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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刘乘开口，谢安脸色没有半分更变，还是那般铁青，那般难看。他知道刘乘这个人素来对一些事情没有敬畏，所以喜欢用虎狼之词先震慑住人，然後便可以从容拿捏，算是这厮屡试不爽的小诡计，小手段。
然而，真正的问题在於，也是让谢安越来越不安的点在於，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地位越来越高，实力越来越强，他的所谓虎狼之词，其实已经渐渐获得了某种实践的可能性。
譬如说眼下，把沈家家主沈劲撵出吴兴沈氏，乍听起来简直荒唐。
可仔细一想，以刘乘如今的权威、实力，以及切实之姻亲，当前的情势，真要是发了狠，在吴兴沈家里做个主次嫡庶的支脉更易，算个屁啊？
尤其是他真要去吴兴土断的。
而沈劲这一次也算是被刘乘抓住了把柄……吴兴那些姓沈的各支各脉凭什麽不支持沈贺代替沈劲，搞一个曲沃代翼，省的後者学他爹，再将沈家刑禁个几十年？
当然，按照谢安对刘乘这个人的了解，这厮不至於这麽决绝，甚至估计早就替沈劲在桓温那里做了请恕，不然当初自己也不会献策给皇帝了，沈劲也挨不到现在跟着自己一起过来。
所以，真正可怕还不是後面那句，而是前面那两句虎狼之词。
且说，每当谢安从江左-士族-冠族-皇帝这个假想集合体出发时，就会发觉，对於「他们」来说，最危险的情况，就是让桓温-刘乘两个人在北伐的收尾阶段聚在一起……不管是胜利还是失败，又或者是单纯的无功而返，只要是那个时候，这两人凑在一起，就意味着政治号召力--巨大的政治野心-肆无忌惮的想法-可以随时用来施展手段的兵马同时汇集到了一起。
是真有可能将江左这层烂布给轻易割碎的。回到眼下，听着刘乘这些屁话，想着对方日益增加的影响力和执行力，还有上次对方在芜湖说的那些话，谢安发现，自己竟然很难让自己的脸色恢复正常，以至於显得有些不正常。
好在有沈劲在，这张难看的脸可以有理由继续存续下去。
至於沈劲，他和除了谢安、谢玄、僧支道林之外的其余人一样，完全懵住，他不理解事情怎麽到了这个地步？
就算是谢安之前跟自己说的那些已经让他感觉到很严重了，但都在此刻败下阵来。
「你竟没问他吗？」刘乘瞥了眼不晓得在想什麽的谢安，以手指向沈劲。
「哦。」谢安似乎回过神来，脸色虽然还是不太好看，但话倒是清楚。「我上次与沈右卫剖析利害，便发觉他已经不能承受，就不敢来问到底，所以今日才带他过来，让你亲自问……你们是亲戚，有些话比我合适。」
「你看你这事办的。」刘乘略显不耐，然後继续看向依然懵在那里的妻叔。「世坚兄，事已至此，咱们就不必管其他的了，你就在这里回我刚刚这两句话，一句句来，皇帝要你毒杀我和东山，你要如何？」
「陛下没有让我……」沈劲面色发白。
「我说若……若皇帝要你来毒杀我和东山，你要如何？」
「陛下怎麽可能会让我做……」
「我说若……你听不懂吗？」刘乘再三打断对方。
「……」「所以，若是陛下让你来毒杀我与东山先生，世坚兄竟然会迟疑吗？」刘乘忽然笑了。
「当然不至於……」沈劲一惊，这话到底是回到了自己能理解甚至是擅长的领域，赶紧来言。「我只是委实……实在是……我想不明白，为什麽会有卫军你所言这种事？！现在还是……还在不知所谓！」
刘乘沉默了一下，上下扫视了对方几个来回，语气诚恳：「世坚兄，你还不知道吗？这就是你擅自接受这个职务的麻烦所在……你接下这个右卫将军都半个月了，竟然连这个位置最极端最麻烦的情状都没预想过，那我问你，你去守荥阳的时候，难道就是这麽准备的？」
沈劲依旧双目茫然。
刘乘无奈，看向谢安：「你到底跟他说了什麽？」
「我觉得除了这两句话，其他的能说的都说了，他只是没缓过劲来。」谢安似乎已经恢复从容神色，转而也盯住了沈劲。「世坚兄，这几日盘桓，你自己说的，你在吴兴，也是管着无数人的，这些年在军中也一直领着许多兵，所以便该晓得，如果不答，在我与御龙这里也是一种做答……终究躲不过去的。
「现在，我再替御龙问一遍，陛下让你来毒杀我和御龙，你要如何？」
「我会坚辞拒绝，并且私下告知你们。」沈劲依旧面色发白，但终於给出了答案。
