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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的路,李世民走得比上山快。快到一半的时候,他几乎是跑下来的。
跑到山脚下,跑到李渊面前,愣住了一下。
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李渊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正在拍膝盖上的雪。
抬眼,看了他一眼。
李世民咽了一下,刚要说什么。
李渊先开口。
"哟,天可汗哟。"
李世民挠了挠头,有些害羞。
"父皇。"
"啧。"
李渊把袍膝盖上最后一片雪拍下去,抬眼往南方看了一下。
抬眼往北方看了一下。
抬眼往东西看了一下。
转回来,看着李世民。
“二郎,天可汗哟,这天下容不下你了啊。"
李世民那一颗刚刚在山顶上昭告完天下、热得快要炸开的心,这一刻咯噔一下。
僵了。
李渊那一双眼盯着他,眼神里是笑,但李世民这一刻看不出是真笑还是假笑。
那一颗脑袋,这一刻转得比这一夜炸出去的所有炸药都快。
转了三息。
李世民那一张刚才在山顶上昭告天下的、肃穆的、英武的脸。
慢慢,慢慢垮了下来。
"父皇。"
"天可汗头顶,不还有个天嘛。"
李渊眉眼全是笑意:"嗯?怎么说?"
李世民拽着李渊的胳膊朝着大帐的方向走去,语气全是撒娇。
"父皇,您看,儿臣是天可汗,父皇就是儿臣的天。"
"儿臣这天可汗,顶天的也就到您膝盖这。"
李渊哈哈笑着,轻轻一巴掌拍在李世民的后脑勺上。
"你这逆子,嘴啥时候这么甜了?"
李世民也不答话,嘿嘿笑着,一只手揉着后脑勺,一只手搀着李渊往中军帐走。
走着走着,笑出了一行眼泪。
这行泪,他没擦。
走到中军帐门口的时候,被山风吹干了。
中军帐里。
油灯还亮着。
李渊脱了那一身沾雪的重甲,丢在塌了一角的桌上。
从袖子里把那块石头也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想了想,走到榻前,伸手摸了摸,摸出一个木方盒,朝着李世民扔了过去。
“接着。”
李世民慌忙接过,一脸疑惑:“这是啥?”
“传国玉玺,你表婶给我我就随手扔那了,刚想起来。”李渊揉着自己的眉心。
揉了两下。
把桌上油灯吹了一半。
帐里暗下来。
外头的风,从帐顶那个塌掉的口子里漏进来。
漏进来的风里,带着一丝远处尚未燃尽的炸药硝烟味。
也带着一丝从山脚下三十万人跪过的那一片雪地上,散上来的,人气未褪的,暖暖的味儿。
李渊在塌了一角的桌前坐下。
把那块叫远山的石头,在桌上挪了挪。
“一会你安排人,把萧氏先送走,咱们明日一早班师回朝。”
李世民把玩着玉玺,突然抬头。
"父皇,这都是小事,这玉玺,按规矩您现在不该给我。"
李渊抬眼:“还有这破规矩?”
李世民点头。
"规矩是玉玺到了您该上殿,把它郑重地、当着百官的面,递给我。"
“屁事多。”李渊没答应也没拒绝,摆了摆手,翻身上床,背对着李世民:“今夜你就滚回自己营帐睡去,朕怕你把朕脚给啃坏了。”
李世民站在帐里,看着他爹的后背。
李渊那一身穿了快一旬没换的旧袍,这一刻在油灯下显得很瘦。
"父皇……"
李渊一把把被子拉起来,蒙在了头上。
“有啥话明日再说,朕困了,要睡觉。”
李世民嗯了一声,转身,走到帐门口。
掀帘出去。
掀帘那一刻回头看了一眼,在帐门口停了三息。
没说话。
放下帐帘。
转身。
走向中军帐外那一片刚刚还跪着三十万人、这一刻人都已经散开正在收营的雪地。
营地东头。
萧氏被两个突厥婢女搀着,披了一身厚衣,正要登车。
车是两个时辰前李渊吩咐套好的。
要走得早,夜里就动。
走前一里都不许人跟着。
登车之前,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帐的方向。
那一头油灯还亮着一豆。
抬手,在自己腰间那一块挂了九年的、刚才差一寸要她命的、那一柄剑没钉上的位置,摸了一下。
摸到的是空的。
笑了一下。
钻进车里。
车帘从外头被婢女合上。
车轴吱呀地响了一声。
往南边,长安方向,缓缓驶去。
就在这一辆车驶出辕门的同一刻。
千里之外。
长安。
东宫。
夜深。
李承乾坐在内殿的桌前。
桌上一壶酒。
酒已经空了。
桌边一只酒盏。
酒盏倒在桌沿,残酒洇了一片。
李承乾的手,撑着自己的额头。
他抬眼,看了一下窗外的月。
月亮从云里露出来一角。
低头,看了一眼桌沿。
桌沿那本他平日用来随时记东西的册子。
册子翻开的那一页,墨没干。
"草原大捷,父皇班师。"
"皇爷爷,也一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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