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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关前後，南园、北营一带热闹非凡。官民道僧，士庶贵贱，将卒商贾，数不胜数，真真将某人政治得势者，以及地方现管者的，以及将来许多人命运决定者的身份彰显的淋漓尽致。
不过也还行，尤其是在历阳那边的衬托下，这场面根本不值一提。
桓公难得在江左跟前过了次年，那边才真是人山人海，锣鼓喧天————是真的锣鼓喧天————刘乘去拜年的时候都把汇演的队伍整个打包送过去了，还给汇演的乐部们加了赏钱，让他们多多卖力，可不得噪起来。
桓温本人也明显有些沉醉，竟有些人到五十，夫复何求的感觉了。
放在以往，刘乘估计已经想去劝一劝，但这一次，他倒是觉得真没必要，甚至还阻止了郗超去劝年节时分，难得团圆，亲朋好友，门生子弟，故旧乡里，纷纷聚拢，而且人人都捧着你，别说老头五十了，刘阿乘二十六，享受了一个低阶弱化版的待遇，都明显承受不住，觉得这日子也挺好，将来天下一统了，不去争权夺势，回到京口养老就挺不错。
怪不得说，人一旦得志，就会忘乎所以，因为就是很难经受住这种考验嘛。
桓温与刘乘的这种姿态也是有相当大正面效果的，比如说极大缓和了原本建康城内紧绷的气氛。
事实证明，桓元子到底还是当年江左八达之後，名士窝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刘御龙也
是上巳兰亭六十三友中的一席，是能写《演义》，搞《三国杀》的文化人。
跟大家还是能相处妥当的。
没错，这个年节下，要说有什麽意外之喜，那就是《三国杀》大流行。
桓温代言的。
老头在荆州也忙，而且平日里架子摆的大，屋子里一开始都只有一个小胡床的，现在做了大司马，升级到四个，也不可能跟谁工作时间打牌，回到家娱乐活动就是美酒姬妾，也懒得玩牌。
当然，按照刘乘的观察，主要是这厮骨子里不把荆襄士人当成可以平等对待的朋友，而来到历阳，数不清的年轻旧友，或者旧友的後代涌过来，可不得与大家同乐吗？而一旦多人同乐，老头又不磕五石散，也不好扔骰子的，可不得《三国杀》吗？
而且你还别说，桓温自个当起了主公，分辨起忠奸来，其他人也不在乎什麽反贼不反贼了，牌局上跳起反来一个比一个快，巴不得让老头杀个爽。
要是能先砍五旬老汉一滴血，再让老汉拿曹操的奸雄技能反杀回来，那就绝妙了！
寥寥数场之後，就好像当年王导代言白色练布单衣一样，又好像荀彧代言歧帽一般，《三国杀》立即流行开来。
之前刘乘赠送的木牌被从箱子底翻出来不说，更多的人家都仓促召集工匠，赶紧打造一副新牌，转眼间象牙的、玉料的也有了————也不管人家工匠过不过年。
甚至《演义》都开始让家中子弟大面积抄录，也不管人家孩子之前匆匆逃出城去，现在匆匆回来有多累，想不想安稳过个年。
可没办法，真不敢耽误事，万一真到了一定场合，上去後不会打，或者老头玩了个梗，你不熟悉技能、装备的典故，接不上话，下一局被撵下去怎麽办？
就这样，这个年节过得热热闹闹，快快乐乐。
建康也重新安稳下来。
从这个角度来说，《三国杀》功莫大焉。
过完年後不久，距离春耕还早，刘乘送走了第一个客人苻坚。
苻坚头想家了。
尤其是这个年节看到了刘乘全家，以及北营、南园、江乘的刘沈高三族族人，还有他们的社火、集市、聚会、祭祀。
这使得他不堪忍耐，想家的念头压过了一切，什麽观察建康士族情势，要不要看看土断怎麽做————这些统统没了意义，他就是想家了。
没得说，什麽质子不质子，拿不拿人换的，包括什麽投鞭断流，此时都显得毫无意义O
刘乘让人给他准备了行装，马匹、银子、铜钱、被褥，包括让阿蛇临时在一个新的背包上绣上他的名字，缀上了一条绦色缨穗，往里面塞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什麽木牌啊，鱼乾啊，丝绢啊，纸笔啊，寒具啊。
