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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的炮击和清晨的连环雷,硬生生把宫崎大队逼退到了松林边缘的浅沟里。八月下旬的毒太阳一出来,沂蒙山就成了一个倒扣的蒸笼。
躲在林子边缘也无济于事,闷热空气里带着湿腻。
宫崎正三靠坐在松树下,军服前襟血浆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硬壳,稍微一动,就扯得皮肉生疼。他张着嘴,舌头刮过上颚,只能尝到一股浓烈的咸腥味。
北面山路是满地断肢的雷区,向南也是雷区,西边是峭壁,东边是密林。七百一十三个还能喘气的活人,连同九十多个伤员,被死死卡在这片长条形的浅沟林带里。
“大队长阁下,水壶……”传令兵把三个水壶捧过来,壶身上全是弹孔,昨夜冲锋枪扫射和炮弹破片不光打死了鬼子,还把他们身上大半水壶打成了筛子,那些尸体上能倒出水的水壶不超过二十个。
宫崎正三盯着那三个破壶,喉结滚动了一下。
“伤员优先。”他把水壶推回去。
巳时刚过,气温继续往上蹿。缺水的鬼子士兵开始出现中暑症状,有人呕吐,吐出来的全是黄绿色胆汁。一个被炮弹震伤内脏的伤员嘴唇干裂到渗血,呻吟的声音越来越小。
宫崎正三下令,派一个班向东南方向搜索水源。
十一个人猫着腰钻进东南边的灌木丛,走出不到八十米。
“砰。”
一声枪响从二百米外的松林高处传来,走在最前面的伍长后脑勺炸开,脸朝下栽进灌木。
“砰砰砰!”
剩下十个人趴倒,三八大盖朝枪响方向乱射。
松林里没有任何回应。
等了两分钟,另一个士兵试着抬头观察。
“砰。”
子弹从左侧三百米外飞来,方向和第一枪完全不同,钢盔被掀飞,士兵倒地抽搐。
十个人剩八个,缩成一团不敢动弹。
宫崎正三在后方用望远镜观察,两枪两个方向,射手至少两人,位置在密林深处无法定位。他咬着牙把搜索班叫了回来。
八个人爬回碎石滩,连水源的影子都没摸到。
正午。
太阳悬在头顶,喘气都觉得气闷。
孔武蹲在东南方向一处松树根部的阴影里,左手端着搪瓷缸喝水,右手翻着那本卷了边的论语。他身后散开十二个山地营老兵,每人一支灭虏一号冲锋枪,腰间别着两颗手榴弹。
另外四十八个人分成六组,分布在碎石滩外围三百到五百米的松林、灌木和岩缝中。
孔武扬了扬下巴,对身边的刘二蛋压低声音。
“看见没有,左边那堆石头后面趴着个拿望远镜的。”
刘二蛋眯着眼看了两秒。“那是个军官?”
“嗯。”孔武把搪瓷缸放下,拎起脚边的三八大盖窜了出去。“子曰,射不主皮,为力不同科——但今儿个例外,老夫专射皮厚的。”
他把三八大盖架在松树根上,调整表尺到三百米,屏住呼吸。
“砰。”
三百米外一个拿望远镜观察的中尉脑袋往后一弹,望远镜飞出去砸在石头上。
孔武拉栓退壳,起身猫腰往左移动三十步,重新趴下。
碎石滩上立刻响起一片枪声,三八大盖的子弹打在他刚才趴过的松树根上,树皮碎屑飞溅。
孔武已经不在那里了。
这套打法从上午持续到正午,六组人轮番射击,每组打完两枪就换位。专挑军官、通讯兵和卫生兵。三个小时,碎石滩外围多了十一具尸体,其中三个军官、两个卫生兵、一个扛着信号旗的通讯兵。
日军组织过两次反冲锋。
第一次,宫崎正三派出一个小队六十人朝东南方向突击,冲了不到一百五十米,领头的小队长踩中一颗松果雷,右脚炸没。后面的人愣了三秒,灌木丛里六支冲锋枪同时开火,三十五发弹匣倾泻而下,碎石地面上弹壳蹦得叮当响。二十秒后枪声停,松林里传来跑动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日军小队丢下十四具尸体退回碎石滩。
第二次,宫崎正三亲自带一个中队往西北方向冲,试图从雷区边缘找缝隙。走了两百米,前面的士兵发现一根细铁丝横在两块石头之间。绊线雷。士兵小心翼翼绕过去,第二步踩中铁丝下方碎石层里的松果雷。
爆炸声响了六秒才停。
连环引爆,三颗松果雷带响一颗定向雷,铁砂把前排三个人从腰以下切成了碎肉。
宫崎正三被气浪推了一个踉跄,撞在岩壁上。他看着前方那片冒烟的碎石,喉咙里发出嘶哑的吼声,下令退回。
不冲了。
冲不动。
未时三刻,下午两点出头。
气温到了一天里最高的时候。七百多个日军挤在浅沟里,像被扣在铁锅底下蒸。渴死的恐惧比子弹更折磨人。有士兵开始喝自己的尿,喝完呕吐,脸色从发红变成灰白。
九十多个伤员里已经死了十七个,死因是失血加脱水。
宫崎正三嘴唇裂成四五道口子,舌头又干又肿。
“大队长!西南方向!”
