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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砚在“接玉璧”前站了约莫一炷香功夫。他默默将玉璧上滚动的任务看了个七七八八。报酬高的，要么要求修为境界，要么需要特殊技艺，要么地点凶险。而那些报酬只有一两点功勋的杂活，看似简单，却也各有门道。
比如“清理丹房残渣”，要求筑基期以上修为且耐高温，他境界不够。“采集露凝花”需辨识药材，他不通此道。“协助处理寒铁粗胚”，需金火属性法力，他也不知道自己这“窃天手”炼化的驳杂真元算哪种属性。
看来看去，倒是有几个任务似乎能接。
“清扫‘藏经阁’丁字号书库，需识字，心细，手脚干净，为期三日，每日报酬：两点功勋。”
“协助‘百草园’刘执事分拣新收‘地根草’五百斤，需耐心，报酬：三点功勋。”
“整理‘庶务堂’近年文书卷宗，需字迹工整，为期五日，每日报酬：一点功勋。”
苏砚心里盘算。清扫书库和整理文书，似乎都只要求识字细心，不要求修为。分拣地根草，大概也只是体力活。
他正沉吟，旁边那刘师兄摇着扇子，对身边几个跟班笑道：“瞧瞧，尽是些没出息的活计。一点两点功勋，够干什么？买瓶最劣等的‘益气散’都不够。”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让周围人都听见。几个正盯着那些低报酬任务的年轻学子，脸色都有些不好看。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布衣衫、面容憨厚的少年，咬了咬牙，还是走到玉璧侧面的一个石台前。那石台光滑如镜，上有一个凹槽，与身份木牌大小相仿。少年将自己的木牌放入凹槽，玉璧上“清扫藏经阁丁字号书库”那条任务微微一亮，随即从玉璧上消失。石台吐回木牌，同时吐出一枚小小的竹符，上面刻着“丁字库，三日”的字样。
“啧，还真有人接。”刘师兄旁边一个瘦高个嗤笑，“藏经阁丁字号，那地方堆的都是些陈年旧货，灰尘能埋人，三点功勋，干三天，傻子才去。”
那灰衣少年低着头，攥紧竹符，快步离开。
苏砚看着那少年的背影，又看了看玉璧。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转身先离开了“接玉璧”周围的人群。
他没走远，就在庶务堂附近转了转。这庶务堂占地不小，除了正门大厅，两侧还有偏殿，分别挂着“任务交接”、“物资兑领”、“贡献核计”等牌子。不时有人进出，大多行色匆匆。
苏砚观察了一会儿，大致明白了流程：在玉璧前选好任务，用身份木牌在石台“接取”，得到任务凭证竹符，完成任务后，再持竹符和身份牌来“任务交接”处核验，领取功勋。功勋点会记录在身份牌中，凭牌可以在“物资兑领”处兑换所需。
挺方便，也透着学宫特有的规矩和冷漠。
苏砚又绕回玉璧前。这时人少了一些。他走到石台边，取出自己的“丙十七”木牌。木牌入手微温，隐隐与石台产生感应。他将木牌放入凹槽。
玉璧上的任务文字在他眼中似乎清晰了一些。他目光扫过，最终停留在一条刚刷新出来的任务上：
“整理‘藏经阁’甲三库房旧籍，需通识古文，耐心细致，不得损坏典籍，为期十日，每日报酬：五点功勋。接取要求：无境界限制，需通过简单考校。”
每日五点，十天就是五十点。这报酬在低阶任务里算是很可观了。要求是通识古文，这倒让苏砚心中一动。他自小在临山镇长大，识字是跟镇里老秀才学的，老秀才学问如何不好说，但确实教过他认些古字。后来周先生给他的那本《东耀地理志略》，里面也有些生僻字句，他连蒙带猜，倒也囫囵吞枣读了下来。不知道学宫所谓的“通识古文”，需要到什么程度。
而且，藏经阁……那里应该有很多书。或许，能找到关于剑道基础，或者关于“窃天手”、神血、斩神剑残片的只言片语？就算找不到，能进去待十天，翻翻那些旧籍，也是好事。
他伸出手指，虚点向那条任务。
玉璧上任务文字微亮，随即旁边浮现一行小字：“接取此任务，需先至藏经阁一层‘守藏室’寻徐执事考校。通过方可接取。是否确认前往？”
苏砚选了“是”。
石台凹槽内的木牌轻轻一震，表面浮现出一个淡淡的箭头标记，指向学宫深处的某个方向。同时吐出一枚临时的指引竹符，上面刻着“藏经阁，徐”。
苏砚拿起木牌和竹符，按着箭头指引，离开庶务堂前的广场，沿着一条青石板路，朝学宫深处走去。
越往里走，建筑越发古朴高大，飞檐斗拱，气象森严。路上遇到的学子，年纪似乎稍长些，气度也更为沉凝，偶尔有人瞥见他这个生面孔和腰间的“丙十七”木牌，也只是淡淡扫过，并不多看。
走了约莫一刻钟，绕过一片竹林，眼前出现一座七层高塔，飞檐如雁翅，古朴厚重。塔身非金非木，似是一种深褐色的石材砌成，表面有岁月风化的痕迹，也有无数细微的符文若隐若现。塔门上方悬着一块斑驳的匾额，上书三个古篆大字：藏经阁。
塔前有片不大的空地，立着一块石碑，上书“静”字。此刻塔门开着，但进出的人很少，十分安静。
苏砚走到塔门前，箭头标记消失。他看了看手中竹符，迈步走了进去。
塔内第一层极为开阔，高有数丈，一排排高大的书架林立，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书籍、玉简、骨片、帛书。空气中弥漫着陈年纸张和淡淡墨香混合的味道。只有寥寥数人在书架间静静翻阅，脚步声都几不可闻。
