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wenxue.la
波恩那封邀请,在陈拙桌上放了两天。第三天上午,行政办公室把新的行程表送过来。
文件里面夹着机票确认单,会议接待函,还有一张被改了好几遍的时间表。
陈拙把er那边的远程会议往後挪了半天,又把普林斯顿这边原本下午的讨论提前到早上,几行时间被划掉,旁边重新写了新的备注。
最後空出来的时间不多。
到波恩。
领奖。
过一夜。
第二天下午去洛杉矶。
陈拙拿着笔,在出发确认单下面签了名字。
笔尖落下去的时候,他自己也看了一眼那张表。能给波恩的,确实只有半天。
他把文件夹合上,放到桌边,桌上左边还摞着er的材料,右边是没有写完的数学草稿,波恩那封邀请被他从中间抽出来,夹进行程表里。
出发前一晚,陈拙收拾行李。
衣服只放了两件。
奖章要用的正装单独挂在衣架上,被套在防尘袋里。
剩下的空间,他本来想放几份er材料,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最後只拿了最薄的一份,塞进随身包。
数学草稿倒是多拿了几页。
箱子合上的时候,拉链被纸角卡了一下。
陈拙低头把那几页草稿往里推了推,重新拉好。
第二天中午,他到波恩。
会场不大,在研究所旁边的一栋旧楼里,门口铺着深色地毯,登记桌後面堆着嘉宾袋,工作人员正低头找胸牌。陈拙拖着箱子过去。
名单翻到第二遍,工作人员才从评委文件袋下面抽出一张胸牌。
「陈拙教授?」
「是。」
「抱歉,您的胸牌放错了。」
「没关系。」
陈拙接过来,别在外套上。
他的箱子还立在脚边,随身包拉链没合严,里面露出一角纸页,边上贴着er的标签。
旁边有人停下脚步。
陈拙擡头,看见莫雷尔站在登记桌旁边。
莫雷尔今天穿了深色西装,领带打得很规整,手里拿着一份折起来的会场安排,脸色不算差,但也绝对称不上好。
「总算来了。」「飞机没有晚。」
「我不是问飞机。」
陈拙停了一下,把胸牌扶正。
「那就不好回答了。」
莫雷尔看了一眼他的箱子。
「明天下午走?」
「嗯。」
「又去er?」
「洛杉矶。」
莫雷尔把会场安排往手里拍了一下。
「你们现在都是按小时放人?」
陈拙想了想。「这次主要是我自己排不出来。」
「你倒是会替他们省事。」
「他们也没省多少。」
莫雷尔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走廊里走。
陈拙拖着箱子跟上。
走廊里来往的人不多,但每隔几步就有人看过来,有人点头,有人停下打招呼,陈拙一一回应,脚步没停。
莫雷尔走到一间小会议室门口,忽然停下。
「明天上午别安排别的。」
「我明天下午才走。」
「我知道,所以说上午。」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行程表。
「上午原本空着。」「现在不空了。」
莫雷尔把会场安排翻到背面,摸出笔,在空白处写了几行。
「小黑板室,九点。」
「做什麽?」
「那篇四页注记,第二引理。」
陈拙看着他写完。
「今天不是来领奖吗?」
「今天领。」莫雷尔把笔帽扣上,「明天上午讲。」
「讲到几点?」
「你几点走?」
「十一点四十要去车站。」
「那就十一点。」陈拙点点头。
「可以。」
莫雷尔看他答得乾脆,脸色终於缓了一点。
「别临时改。」
「不会,如果找我,等我讲完再回。」
「这句还行。」
他把写好的时间撕下来,递给旁边路过的工作人员。
「小黑板室明天上午要用,九点到十一点。」
工作人员接过去,看了一眼。
「需要准备投影吗?」
莫雷尔直接摆手。
「不用,黑板和粉笔。」下午的颁奖流程不长。
会场前排摆了几张桌子,桌上放着名牌和水杯,幕布上投着奖项名称。
勒夫谢茨奖章。
陈拙坐在第一排靠边的位置,莫雷尔坐在後面一排,手里拿着会议手册,翻到陈拙那页後就没有再动。
主持人介绍获奖人的时候,没有先说菲尔兹奖。
第一句是霍奇猜想。
後面是代数循环,正规函数,常数,以及二零零六年以後几篇不长却被反覆引用的注记。
台下有人低声嘀咕。
「一共就这麽几篇。」
旁边那人正在翻手册,头也没擡。
「你少用了吗?」
「我说他写得少,又没说不好用。」前面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後排安静了。
陈拙坐在台下,低头看着手里的会议手册,夹页里已经多了一张临时安排,明天上午小黑板室那一栏,被人手写加上了他的名字。
字写得有点急。
估计刚传下去。
颁奖人上台时,掌声响了一阵。
陈拙扣好外套扣子,走上台,接过奖章盒子。
盒子不大,深色绒面,打开后里面是一枚银色奖章,陈拙看了一眼背面自己的名字,又把盒子合上。
他走到话筒前,把奖章盒子放在讲台边上。
「谢谢。」
台下有人笑。
陈拙也笑了笑。
「只说谢谢,好像确实有点短。」笑声多了一点。
会场重新安静下来。
「这个奖给我,我当然高兴,不过我也知道,你们大概不全是高兴。」