一个尖兵连滚带爬冲回来,眼睛里全是血丝,声音里却带着兴奋。
“水!西南方向四百米,有个水潭!”
宫崎正三猛地撑起身子。
“确认了?”
“看见了!石头缝里渗出来的,一小潭,不大,但是有水!”
宫崎正三猫着腰跟着尖兵在林子的掩护下爬上了小坡,举起望远镜。
西南方向,两块大石之间确实有一片反光,面积不大,像个脸盆,边上的碎石颜色深,湿的。
山泉。
碎石层里渗出来的山泉水。
水潭后方更远处,一座孤零零的石峰从松林里拔起来,三面是陡削的崖壁,只有东北面有一条窄路能上去。峰顶是一片平地,周围全是大石。
那是.......雕窝峰。他来之前做过功课,研究过好久的地形图。
宫崎正三的手开始发抖,脱水导致的肌肉痉挛。
“全队向西南方向转移!取水!”
命令传下去的一瞬间,整个浅沟里炸了锅。七百多个鬼子拖着伤员朝西南方向涌去。军官们嗓子已经喊不出声,只能用刀鞘敲钢盔维持队形。
前面的人跑得太快,队伍被拉成一条长线。
先头二三十个士兵冲到水潭边,有人直接趴下去把脸埋进水里。
一个人的膝盖压进潭边碎石的瞬间。
“咔。”
“轰!”
松果雷。
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轰轰轰——”
水潭周围五米范围内连续炸响四颗松果雷,碎石、泥浆、血肉混着水花腾起两米高。趴在水边的五个人被就地撕碎,跪着捧水的三个人下半身被铁砂扫断。
水潭炸了个底朝天,渗出的山泉和鲜血搅在一起,变成粉红色泥浆灌进碎石缝里。
后面的人发出绝望的嚎叫,互相推搡着后退。
宫崎正三冲到距离水潭三十米处停下脚步,他看着那个被炸毁的水潭,看着水潭边叠在一起的八具残尸和粉红色泥浆。
水没了。
这是陷阱。
有人比他们更早找到了这个水潭,然后在周围埋了雷,等他们自己送上门。
东北方向三百米处,松林里突然传来冲锋枪的连射声。
“哒哒哒——哒哒哒哒——”
六七个火力点同时开火,子弹从树隙间钻出来打进日军队尾。
孔武的声音隔着松林传过来,中气十足。
“子曰,既来之——则安之!老夫给你们找好了安息之地!”
冲锋枪的弹幕把日军队尾往西南方向赶。
宫崎正三回头看着松林里闪烁的枪口焰,又转头看着前方那座孤峰——雕窝峰。
三面悬崖,一条窄路。
易守难攻。
如果占领那座峰顶,居高临下,三面悬崖不可攀登,只需要守住东北面那条窄路,就能挡住十倍兵力的进攻。他们一定能等到援军到来。
他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全队上峰!占领制高点!丢掉一切不必要的装备,轻装上峰!”
七百多名日军像疯了一样涌向那条仅容两人并行的陡峭山道。
但很快,队伍卡死了。
重伤员根本爬不动陡坡,担架在窄路上互相碰撞,把后面的步兵死死堵在半山腰。
而此时,两侧松林里的冲锋枪火力越来越猛。孔武手下的山地营战士躲在树后、石头缝里,对着挤在山道上的鬼子“排队枪毙”。
每一秒都有日军惨叫着从山道上滚落。
“大队长!伤员走不动了!后面的部队成了活靶子!”副官满脸是血地爬过来,绝望嘶吼。
宫崎正三看着下方被当成麦子一样收割的士兵,眼角崩裂。
他死死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把所有重伤员……留在下面!步兵轻装上山!”
“大队长?!”
“执行命令!留下来,全得死!”
这是最残酷的军令。
重伤员被粗暴地从担架上掀翻在山脚的碎石滩上。
“救救我……长官,别丢下我!”
“妈妈……”
哀嚎声响彻山谷。但那些还能跑的日军士兵,为了活命,甚至踩着这些重伤员的身体,连滚带爬地往峰顶攀登。
半个时辰后。
宫崎正三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爬上雕窝峰顶。
他站在峰顶边缘,俯瞰下方。
山脚下,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一百多个被抛弃的重伤员,在血泊中绝望地蠕动、哀嚎。
周围的松林死一般寂静,幽深得像是一张长满獠牙的虎口。
偶尔,林子边缘会闪过一道极其隐蔽的枪焰。
“砰!”
山脚下一个试图往回爬的日军伤员,脑袋像西瓜一样炸开。
紧接着,孔武的声音幽幽地从四面八方飘上来,
“子曰,登高必自卑。太君们既然爬得那么高,这山脚下的烂摊子,老夫就替你们收了。谁敢下来一步,老夫教他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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