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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拙回到普林斯顿的时候,雪刚停。台阶边上积着一层白,脚踩上去,有很轻的响声,路旁的树枝被压弯了一点,风一吹,枝头细碎的雪粉往下落,沾在外套肩上。
他拖着箱子进了楼。
行政办公室里开着灯,暖气很足,门口的垫子湿了一片,伍利擡头看见他,先笑了一下,然後从旁边的架子上抽出一个文件夹。
「回来了。」
陈拙把箱子靠到墙边。
「刚到。」
「给你的。」
文件夹递过来,不算厚,夹口却鼓着,最上面露出几张便签,一张写着波恩,一张写着巴黎,还有一张写着芝加哥。
陈拙接过来。
「这麽多?」「这还只是数学会议。」
他翻开看了一眼。
第一封来自波恩,时间在一月,题目那一栏空着,下面写着可以由他自行决定,日期旁边贴着一张黄色便签。
可调整。
第二封来自巴黎,邀请他做一个系列报告,时间被人用铅笔圈过,旁边另写了一行。
如有需要,可改到春季。
第三封来自芝加哥,语气也很客气,伍利在边上贴了一张小纸。
再问一次。
陈拙把文件夹合上。
「我先拿回去看。」
伍利点点头,又从桌上拿起另一张行程表。
「还有这个,下周二有研究院内部讨论,周四你要去数学系那边,周五上午目前空着,不过er那边昨天来过一封邮件。」「发给我了?」
「发了,这里只做备案。」
陈拙接过行程表。
纸上排得很满。
普林斯顿。
普林斯顿。
空半天。
er远程会议。。
陈拙看了那几个字一眼,没有马上说话。
伍利把笔放下。
「需要我先帮你回复哪几封吗?」
「先不用。」「好。」
陈拙把文件夹夹在胳膊下面,拖着箱子往自己的办公室走。
走廊里很安静。
雪後的光从窗外透进来,落在地面上,有些发白,墙上还贴着上个月讲座的海报,角落卷起来一点。
经过公告栏时,他看见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一张内部讨论的安排表上。
字体不大。
位置也不显眼。
他停了一下,把那张表从头到尾看完,才继续往前走。
办公室还是原来的房间。
门牌换过一次。
房间没换,桌子没换,窗外那棵树也没换,只是名字下面多了一行职称,金属牌被擦得很乾净,边缘有一点冷光。
陈拙开门进去。屋里比走廊冷一点,暖气还没完全起来,桌上压着一本书,旁边放着几支粉笔,黑板左边留着上次没擦完的式子,右边空着,下面的粉笔灰积了一层。
他把箱子放倒,拉开。
最上面是几件换洗衣服。
下面压着两摞纸。
一摞是er带回来的运行材料,会议记录,状态说明和几份还没看完的内部摘要,纸角被翻得有些软,中间夹着几张他自己写的笔记。
另一摞是数学草稿。
纸面乾净一些,但页边也有不少改动,最上面那一页写到一半,停在一个没有补完的等号前。
陈拙把两摞纸都拿出来,放到桌上。
er材料在左边。
数学草稿在右边。
文件夹原本被他随手放在中间,夹口开着,波恩那封邀请露出来一半。
他脱了外套,挂到椅背上。窗户边有一点冷气漏进来。
陈拙坐下,先拿起右边那摞数学草稿。
他看了两页。
第一行还记得。
第二页中间的一个符号,他盯了几秒,才想起当时为什麽那麽写。
笔刚拿起来,桌上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行政办公室。
「陈教授,皮埃尔教授问你到了没有。」
「到了。」
「他现在过去方便吗?」
陈拙看了一眼桌上的两摞纸。
「方便。」电话挂断没多久,门外响起脚步声。
皮埃尔没有敲很重,只在门上轻轻敲了两下。
「进。」
门推开,冷气跟着进来一点。
皮埃尔穿着深色大衣,围巾还没摘,手里拿着一本书,进门以後,他先看了看陈拙,又看了看桌上。
「刚到?」
「嗯。」
「箱子都没收。」
「先找东西。」
皮埃尔走进来,把门带上。
「找哪边的?」
陈拙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面。左边一摞。
右边一摞。
中间一个文件夹。
「本来找右边。」