刘乘本人也亲自提笔，写了一封「荐书」和一封「评书」，乃是以长官和长辈的名义，分别给桓冲还有苻雄的，里面写了苻坚这几年的工作评价和人品评价。
按照卫将军的说法，苻坚此人文武双全，既知大略，又善细节，微微傲上而悯下，若能驾驭得当，必是总统一方的不二人选。
一切准备妥当，刘乘便亲自往江乘送苻坚登船，刘野胡会亲自送对方先到历阳，然後再从那里搭船，从江陵转道，往回关中。
苻坚已经二十多了，也有爹有娘的，倒没有泪洒当场，只是与刘乘从容交谈。
「卫军还有交待吗？」眼看着要上船了，背着背包的苻坚立在船舷搭着的木排前，最後与刘乘握手相别。
「以你的本事，那里需要在功业上做交待？」刘乘喟然道。「而咱们这个年纪，若是说什麽此生难见之类的，便是真话，也显得无谓————只一句话，若有一日氐人真因为形势再反了，阵上相逢，你能仿照重耳退避三舍，也不枉咱们相处这三年————是三年吧？」
「哪里记得清？」苻坚笑道。「我晓得卫军是在开释我，且不说卫军的恩义若只是退避三舍就能还清，那也太便宜了；只是重耳我又如何能做得？我伯父虽去，阿苌长兄却在，兄弟也多，这辈子能当个氐人里面的周公，就算是极有运道了。」
「要是能做周公，也好，也好！」刘乘右手拍了拍对方肩膀，左手推了一下，便将对方推上木排。
後者转身上了船，立在船舷上，等船工收起木排，复又朝着岸上之人反覆再三行礼，其中诚恳，倒是不亚於刘乘当年辞别桓温了。
送别苻坚，回到家里，谢安带着一堆子侄已经到了，沈劲也来了，看到刘乘明显有些尴尬，看来是受到教育了。
刚刚还伤感了一路的刘乘也不客气，就在座中当着诸谢与陪坐的僧支道林，还有自家舅子沈贺、对方亲子沈赤黔的面严肃起来，黑着脸来问：「世坚兄，这件事情你等我回来，与我说一声再上任，不更合适吗？我难道会拦着你？闹成现在这样，我还得去跟上下解释，阿芜还怀着孕，你没有计较吗？」
沈劲尴尬无匹：「是我糊涂了，若非是东山先生提醒，几乎不晓得自己此举有这般牵扯。」
「其他都无所谓，我总不能拦着你上进，何况咱们到底是两个姓。」刘乘脱口而对。「不过，两个最关键的问题，安石先生应该问过了吧？」
说着，刘乘去看谢安。
後者一瞬间懵在那里，你就给我一张纸条，让我跟沈劲沟通，哪有什麽关键问题？还两个？但这一瞬间的发懵也只是过年这几天吃的太好了，尤其是天天打牌嚼寒具，晕碳而已。实际上，这位当世智者，此事实际始作俑者，随後几乎是迅速脸憋的发青起来。
他当然不知道刘乘要问什麽问题，但不代表他不知道对方肯定要作么蛾子，扯一些虎狼之词，趁机威吓沈劲和自己的子侄还有沈家的子弟，顺便在沈劲这里把自己谢东山的形象给点污掉。
果然，沈劲茫然一时，去看谢安。
而这个时候，刘乘已经略显不耐以手指点案来对了：「世坚兄，两个问题————其一，万一陛下下中旨，要你来设宴毒死我和谢东山，你要如何？其二，陛下要做高贵乡公，要亲自披甲，率你部冲杀历阳，你又要如何？这两件事你是怎麽答的谢东山！今天当着我和东山的面，请你重新说一遍！不过恕我恶言在先，此事事关重大，若你答得不对路，便是姻亲，我也只好联络吴兴诸沈，藉此番土断，将你逐出吴兴沈氏了。」
我是要将你开除出你家的分割线诸苻皆英雄，而坚头尤以心胸气度，远迈文武之资，君当善善用。
《与桓安西书》.刘乘沈世坚刑家数十年，素怀郁郁，偶有直率失情之举。然其勇悍过人，兼家资亿万，善养士卒，所部三千黑甲，横冲战阵，直撞营盘，鲜卑、羌氐精锐皆不可当，实不负爪牙肱股之任，亦足称臣属姻眷。望明公稍得宽恕，许臣稍作勒系。
《与桓公书》.刘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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