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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最后一抹日头从西边山脊线上落下，沂蒙山松林隐入暮色。孔武蹲在一块青石后面，身后跟着六十名山地营战士。
孔武压低嗓门。
“记住了，打空弹匣就换位！前排退后装弹，后排补位，左右横移不要超过五步！六个人一组像推磨一样转起来，让鬼子以为咱们有三个营！”
“是！”
战士们猫着腰向两侧山头散开。
孔武按住后脖颈左右晃动两下脑袋发出咔咔声响，随即摸出一本卷边论语翻到折角处看了一眼，嘴里念念有词。
“子曰，君子欲讷于言而敏于行，咱们不跟他们废话，直接开干，让他们猜不透咱们想干啥，只看见咱们步步紧逼就成。”
山下，宫崎正三正催促队伍加快速度。
忽然，右侧山头喷出一道橘红色枪口焰。
“哒哒哒哒——”
三十五发弹匣倾泻而出，子弹在黑暗中划出弹道斜着钻进日军人堆，走在最前面那军曹连惨叫都没发出胸口就出现三个血洞，随即栽倒在碎石上。
左侧山头也紧跟着传来枪声。
“哒哒哒——”
紧接着正前方也响起枪声。
“哒哒哒哒——”
三个方向六支冲锋枪回音在松林里回荡，山谷地形改变了连射声，听着有如十几挺轻重机枪同时开火。
“敌袭，隐蔽，快趴下！”
宫崎正三扑倒在一块岩石后，钢盔磕在石头上发出声响，他听着三个方向传来那自动火器声。
火力频次高且密集，多处火力点交错开火。敌人埋伏了多少人？
左侧山头山地营老兵刘二蛋打完一个弹匣后把位置交给战友，换上满弹匣后猫着腰往左跑出三十步，趴下继续开枪。
枪声位置瞬间平移。
在宫崎正三听来黑暗中又多出一个火力点。
副官趴在地上声音发颤。
“大队长，至少一个中队自动火器，我们被包围了！”
宫崎正三咬着牙，三个方向火力还在增加，他不知道黑暗里藏着多少中国军队。
宫崎正三嘶哑怒吼。
“停止前进，就地构筑防御！”
原本想趁黑逃跑那群日军被这密集火力吓住，工兵小队死绝且没有工兵铲，一千多人只能趴在洼地里用刺刀钢盔甚至手指在碎石滩上刨坑，企图躲避子弹。
四十分钟过去，孔武带着人换了十一个位置，消耗六十三个弹匣。
随后全员撤入深林。
山路上多了三十一具日军尸体，十九个水壶被打穿且两台野战电台被打烂一台，宫崎正三那一千多人被逼进碎石洼地，死死趴在浅坑里不敢出声。
时间就这么一分一秒的过去了。深夜子时刚过。
洼地外围三百米处灌木丛里吴启功满脸涂着锅底灰贴地匍匐，他怀里抱着缴获那具八九式掷弹筒，身后背着两发徐震白天刚弄回来那带伞照明弹。
距离日军外围暗哨仅剩五十米。他是来放照明弹的，为唐韶华照亮鬼子的阵地。
他单膝跪地将掷弹筒底座抵在岩石缝里，随即拉动击发机。
“嗵！”
沉闷金属撞击声在夜里显得刺耳。
“嗯，敌袭！”
右前方碎石堆后一名日军暗哨探出身，三八大盖枪栓推上膛，枪口对准吴启功模糊轮廓，手指压上扳机。
吴启功来不及躲避只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
黑暗中响起一声暴喝。
“子曰，见义不为无勇也！”
孔武那高大身影从巨石后站起，右手腰间一抹，那把刻着德字那驱虏一号手枪出套，伴随枪响，大口径毛瑟弹掀飞日军暗哨天灵盖。
接着他扯过背在身后灭虏一号冲锋枪，单臂夹紧，对着洼地边缘开火。
“看见兄弟遇险不开枪算什么好汉，不教而诛谓之虐，老夫这就教教你们规矩！”
“哒哒哒哒哒——”
密集弹雨将洼地边缘刚想抬头那日军压回土坑里。
几乎在孔武枪响同时。
“砰！”
三百米高空一团刺眼惨白镁光炸开，挂着降落伞那光球将山谷照亮。
西侧山坡反斜面。
唐韶华透过炮队镜看着被点亮那山谷兴奋发抖，他一巴掌拍在九二式步兵炮防盾上。
“灯亮了，给老子炸，第一发，鬼子阵地中心，开炮！”
“嗵——”
一秒半过去。
“轰！”
炮弹砸进洼地正中央，七十毫米高爆弹碎片混合碎石向四周扩散，残肢断臂伴随泥土飞起又落下，惨叫声瞬间传遍山谷。
唐韶华没有任何停顿。
“第二发，南移十五米，开炮！”
“嗵——轰！”
第二发高爆弹精准砸进洼地南侧。惨白光线下，唐韶华透过炮队镜，清晰地看到几具残缺的躯体像破布口袋一样被气浪高高抛起，在半空中洒下一蓬蓬黑紫色的血雨。
日军原本引以为傲的战术素养，在饿了一天一夜又遭遇这无死角的折磨后，开始乱了起来。他们捂着耳朵在碎石滩上乱撞，互相踩踏着朝唯一没有落弹的西北角涌去。
唐韶华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底倒映着远处的火光，神经质地笑了。“第四发，西北角……送太君们上路！”
“嗵——”
又一发炮弹砸进西北角扎堆那日军人群中。