入口旁设有一张长案，案后坐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色儒衫、头发花白的老者，正低头看着一本厚厚的书册，手里还拿着支笔，不时勾画几下。
苏砚走到案前，躬身行礼：“学生苏砚，新入迎客院，前来寻徐执事考校，接取整理甲三库房旧籍的任务。”
老者没抬头，只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左侧一条通道。
苏砚会意，道了声谢，朝那通道走去。通道不长，尽头是一扇虚掩的木门，门楣上挂着小木牌，写着“守藏室”。
他轻轻叩门。
“进。”里面传来一个有些沙哑的声音。
苏砚推门而入。房间不大，四面都是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堆满了书。靠窗有张书案，案后坐着个身形干瘦、穿着灰色旧袍的老者，正就着窗外的天光，仔细擦拭着一块满是灰尘的玉简。老者抬起头，露出一张皱纹深刻的脸，眼睛不大，却很有神。
“徐执事？”苏砚将竹符双手递上。
老者接过竹符瞥了一眼，又打量了一下苏砚，尤其在他那身朴素的布衣和腰间的“丙十七”木牌上多停留了一瞬。“新来的？要接甲三库房的活儿？”
“是。”苏砚点头。
“甲三库房堆的都是些几百上千年的老东西，竹简、龟甲、骨片、残卷，什么都有。字迹模糊，虫蛀鼠咬，整理起来麻烦得很。”徐执事慢悠悠道，“要求也不高，能认得三成以上的字，手脚轻，有耐心。五点功勋一天，是辛苦钱。你确定要接？”
“学生想试试。”苏砚道。
“试试？”徐执事放下玉简，从书案抽屉里摸出一块巴掌大小、边缘破损严重的黑色龟甲，推到苏砚面前，“认得上面几个字？”
苏砚接过龟甲。龟甲很轻，表面粗糙，刻痕深峻，是极为古老的文字，与他之前接触过的任何字体都不同，弯弯曲曲，如同鬼画符。他凝神看了片刻，依稀觉得其中两个符号的走势，似乎与周先生那本《东耀地理志略》扉页上某个注释小字有点相似，又似乎与临山镇土地庙残碑上某个蚀刻的纹路接近。
他迟疑了一下，指着龟甲左下角一个相对清晰的符号：“这个……似乎是‘山’？”
徐执事眼皮抬了抬。
苏砚又指着旁边一个更模糊的：“这个……有点像‘火’，但中间多了一笔。”
徐执事没说话，又从抽屉里拿出一片颜色暗黄、边缘焦黑的竹简，上面用朱砂写着几行字，字迹同样古拙。“这个呢？”
苏砚仔细辨认。这次的字似乎年代稍近，他勉强能连猜带蒙认出几个：“……东行……三百里……有木……名……琨？”最后一个字实在认不出。
徐执事盯着苏砚看了几息，忽然问道：“你叫什么？以前在何处读书？”
“学生苏砚，来自东耀神洲南境抚远城治下临山镇，幼时在镇中塾学识字，后……随一位姓周的先生略读过些杂书。”苏砚谨慎回答，没提周先生全名。
“临山镇……”徐执事低声重复了一遍，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了敲，那双不大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但很快隐去。“罢了。甲三库房在第五层东南角，这是钥匙和进出符牌。每日辰时中来，酉时初走，午时可休息半个时辰。里面东西不许带出，损坏照价赔偿，赔不起就用功勋抵，功勋不够……哼，自有执律院找你。规矩可明白了？”
苏砚点头：“明白。”
徐执事从腰间解下一枚古旧的铜钥匙和一块巴掌大的黑色木牌，递给苏砚。“木牌是进出甲三库房的凭证，别弄丢了。明日辰时中来，自有人带你上去。”
“多谢徐执事。”苏砚接过钥匙和木牌。
“去吧。”徐执事摆摆手，重新拿起那块玉简擦拭起来，不再看苏砚。
苏砚躬身退出守藏室，轻轻带上门。
走出藏经阁，外面天色尚早。他按原路返回迎客院，路过庶务堂时，那“接玉璧”前依旧围了些人，那位刘师兄似乎已经离开。
回到丙十七号小院，老苍头已将食盒收走。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那棵老梅树在微风里轻轻晃动光秃秃的枝桠。
苏砚走进屋子，关上门，在桌边坐下。他将那枚黑色木牌和铜钥匙放在桌上，又拿出身份木牌。
木牌背面，之前空无一物的地方，此刻多了一行淡淡的银色小字：“功勋：零。”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丁下”。
丁下，大概是学宫对弟子最低的评价等级吧。苏砚看着那两个字，并无太多感触。从临山镇走到这里，他早已习惯从最底层开始。
他收好东西，走到窗边。从这里，依旧能看到远处藏经阁高耸的塔尖，在午后阳光下泛着沉稳的褐光。
甲三库房……那些几百上千年的旧籍里，会有什么呢？
他摸了摸胸口，隔着衣物，能感受到那截斩神剑残片冰凉的触感。
还有，慕容清歌……她也在学宫某处吧。那个惊鸿一瞥的白影，真的是她吗？
苏砚轻轻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路要一步一步走。先从这五十点功勋，和那堆故纸堆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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