「若是陛下要仿效高贵乡公，亲自披甲，率你部往历阳意图行……行不忍言之事呢？」谢安继续来问。
「什麽不忍言，行谋逆之事。」刘乘在旁用了更准确的表达。
「我……」沈劲强压住对「谋逆」二字的情绪，强迫自己回到问题本身。「我会先劝陛下，不要做此离奇且九死一生之事，若是他不愿意，我会假意答应，去石头城带着陛下假装登船，实际上上了船，让船顺利而下，先飘到海边再说。」
闻得此言，好不容易缓过来的谢安脸色复又一黑。「这不是挺聪明的吗？」倒是刘乘闻言反过来戏谑看向谢安。
怎麽可能不晓得实际上自己也被不停敲打的谢安努力让自己不要失态，只让自己尽量来对沈劲，并语气和缓如常，循循善诱：「沈将军，你带着兵，与皇帝一起到海边是要干嘛？难道要做田横五百士吗？要我说，你应该跟皇帝上两艘船，让心腹带着皇帝往下游走，你自己赶紧跑到历阳请罪才是。」
沈劲有些沮丧来看谢安：「事情到了那种地步，大不了拚却性命，换的陛下一丝生机，如何要背弃陛下，做不忠之人。」
「皇帝本可从容禅让公侯万代，为何一定要去海里拚什麽一丝生机？」这下子，谢安实在是绷不住，语调不自觉便扬了上去。「而真要是到了那个地步，你若真为皇帝着想，难道不该含污纳垢，立即控制住皇帝，好让自己立下大功，再以自己的功勳为他请罪吗？」
「而且你们这些自诩忠臣孝子的人，是不是都有神智上的病？」刘乘也趁机开骂。「只把皇帝当成一个皇帝，却不想他还是东山先生外甥女的儿子，是个人吗？如东山先生和这满堂陈郡谢氏来说，他们这些真正的皇亲国戚，便是知道皇帝做不下去，也想着要他公侯万代，如何一定要他去拚命？还逃去海岛？你以为东山先生没去过海里吗？」
「正是此意。」谢安强行让自己不去看刘乘。
你们俩到底谁是刘御龙，谁是谢东山？
沈劲恍惚之余，到底是在双打中稍微反应了过来：「确系如此。」
刘乘闻言，不由失笑……沈劲在所谓「迷障」内外，一会幼稚糊涂，一会又精明睿断的，自然有趣，但最有趣的是，他好像很少见到谢安刚刚那般压不住的失态。
就为今日这个假设失态，不至於吧？
是被沈劲政治上的幼稚而蠢到，还是想到了别的什麽？
「今日的话语，谁都不许说出去！」谢安也立即意识到自己刚刚的失态，赶紧恢复从容。「有些话，卫军问出来是有缘由的，最起码如今局势下，沈将军既然做了这个右卫将军，便要有些此类准备，省的到时候真惹出祸来……卫军与我来问这些话，既是为了陛下好，也是为了沈将军好……你们想想，以我们的身份，是会对陛下心存恶意，还是会对沈将军心存恶意？「大家都是至亲骨肉一般的亲眷！」
说着，复又来逼视沈劲。
沈世坚支撑不住，赶紧起身朝谢安、刘乘行礼：「东山先生，卫军，御龙，这件事是我不知道轻重，只想着受此任後，刑家之名彻底洗涮，却委实没想过接受此任後，可能会有如此不堪之事，着实惭愧。」
沈贺与沈赤黔也赶紧避席出列，就在沈劲身後一起行礼。
「我还有两个问题。」刘乘没有接受对方的道歉，反而一开口就让对方再度心惊肉跳。「世坚兄，若是我和东山让你去毒杀了皇帝，你会如何？若是历阳大司马有令旨，让你做成济，你又如何？」
沈劲再度呆立当场。
谢安闻言叹了口气：「沈将军，你平素在郡中、军中的精明都去哪里了？我之前怎麽跟你说的皇帝？」
沈劲强行让自己冷静，低头以对：「御龙与东山不会让我做此类事，但陛下年轻，却需要提防他做什麽离谱的事情……至於大司马那里，真到了那种局势之前，御龙必然已经将我调离禁军了……这件事，这件事我确实惭愧。」
「这不是挺聪明吗？」刘乘还是那句话。「但是世坚兄，你惭愧归惭愧。可你此番擅自接下此任，非但诸军将皆猜度我不能操控下属、姻亲，桓公那边也必然为此疑我，若非是我年前一回来便立即与桓公写信，年节时又亲自去关说，你早被罢免一切，我也要受牵连。
「现在我总要做些事情，才能稍作挽回……你不会觉得受辱吧？」
「我自己糊涂，谈何受辱？愿意听从御龙吩咐。」沈劲叹了口气，难掩沮丧。
「东山先生，你觉得我该如何处置他？」刘乘忽然微笑回顾谢安。谢安早已经恢复如常，却只是淡然一笑：「我都说了，大家都是至亲骨肉一般的关系，尤其是沈将军这些年在前线，与我们并肩并列，不是你刘御龙日常说的吗？虽然各负其包，却实则与子同袍。御龙想要兴复华夏，成就大志，怎麽能弃同袍呢？
