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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满帐几乎凝成实质的杀气,杜白面无惧色。他缓缓伸出手,翻开了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少帅说得对。”杜白抬起头,毫不退让地直迎萧尘的目光,“这钱,是用命换来的。”
他猛地拔高音量,干瘪的胸腔里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声音在帅帐内炸响——
“正因为是用命换来的,所以才一文钱都不能少!一文钱都不能错!”
“本官来盖印,不是为了卡你萧尘的脖子!是为了看清楚,这朝廷拨下的五十万两银子,是不是真的能发到那些孤儿寡母的手里!是为了防止有人借机中饱私囊,喝兵血!”
“放肆!”
雷烈再也忍不住,怒吼一声,一步跨到杜白面前。他铁塔般巨大的阴影将老头完全笼罩,唾沫星子几乎喷到杜白脸上。
“你敢怀疑少帅贪墨兄弟们的抚恤?!老子现在就撕了你这老狗!”
“雷烈!”
萧尘厉喝一声,声音如滚雷。
雷烈硬生生停住动作,胸膛剧烈起伏,双眼喷火地死死盯着杜白,最终咬碎了牙,退了回去。
萧尘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像是在极力压制着即将暴走的杀意。他一指桌上那堆散落的账册,一字一顿,咬牙切齿:
“杜大人。账就在这里。你查!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查出什么花来!”
“不用少帅吩咐,本官自然要仔、细、地、查。”
杜白毫不客气地拉过一把椅子,大刺刺地坐下。他竟然真的当着满帐暴怒的悍将,当着大内总管高福的面,翻开账册,一页一页地看了起来。
帅帐内,瞬间陷入了诡异的死寂。
只有炭火爆裂的噼啪声,和杜白翻动纸张的沙沙声。
这不是普通的账册。
每一页,不仅记录了阵亡者的姓名、籍贯和军衔,后面还有一栏极为详尽的注文。那是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的,关于每个人生前的经历与身后事的安排。
杜白起初看得很快,眉头紧锁,仿佛带着挑刺的审视。但越往后翻,他翻书的手指就越慢,呼吸也变得越来越沉重。
一个名字,让他彻底停住了。
“张虎,阎王殿零七号。大夏历一百零五年入伍,历经大小十七战。雁门关外一役,率二百阎王殿战士为先锋,以血肉凿穿黑狼部三千夜狼卫铁盾龟甲阵,殁于阵前。尸骨无存。”
杜白的目光在“尸骨无存”四个字上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看向了后面的注文。
“遗一母,年迈体弱,无人奉养。抚恤银一百两(现银)已发。因其母孤寡无依,经少帅批令,由镇北王府派专车接入关内赡养,月给米粮五十斤、布帛两匹、炭火足额,至终老。若遇病灾,由王府军医全权诊治。”
杜白翻书的手,僵在了半空。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帐内的武将们和高福,只看到这个倔强的老头低着头,肩膀纹丝不动地坐在那里。
高福暗自冷笑:*查吧,查得越细越好。几十万两的账目,怎么可能没有纰漏?
然而高福没看到的是,杜白搁在账册边沿的左手,正在抑制不住地颤抖。
杜白强忍着眼眶的酸涩,手指移到了下一页。
“刘二牛,东大营步卒。大夏历一百二十年入伍,年十六。雁门关外一役,随陌刀阵前推,斩敌三人,中箭七处,殁于阵前。”
杜白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十六岁,还是个半大的孩子。
后面的注文写道——
“遗一父,右腿残疾,原为镇北军老卒。遗一妹,年十二。抚恤银一百两已发。因其父丧失劳力,经少帅批令,其父安置于王府名下铁匠铺做工,负责监工火候,月给工钱八百文,保其尊严。其妹入王府私塾读书,食宿、笔墨皆由王府承担,誓供其成人。”
杜白的指尖,在那句“保其尊严”和“私塾读书”上,停了很久,很久。
他想起了几日前在薪火堂看到的陈知行,想起了那些在灯火下大声诵读“羊下兵戈”的孩子们。
那些都是萧家用整个王府的底蕴,去托起这些死去英雄的脊梁!
他翻过这一页的时候,动作极轻,极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绝世珍宝,生怕惊醒了那些沉睡在纸张里的忠魂。
就这样,杜白一本本地看,一页页地翻。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的风雪声似乎都停歇了。
杜白终于合上了最后一本账册。
他双手撑着膝盖,慢慢地、有些艰难地站起身。
沉默了足足十息。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高福那带着期盼的眼神,全都死死落在他身上。
“账目……清晰。”
杜白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发涩得厉害。
高福脸上的笑容猛地一僵,眉头瞬间拧成了疙瘩。
“名册、籍贯、伤亡详情,一人不差。”杜白没有理会高福的反应,他直视着萧尘,眼眶已是一片通红。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把某种剧烈的情绪用力咽回喉咙里。
“抚恤标准,远高于兵部定额。”
又是一顿。
“阵亡将士遗属的安置……”
他没有把话说完。
那个本该脱口而出的“大义”二字,被他硬生生地咬碎了,和着喉咙里泛起的酸涩,死死咽回了干瘪的胸腔里。
毕竟高福还在旁边像条毒蛇一样盯着,这出“将相失和”的大戏,绝不能在这个节骨眼上穿帮。
帐篷里死一般的寂静。
杜白缓缓抬起头,隔着满案散乱的账册,只是看了萧尘一眼。
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
更有一种跨越了文武之别、只有他们两人才懂的默契。
他什么都没说出口。
萧尘迎着他的目光,眼底伪装出的暴戾如潮水般褪去了一瞬。他借着整理大氅的动作,极其隐秘地、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这一眼,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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