皮埃尔把围巾摘下来,搭在手臂上。
「结果左边也拿出来了。」
「顺手。」
皮埃尔拿起中间那个文件夹,翻开最上面的邀请。
「波恩。」
「刚拿到。」
「他们去年也请过。」
「我记得。」「前年也请过。」
陈拙停了一下。
「这个我不太确定。」
皮埃尔看了他一眼。
「他们确定。」
陈拙没接话。
皮埃尔继续往下翻。
巴黎。
芝加哥。
还有几张短一点的邀请,夹在後面,时间都不太一样,语气却差不多:题目可以商量,日期可以调整,只要他愿意去。
皮埃尔把文件夹合上,放回桌上。
「这次打算怎麽回?」「还没看完。」
「你刚才看的是右边。」
陈拙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数学草稿。
「嗯。」
「所以不是没看完。」
「还没想好。」
皮埃尔没有再追。
他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手里的书放在膝上,屋里的暖气慢慢上来,窗边那点冷意淡了一些。
陈拙把草稿往旁边挪了挪。
「您找我有事?」
「没有特别的事。」
皮埃尔看着他。「就是看看你是不是还认得自己的办公室。」
陈拙笑了一下。
「认得。」
「黑板上那一半呢?」
陈拙回头看了一眼。
黑板左边的式子停在上次离开前,最下面一行写得有点急,粉笔痕迹断了两处。
「也认得。」
「那就好。」
皮埃尔靠到椅背上。
「这次待几天?」
「三天。」
「三天以後?」「日内瓦。」
「还是er。」
「嗯。」
皮埃尔点点头,没有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走廊外有人经过,脚步声从门口过去,很快远了。
皮埃尔拿起桌上的一页er材料。
纸上是一份状态说明,边上有陈拙的笔迹,几处地方被圈出来,旁边写着时间,来源和另一组记录编号。
他看了几行,放回去。
「你现在每天还有多少时间留给代数几何?」
陈拙没有马上答。
手里的笔在纸边停了一下。「少了。」
「少是多少?」
「够想。」
皮埃尔看着他。
陈拙把笔放下。
「不太够写。」
皮埃尔把那页er材料重新压平。
「这话他们听见,会更生气。」
「他们已经生气了吧。」
「嗯。」
皮埃尔没有替那些人说好话。
「有人在波恩骂你。」陈拙擡头。
「骂什麽?」
「骂你又不去。」
「这个确实。」
「还骂你一年只写几页注记。」
「那几页他们看了吗?」
「看了。」
「那还骂?」
「看了才骂。」
陈拙低头笑了一下。
「也合理。」
皮埃尔看他。「你倒是不委屈。」
「本来就没什麽好委屈的。」
陈拙把数学草稿翻回第一页。
「邀请是他们发的,排不开是我回的,人没去,也是事实。」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行政办公室。」
「那可能是备案看多了。」
皮埃尔被他逗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他把膝上的书放到桌边。
「我不是来替他们催你。」
「我知道。」
「他们催了也没用。」
「嗯。」「我催也未必有用。」
陈拙看向他。
皮埃尔的手指在那本书的封面上点了点。
「但我可以问。」
「您问。」
「你还想写吗?」
陈拙看着桌上的数学草稿。
那一页上有好几处涂改,最後一行停在半截,等号右边空着,旁边只写了一个很小的记号。
「想。」
「什麽时候写?」
「这几天写一点。」
「不是问这几天。」陈拙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有雪从树枝上落下来,轻轻砸在窗沿上。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出来以後,皮埃尔反倒点了点头。
「比很快好。」
「很快不一定是真的。」
「你知道就行。」
皮埃尔伸手,把波恩那封邀请从文件夹里抽出来。
「那这个呢?」
陈拙接过来看了一遍。
「日期撞了。」
「er?」「嗯。」
「能改吗?」
「能。」
「你愿意改吗?」
陈拙又看了一眼邀请上的日期。
「我先问那边。」
「哪边?」
