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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田正雄面带微笑,朝路过的一位议员点了点头。那位议员是文部科学省的,管着出版行业的政策制定,得罪不起。
山田正雄点头的幅度恰到好处,不卑不亢,既表示了尊敬,又没有放下身段。
嘴里回答的却是另一回事:“周桑脾气很好的。他是一位谦逊的年轻人。”
“谦逊?”小泉一郎的眼角跳了一下。
“村上君的脾气可不好。上次有个记者问他为什么总是不接受采访,他直接说‘因为我讨厌你’。”
“当着人家的面。一个字都没拐弯。”
“那个记者回去以后写了一整版骂他耍大牌的文章,他也不在乎,连个回应都懒得给。”
山田正雄的嘴角抽了抽。
他也听说过这件事。
不仅听说过,他还知道那个记者是《周刊文春》的王牌娱记,笔头极厉害,最擅长把人写臭。
但村上春树就是不在乎。
这个人的性格,用一句中国的古话来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但偏偏这块石头,是日本出版界最值钱的一块石头。
他们同时往大厅另一角看去。
烛光摇曳,人影憧憧。
周卿云正和村上春树比划着什么。
他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弧形,像是在描述某种叙事结构。
村上春树微微侧着头在听,神情异常的认真。
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嘴角舒展开来,眼角的细纹挤在一起。
似乎是聊到了很开心的事情。
山田正雄和小泉一郎见状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
但气还没松完,又同时警惕起来。
那警惕是瞬间的,像两只老猫同时竖起了背上的毛。
不对。
这两个人现在聊得这么好……
山田正雄的脑子里突然弹出一个念头:万一周卿云被挖到讲谈社去了怎么办?
今天的宴会主办方可是讲谈社。
小泉一郎这老狐狸,安排最不愿意抛头露面的村上春树来。
该不是故意的吧?
一个中国作家,一个月卖一百万册的奇迹。
这要是被讲谈社撬走了,恐怕自己剖腹都得找把锈迹斑斑的刀才能让社长消气吧……
小泉一郎的脑子里同样也弹出一个念头:万一村上春树被挖到文艺春秋去了怎么办?
文艺春秋现在风头正劲,《白夜行》一百万册的纪录摆在那里,多少作家挤破头想签给他们。
村上君这个人,虽然讲义气,但他讲义气的方式是……
他觉得跟你合作不舒服了,就会走,哪怕损失再多的钱。
他要是觉得跟这个中国小子聊得投缘,突发奇想要去文艺春秋出下一本书……
自己怕不是要被社长沉海了吧。
两个老狐狸同时端起酒杯,朝对方笑了笑。
那笑容像两把刀在空中碰了一下,溅出看不见的火星。
清酒在杯子里荡了荡,映着头顶水晶灯的光。
“小泉君,”山田正雄慢悠悠地说。
“周桑跟我们文艺春秋的合同可是签了长期协议的。”
山田正雄这老狐狸说谎都不带打结的,不过签长约这件事的确要提上日程了。
“是吗?”小泉一郎也慢悠悠地回了一句。
“村上君跟我们讲谈社,那也是有多年交情的。《且听风吟》就是我们出的,那时候你们文艺春秋还看不上他呢。”
这一刀捅得又准又深。
山田正雄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
他知道这件事。
当年村上春树投稿的时候,文艺春秋的编辑确实退过他的稿。
那是一桩陈年旧事,谁也不愿意提。
但小泉一郎这老东西,偏偏在今天提起来了。
两人对视一眼,又同时转移了话题。
那转移的速度之快,这是真的嫌弃。
“哎呀,今天的刺身真不错。”山田正雄说,端起酒杯,对着烛光端详了一下清酒的色泽。
“是啊是啊,北海道运来的吧。”小泉一郎说,也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
“你看那片金枪鱼大腩,切得多好。霜降纹路多漂亮。”山田正雄说。
“甜虾也新鲜。甜度刚好,应该是今早刚到的。”小泉一郎说。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聊起了刺身,像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友,气氛融洽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但他们的余光,始终没有离开大厅那一角。
而他们不知道的是。
此刻在村上春树心里,压根没有换出版社这回事。
他甚至已经把出版社的事给忘了。
忘了讲谈社,忘了文艺春秋,忘了他和讲谈社的合同还有几本没交稿。
他的脑子里现在只有一件事……
和这个中国年轻人聊天,真开心。
“你的《白夜行》我看得很仔细。”村上春树说。
“说实话,现在能让我全身心看进去的书不多了。”
“你的叙事结构很特别,两条线并行,亮司一条,雪穗一条,表面上各走各的,像两根永远不会相交的铁轨。”
“实际上每一个交叉点又都埋了东西。”
“每一处伏笔,到后面都有呼应。这种写法在日本很少见。”
“其实是从中国古典小说里学的。”
周卿云说到这里也来了兴趣。
这里正是他对原版《白夜行》加强文学性的改革点。
他将原版的双线叙述进行了加强,让整本书的文学境界得到了提升。
“村上先生,我不知道你看没看过《红楼梦》。”
“我的灵感就来自《红楼梦》里的草蛇灰线,伏延千里。”
“曹雪芹在前面随随便便写的一处闲笔,到了八十回以后忽然变成了一条重要的线索。”
“《水浒传》里的百川归海,一百零八条好汉各走各的路,到最后全部汇到梁山泊。”
“这些都是我们中国老祖宗流传了千年的好宝贝,我只是换个壳子拿出来用。”
村上春树的眼睛亮了。
像一个人在黑暗的房间里走了很久,忽然看见了一扇亮着灯的窗户。
“《红楼梦》我看过。日译本,松枝茂夫先生翻的。读了两个月。”
“但只要读进去了就不觉得时间长。”
“只是很多东西读不太懂,里面那些诗词,那些典故,那些人物之间微妙的关系。”
周卿云闻言,嘴角微抿。
“松枝先生的译本很好,在日译本里算是最好的。”
“但译本终究是译本,好比隔着一层玻璃看花,花是真的,但香气闻不到。”
“你读过松枝的译本?”
“读过一点。不过我更推荐你读原著。”
村上春树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点无奈,也有一点向往。
“那得等我学好中文。文言文,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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