「名义上打压一番就行了，私下里如何能轻动？」
刘乘看了眼这位始作俑者，才扭头继续微笑与自己妻叔：「那好，这个职务世坚兄且做着，等土断结束後再做更易，毕竟要给陛下脸面的……何况，如今局势也没到那个份上；
「但你的本部兵马就不要全部带进去了，土断的时候，用一些江左本土的兵马更顺手，你将乌甲卫和一半兵马分出来，给赤黔，挑好辅佐，先回吴兴待命……你自己再从家中招募人过去补入禁军；
「吴兴的铜矿，全都与我，不要再插手；
「还有，沈家是我姻亲，既然土断，总要公正甚至要拿你家做标榜，吴兴那里，不会有什麽麻烦吧？」
「绝不会。」沈劲赶紧做答，然後继续低头等待。
「那就坐吧。」刘乘继续笑道。「喝完酒，去看下阿芜……省的她也疑神疑鬼。」
沈劲愣了一下，复又擡头：「仅此而已吗？」
「还要如何？」刘乘依旧含笑。「你是我姻亲、妻族，还是我麾下官职最高，兵马最壮，军功最盛的将军，你部背包上的璎穗是最多的，我将来还要与你一起北伐，兴复华夏呢……而且，你自不通这些士族、宫廷上的事情，我也是素来知道的，难道要为了这种事情，与你势不两立？
「世坚兄，刚刚谢东山说得好，欲承大志，如何轻易弃同袍？哪怕同袍偶尔离心？」
沈劲忍不住擡头看了眼座中那人，羞赧之余，复又有些恍惚……十来年前，吴兴郡中，自己叙述刑家之难，语气激愤，对方看自己时是否也会觉得眼前之人熠熠生辉，自生光芒呢？应该不会吧？
一念至此，其人再度拱手俯身，言辞恳切：「御龙放心，我如何不晓得沈氏能有今日，多承你恩德，如今局势也全然维系於你？此生必尽力，助你北伐，也为沈氏稍取灼灼之光。」
刘乘擡手示意，沈劲就此落座。
堂上其余人这才松了口气。
而刘乘也扭头看向谢安：「东山此番来送世坚兄外，还有什麽事吗？」
「哦。」有些思虑乱跑的谢安回过神来，以手指向自己那些子侄。「阿遏要去桓公幕下了，但这些子侄，我想了许久，不能让他们整日高车锦绣，四下优游，还是要多做教导……思来想去，土断是江左牵扯最多，利害最大，也最触及江左根本的一件事，不是让他们出於你门下，而是让他们跟着你做个记室、令史，晓得这天下到底是个什麽样子，才是最好的教导。」
刘乘点了下头：「可以，本就该如此……东山先生当家学教授的本事天下独一份。」
谢安满意颔首，似乎之前这堂上根本就没发生过什麽离谱的事情一般。
但下一刻，坐在堂上的刘乘很快便继续来言：「既然来了，那就立即开始吧……土断从春耕後开始，而在这之前，也就是马上到来的春耕时节，需要将天师道与佛门改制的事情一并报上，吉利那里已经出了结果，就劳烦东山先生去做整理，也顺便安抚一下那些上师们；
「还有，支法师一直不同意跟天师道一般的方略，我也劝不好他，东山先生既然来了，便好好劝劝他，不要因为他一人误了天下佛门大局。
「此外，我准备从晋陵开始土断，自然要先换上愿意服从的晋陵太守，可我定的人选好像在江左缺些名望，劳烦东山先生替我做做声势，总不能为了一个太守去劳动桓公来替我们出面吧？」
一番话下来，谢安已经听得呆了。而刘乘停顿了一会，思索片刻，复又来言：「至於这些贵家芝兰玉树般的子弟，现在正好有个活要他们做，同样不必等到春耕后土断时再来……之前阿遏他们做了淮上水道的测绘，分段记录了水文，以及相对用兵的策略，适合的地点现在苻坚走了，阿遏与官奴也要去历阳，就让阿胡、阿畏他们一并整理汇总，交给我来研判。」
谢安这才有点舒坦——就该让这些子侄们一起干活学习才对嘛，总不能全家都让自己扛起来。
————我是喜欢当老师的分割线————
东山以土断事为江左安抚大使，行太祖副贰，遂引诸谢子弟从之充令史。诸谢中，阿畏最长，昔太祖贫贱时便相见，颇耻之於下，乃托病不行，自归乌衣巷，一时阿胡外，诸谢皆效。东山时已从事南园，亦称病，乃使阿胡唤诸子侄往见，又书信与历阳阿遏处。诸谢既至南园，察东山诈病，不数日，复称病纷纷归乌衣巷。至於家中，讶然见各兄弟房舍中床榻皆碎，无一坐卧之处。询之，乃阿遏为也。乃知东山决意，复归南园，不敢迟也。
——《世说新语》.假谲第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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