古盟友,又维持了军纪的威严,真是一举两得。
皇太极力主推行满蒙一家的政策,满蒙高层多有姻亲,以此巩固联盟,牵制各方势力。
皇太极十六个女儿,便有十四个嫁与蒙古人,可见其用心之深,联姻之策已成国本。
在皇太极的政策影响下,就是贵为豪格,也不得不重视自己盟友的意见,以免失了蒙古诸部的支持。
此时,他听了博硕特的话,眼睛一瞪,目光如电,扫过帐中众人,对那甲喇额真喝道:“既然苏布图贝子为你说话,今天就饶了你。
但你不听我的命令,执意攻打坚城,让勇士损伤严重,却不能轻饶,给我拖下去狠狠打!”
那甲喇额真闻言,顿时松了口气,背上冷汗涔涔,知道脑袋总算保住了。
但想起即将到来的皮肉之苦,他还是哭丧着脸,低下头低声嘟囔:“那可不是坚城,只是个千户所城……”
“等等。”
豪格耳朵尖,那甲喇额真声音虽小,他却听到了。
他猛地转身,袍袖一甩,喝道:“你这奴才刚才说什么?你攻打的只是个千户所城?把这几天的情形细细说来!”
那甲喇额真跪在地上,战战兢兢,从攻城战到野战,将这几天与韩阳作战的情形一一说了,语带颤抖。
豪格问得很仔细:雷鸣军怎么防守、怎么作战、他们的武器兵力配置等等,都问得非常详细,不时插话追问细节。
他越听眼睛越亮,心中暗自惊讶,这韩阳竟能以少敌多,用兵如此诡诈。
当听到韩阳还敢出城与自己军队野战时,他止住了甲喇额真的喋喋不休,眉头紧锁,陷入沉思。
他在帐内转了两圈,脚步沉重,帐中烛火摇曳,映出他阴晴不定的面容,最后缓缓吐出一句话:“此子不除,他日必成我大清祸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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