四发炮弹不到三十秒，刚好在照明弹熄灭前打完。
唐韶华合上怀表。
“收炮，撤。”
黑暗再次降临，只留下洼地里断续惨叫。“散开！隐蔽——”
鬼子不敢出来了，唐韶华他们已经为徐大个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
黎明前寅时末。
东边天际线泛出死灰。
宫崎正三站在碎石堆上，军服上挂满碎肉血浆，一夜之间他又损失一百三十多人，电台呼叫十二次都没联系上。
没水没粮。
宫崎正三声音嘶哑，拔出军刀指向北方。
“全队，向北突围，不惜一切代价，冲出去！”
七百多名日军拖着伤员踩着同伴尸体朝北面山路涌去。
他们走了不到四百米。
走在最前面那尖兵右脚踩进平整碎石缝里。
“咔。”
极轻金属弹簧声响起，
“轰！”
脚掌连同小腿瞬间被炸碎，尖兵栽倒身体前扑，右手乱抓勾住一根隐蔽铁丝。
绊线雷触发。
“轰！”
路边大石头后一颗定向雷炸开，铁砂贴着碎石地面呈扇面横扫，将前排五个日军从膝盖以下击断。
后面那些人惊恐后退。
第三步。
“轰！”
反向绊线触发，第二颗定向雷从背后炸响形成前后夹击。
宫崎正三被气浪掀翻在地耳朵往外渗血，他看着前方山路上躺满断腿断臂在血泊中翻滚那些日军，脸上的肉不住地颤抖。
这条路也成了死路。
三百米外松林边缘，徐震死死缩在老松树后面，双手合十，大拇指抠着食指关节，骨节泛白。
听着远处的惨叫，他紧紧闭着眼，连脖子都缩进了衣领里。
三娃小声询问。
“徐大哥，他们踩上了？”
他睁开眼，眼底平静中带着凶狠。
“阿弥陀佛，俺给各位太君铺了条黄泉大道，一路走好。”
接着他眉头一皱啐了一口，顺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他手心出汗了。
“莫念莫念，这帮吃人不吐骨头的鳖孙，下地狱都嫌占地方，别脏了佛祖的耳朵！”
清晨辰时，铁炉沟指挥洞。
陈锋看着面前面无表情的少年。
李听风挺着胸膛，将刚译出的电报纸递了过去，“电报。孔政委和华少在摩天岭南把鬼子前卫中队‘超度’了。徐大个成功劫了辎重，鬼子残部被困死在山路里。我部三人轻伤，零阵亡。”
汇报完，李听风直勾勾盯着陈锋，手不自觉地摸向胸口的小皮包。
陈锋一把抓过电报纸，仰头大笑。“嬲你妈妈别！徐大个还真他娘要练成徐金刚了，老孔和华少这算盘打得也够精！”
他伸手想去揉李听风的脑袋，少年却像泥鳅一样侧头躲开，眉头紧皱。“司令，这次出击，带上我。”
“要得！”陈锋笑着收回手，“半斤，带上你的电台，跟老子走。给鬼子下套，少不了你这顺风耳！”
听到“半斤”两个字，李听风人脸上闪过一丝雀跃，但他还是板着脸纠正。“司令，我叫李一斤。”
“大官人！这么大的阵仗，老子也要去！”
谢宝财红着眼珠子大步跨了进来。
陈锋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眉头一拧。“你去干什么？老蔫儿、陆战、韦彪他们还躺在伤兵洞里，你走了，谁给他们保命？”
“放你娘的屁！”谢宝财一拍桌子，“老蔫儿他们的伤已经缝好了，命保住了！剩下的换药擦脓，卫生班那几个新兵蛋子就能干！”
谢宝财猛地凑近陈锋，指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日军箭头，声音嘶哑得发颤。“大官人，你带一千三百号弟兄去跟两万鬼子绞肉！子弹是不长眼的！到时候肠子肚子流一地，谁去给他们塞回去？谁去把他们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那几个连止血钳都拿不稳的生瓜蛋子吗？！”
陈锋咬合肌耸动。他看着谢宝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里面没有对杀戮的渴望，只有对即将到来的伤亡的极度恐惧。
“耶嘿！老子18团的兄弟都快死绝了，现在这帮短命鬼都是老子的心头肉！”谢宝财死死咬着牙，狠狠啐了一口，“老子得跟着去！前线只要有老子在，阎王爷那边就算八抬大轿来请，老子也得把他们踹回阳间！”
看着这个满身血腥味的屠夫，陈锋深吸了一口气。
“要得！谢屠夫，老子把前线兄弟们的命，交到你手里了！”
陈锋转过身，大步走到地图前，手指从摩天岭狠狠划到日军十二路合围的箭头根部。
“传令！赵老抠带三百精锐看家！”
“其余山地营一千三百号弟兄，全副武装，随我出击！嬲你妈妈别，鬼子想包我们的饺子？老子今天就带你们，把他们打出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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