「er。」
皮埃尔没说话。
陈拙也意识到这句话有点不对,擡头看他。
「不是只问那边。」
皮埃尔等着他往下说。「我也要看这边的安排。」
「这边是哪边?」
陈拙停了停。
「数学。」
皮埃尔把那封邀请重新推回他面前。
「那就先把它放在桌上,别塞回文件夹。」
陈拙照做。
波恩那封邀请被放在数学草稿旁边。
皮埃尔站起来,走到黑板前,看了看左边剩下的式子。
「这行是什麽时候写的?」
「两个月前。」
「你还记得?」「记得一半。」
「另一半呢?」
「要重新算。」
皮埃尔拿起一支粉笔,在那行式子下面轻轻划了一道,没有改,只做了个记号。
「这里。」
陈拙站起来走过去。
「这里有问题?」
「不是问题。」
皮埃尔把粉笔递给他。
「你当时大概想从这里绕过去。」
陈拙看了一会儿。
「嗯。」「现在还想绕吗?」
陈拙接过粉笔,在旁边补了一小段。
「可能不用。」
皮埃尔往後退半步,给他让出位置。
陈拙继续往下写。
写到第三行时,他停了一下,把第二行擦掉半截,重新补了一个符号,粉笔灰落下来,沾在手指上。
皮埃尔没有打断。
过了几分钟,陈拙把粉笔放回槽里。
「只能到这儿。」
「为什麽?」
「後面要查一篇旧文章。」
「哪篇?」陈拙报了名字。
皮埃尔点点头。
「我办公室有。」
「我等下去拿。」
「不急。」
皮埃尔看了一眼桌上的er材料。
「你楼上还有会吗?」
「今天没有。」
「那就现在拿。」
陈拙愣了一下。
皮埃尔已经往门口走。
「你不是只有三天?」这句话说得很平。
陈拙把桌上的邀请和草稿压好,拿起外套跟了出去。
皮埃尔的办公室离得不远。
路上遇到两个人打招呼,一个问陈拙什麽时候回来的,另一个问他这次能不能参加周四的讨论。
陈拙一一答了,皮埃尔走在前面,没有替他回答。
进办公室後,皮埃尔从书架上抽出一本旧期刊。
书脊有点褪色,内页夹着一张很早以前的纸条。
陈拙接过来。
「我借走?」
「拿去。」
「多久?」
「你看完再还。」皮埃尔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要带去er。」
陈拙擡头看他。
「我尽量。」
皮埃尔盯着他。
陈拙改口。
「不带。」
皮埃尔这才把手松开。
两人回到陈拙办公室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走廊里的灯亮了几盏,窗外的雪地反着一点光,远处有人踩过,留下一串很浅的脚印。
陈拙把旧期刊放到桌上,翻到皮埃尔夹纸条的那一页。
皮埃尔没有坐下。他站在桌边,看着左边那摞er材料,又看了看右边的数学草稿。
「波恩那边?」
「不止波恩。」
「嗯。」
「也会继续请。」
陈拙把书签夹好。
「我知道。」
「你知道还让他们等。」
陈拙没有笑。
「这边也有人等。」
皮埃尔看着他。陈拙伸手按住左边那摞材料。
「那边。」
皮埃尔明白他说的是er。
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皮埃尔把手里的围巾重新搭好。
「我早就心疼过了。」
陈拙擡头。
皮埃尔看着桌上的两摞纸。
「你刚去er的时候,我心疼过一次。」
陈拙没接话。
「後来你第一次把运行记录带回普林斯顿,我又心疼过一次。」
皮埃尔转身走向门口。「现在好多了。」
陈拙看着他。
「为什麽?」
皮埃尔打开门,冷一点的空气从走廊里进来。
「心疼也不能替你写。」
门被带上。
陈拙在桌边站了一会儿。
外面有人推着清洁车经过,轮子声从门口慢慢过去,楼里到了晚上,比白天更安静。
暖气终於足了,窗玻璃上起了一层很浅的雾。
旧期刊摊开。
他看了半页,拿笔在草稿边上补了一行。
写到一半,手机亮了一下。屏幕上跳出一封新邮件。
来自er。
主题里有一串状态编号。
陈拙看了一眼。
没有点开。
他把手机反扣在桌上,继续把那一行写完。
写完以後,他把笔放下,重新看了一遍。
等号右边终於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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