後排有人咳了一声。
陈拙看过去。
莫雷尔坐在那里,没动。
「这几年我来得少,写得也少,有些邀请我收到了,最後没去成,有些信也回得很慢。」
他停了一下。
「这个没什麽好辩解,没去就是没去,写得少就是写得少。」
会场里安静了些。
「只是有些地方还没想清楚,没想清楚的时候,我不太愿意为了让页数好看,先把它们写成长文章。」
「能写出来的,我会写,今天既然来了,明天上午能讲的,我也会讲。」台下有人翻了一下手册。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奖章盒子。
「谢谢你们还愿意把这个奖给我。」
他又停了停。
「也谢谢你们还愿意骂我。」
这次台下笑声一下子起来了。
莫雷尔原本板着脸,听见这句,嘴角动了动,又很快压下去。
陈拙没有再往下说。
他拿起奖章盒子,向台下点了一下头,转身下台。
典礼结束以後,酒会被安排在旁边的小厅。
桌上摆着水,咖啡,点心和几盘切好的冷肉,陈拙不太喝酒,只拿了一杯水,刚站到窗边,就陆续有人过来。
先是祝贺。然後是握手。
再然後,问题就来了。
一个年轻研究员抱着会议手册站在旁边,手册里夹满了便签,他等前面两个人说完,才把几页列印稿递过来。
「陈教授,我想问一下那篇注记里的第二引理。」
陈拙接过列印稿。
纸被翻得很旧,页边写满了笔记,第二引理下面画了两道线,旁边还有一个很大的问号。
年轻研究员把手指压在其中一行下面。
「我这里一直看不懂,感觉中间少了一步。」
陈拙没有马上答。
他把第一页翻回去,又翻到第二页,看了两处页边标出来的符号。
「你用的是哪一版?」
「正式发表版。」陈拙把纸往前推了一点。
「那这一行不是发表版里的。」
年轻研究员愣住。
旁边本来在喝水的人也凑了过来。
陈拙拿笔点了点那行符号。
「这是第二版预印本里的写法,你把两版混在一起用了,这里不是少一步,是前面拿错了,走到这里当然会觉得缺东西,因为这两个写法不能这麽接。」
年轻研究员低头看着纸,脸色慢慢垮下来。
「所以我前面就错了?」
「嗯。」
陈拙把笔放下。
「不过现在发现还好,要是後面十页都写完,再回来拆,会更麻烦。」
年轻研究员苦着脸点头。「那我要从哪里重看?」
陈拙刚要开口,旁边又有人挤了过来。
「我也卡在这里。」
「你是正式版还是预印本?」
「我两个都看了。」
「那更容易混。」
人越来越多。
莫雷尔端着一杯水走过来,站在人群後面看了几秒。
「别在这里讲。」
年轻研究员擡头。
「可是这个地方」「这里连黑板都没有。」
莫雷尔把杯子放到旁边桌上,转头去找工作人员。
「小黑板室换大一点。」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
「多大?」
莫雷尔回头看了眼窗边那一圈人。
「能塞多少塞多少。」
工作人员赶紧低头记。
陈拙看了看时间。
「我明天十一点四十要走。」
「九点开始,十一点结束。」
「我还要寄行李。」「行李可以先放办公室。」
陈拙看着他。
莫雷尔把那几页列印稿从年轻研究员手里拿过来,又塞回陈拙手里。
「这半天你已经给了数学,行李先别管。」
陈拙拿着那几页纸,想了想。
「那我明天早上早点到。」
「别太早。」
莫雷尔看着他。
「你太早到,他们会提前问。」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陈拙也笑了一下。
「那我准点。」酒会结束时,那份列印稿已经被夹回年轻研究员的会议手册里,手册最後一页多了几行陈拙写的字,旁边还有莫雷尔补的一个版本标记。
年轻研究员把手册抱在怀里,刚要走,就被两个人拦住。
「借我看一眼。」
「我也要。」
「明天不是讲吗?」
「明天讲明天的,今晚先看今晚的。」
年轻研究员赶紧抱紧手册。
「我先复印。」
陈拙去寄存处取行李。
工作人员把箱子推出来,又把奖章盒子递给他,陈拙接过来,放进行李箱最上面,盒子旁边还压着那几页数学草稿。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拙准时到了小黑板室。
门口已经站了人。屋里坐满了,窗边也站着几个,有人手里拿着咖啡,有人膝上摊着列印稿,昨天那个年轻研究员坐在第一排,手里攥着那本夹满便签的会议手册。
莫雷尔站在黑板前。
粉笔盒已经打开。
他看见陈拙进门,先低头看了一眼表。
「没迟到。」
陈拙把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
「您不是让我别太早?」
「现在刚好。」
莫雷尔把粉笔递过去。
陈拙接过粉笔,看向第一排。
「昨天是哪一页?」
年轻研究员赶紧把会议手册翻开,递到前面。陈拙看了一眼,转身在黑板上写下第一行。
「那就从你拿错版本的地方开始。」
最新网址:www.wenxue.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