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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
王将已命人将当年李贞一案的旧档全部翻了出来。
几份泛黄的文书整整齐齐摆在案上，其中便有当年都察院送来的认罪供词。
王将拿起其中一份仔细看了两眼，又对照旁边的刑狱记录，嘴角渐渐浮起一抹冷笑。
“啧！当年这案子陈瑛倒是办得漂亮，人都已经死了，供词却写得这般周全。”
不多时，戴德彝也赶到了刑部。
“王尚书，尹寺卿，人证已经问明白了！”
“当年经手李贞一案的狱卒书吏俱已招认，此案确有严刑致死事后伪造供词之事，覃珩、袁纲二人也被供了出来。”
王将闻言眼睛顿时亮了，接过证词逐页翻看。
待看完最后一页，终于忍不住拍了拍手：“齐了！人证、供词、旧档，如今都有了！”
“几处文书彼此对照，前后也能说得通，这一回倒要看看陈瑛还能如何抵赖！”
尹昌隆也点了点头：“既如此，便该立即具疏上奏，免得夜长梦多。”
王将笑了：“正是！三法司联名复奏，陛下自有圣断，陈瑛这回怕是要把自己的老命搭进去了！”
就在他准备拟写奏疏时，副都御使戴德彝忽然迟悄悄问了句：“这事……要不要先禀报林公一声？毕竟陈瑛背后还站着东宫。”
王将闻言脸色一凛，忙道：“万万不可！”
“陈瑛弹劾林公说他结党营私把持朝政，咱们若拿着三法司查出的证据先去请示林公，再决定如何处置陈瑛。”
“消息一旦传出去，恐怕旁人会说林公虽停了吏部之印，却能暗中操控三法司弄死一个左都御史！”
说到这里，王将声音沉了几分：“若是让陛下觉得林公连三法司都能私下操纵，甚至借朝廷法司除去弹劾自己的言官……你觉得陛下还会像从前那般信任林公么？”
戴德彝心头一凛连忙拱手：“是下官思虑不周。”
王将摆了摆手：“你也是一番好意，只是朝堂上的事有时越想帮忙越容易坏事。”
戴德彝闻言心中不由生出几分佩服。
说起来他本是洪武二十七年的探花，当年便对林川极为敬重，算得上林川最早的一批拥趸。
后来仕途顺遂一路做到都察院左副都御史，久在京中任职，对官场上那些弯弯绕绕、明枪暗箭的门道，到底还差着火候。
王将没有功名，却是自江浦县起就一直跟在林川身边的老人，二十年来耳濡目染，深谙官场里的攻守进退之道。
也正因如此，先前林川被陈瑛弹劾，六部尚书虽有不少是林川的故交旧友，却谁也没有联名上书替他说话。
那样做，极易被皇帝视作逼宫，看作大臣私相结党，反倒坐实了陈瑛“六部皆其私党”的弹章。
所以王将从一开始便没有贸然动作，直到皇帝下旨命三法司会同查核，他才以刑部尚书的身份依照朝廷章程，将陈瑛带进了刑部的局里，下了套，收了押。
一切都在三法司奉旨查案的名义之下进行，林川本人从头到尾没有出面。
王将年最长，已六十岁。
尹昌隆、戴德彝虽是榜眼、探花出身，却都信服这位刑部尚书，当下便听王将安排。
随后，刑部、大理寺、都察院联名上奏复命。
三法司逐条核验吏部铨选档案，所有廷推、京察、官员迁转，尽有题本、御批，内阁、六科均有存档，并非应国公一人独断。
陈瑛举出的赵忠开、洪峰、李泉、周小七等人，其历年考绩、升迁调任，皆有章程可循。
既无私改考绩的实据，也未发现违规擢用的凭据。
至于所谓卖官纳贿等罪，三法司也勘问过陈瑛，可陈瑛无一人证、无一分赃款、无一纸文书实据。
其所举应国公的罪状，全系风闻。
这便意味着，林川所受的指控已被三法司一一澄清。
而接下来，奏疏的重点便转到了陈瑛身上。
李贞旧案，狱卒、书吏供认，覃珩、袁纲二人奉命审讯！
人犯遭拷打致死！
事后伪造供词！
人证、证词、旧档，一项项呈上御前。
……
与此同时，朝堂上弹劾陈瑛的奏疏仍旧接连不断。
说起来陈瑛这些年来，实在得罪了太多人。
当年朱棣靖难之后清算建文旧臣，陈瑛没少替皇帝干那些见不得光的差事。
彼时他仗着圣眷在身，又握着都察院的监察之权，可谓威风八面。
朝中官员见了他多少都得绕着走，毕竟谁也不愿平白无故被他盯上。
一旦被这条疯狗咬住，少不得要脱一层皮。
可如今陈瑛被收押了！
这就有意思了。
过去被他欺负过的人终于看见了报仇的机会。
原本不敢说的话，如今敢说了。
原本不敢翻的旧账，如今也敢翻了。
甚至有些与陈瑛毫无旧怨的人，见满朝都在弹劾他，也忍不住跟着上奏。
这年头踩落水狗的机会，可不是天天都有的。
尤其是陈瑛这种仇家遍地的落水狗，一旦倒了简直恨不得人人都上来补上一脚。
都察院里，除了几名死心塌地的心腹御史还在替陈瑛辩解，其他人几乎全都沉默了。
有些人甚至主动上疏，揭发陈瑛过去办理刑狱时的种种不法之事。
这一下，陈瑛算是彻底体会到了什么叫墙倒众人推。
过去他以为，自己手里掌着都察院，身边总该有些肯替他卖命的人。
可如今真正出了事，才发现那些所谓的交情竟如此不堪一击。
不少人恨不得立刻与他撇清关系，生怕一个不留神便被他拖下水。
朱棣看着一封接着一封送进宫中的弹章，心情也渐渐发生了变化。
最初他并没有打算将陈瑛如何，毕竟这人当年替自己办过不少事。
清算建文旧臣时陈瑛确实是一把好用的刀。
但如今好像没什么用处了.......
朱棣看着案头那些弹章，眉头越皱越紧。
这厮人缘竟差到了这等地步？
满朝上下居然找不出几个愿意替他说话的人？
再看看那些旧案。
滥用刑狱，伪造供词，借监察之权行私刑之事。
朱棣心里不由生出一股厌烦。
当年靖难之后，他需要陈瑛这种人替自己清算旧臣巩固朝局。
如今天下渐渐安定，朝廷需要的是正常运转官员各司其职。
陈瑛却仍旧沉迷于那些罗织罪名、滥施刑罚的旧把戏。
更要命的是，这厮竟敢借着东宫的势向林川发难。
林川可是自己倚重多年的心腹！还是自己的妹夫！
真要收拾林川也该由自己这个皇帝来决定，什么时候轮到陈瑛一个左都御史拉着一群人指手画脚栽赃陷害？
事实证明，替皇帝干脏活的人从来没什么好下场。
当三法司联名奏疏呈到御前时，朱棣终于下定了决心，提起御笔在奏疏上重重批下：
“陈瑛身为宪长，职司风纪，乃挟私逞威擅造刑狱，拷掠无辜致死，又以无根风闻罗织勋贵重臣，动摇朝堂人心，罪在不宥，下锦衣卫诏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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