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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氏那一双六十多岁的手,在袍子前面慢慢抓了一下袍角。抓住,松开,又抓住。
抓了三次。
慢慢从两腿之间那一柄剑上,把腿迈开。
往后迈了一小步。
再迈了一小步。
走到李渊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了。
“表兄。”
“我刚才以为我要见夫君去了。”
“就差一寸。”
李渊把那一手汗擦在自己袍子上,擦完之后从地上慢慢站起来。
“你别在这待了,回长安,这就走。"
“朕给你套马车,从二郎玄甲卫挑些人送你。”
“你放心,路上谁敢冒头,朕让人把他原地埋了。”
“今晚这件事就到此为止。”
萧氏看着他,看了两息。
抿着嘴笑了一下。
惨白的脸色瞬间变成一片通红。
“我一辈子没哭过,差点吓哭了,那就有劳表兄了。”
转身,被两个突厥婢女搀着,一步一步往偏帐走。
走到一半回头。
"表兄。"
"长安那边,大安宫,够位置吗?"
没等李渊答,萧氏转回去,接着走。
走出十步远的时候,从那一身青蓝色袍子的怀袖里,抖出一声极轻的、压在嗓子里的笑声。
笑了两息,被她自己生生压住了。
李渊那一刻在炮阵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吐出来的气在月光底下,白成一团。
回头瞪李靖。
李靖在马上低着头。
李渊瞪了五息,瞪不出花来,挥手。
"接着放。"
"瞄准点。"
"再砸到人,朕把你也扔上去。"
李靖再次抱拳,这一回声音比第一回低了一个调。
"得令。"
武士彠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李渊身后,压低声音叹了口气。
“陛下,可惜了,就差一寸。”
李渊也叹了口气。
“是啊,可惜了,算了,也别针对她了,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不过是个老太太,回长安再说吧。”
第二轮七十包炸药,这一回准了,也没人再去拽架子了。
炸药全部砸在了山腰、山头和那座最高的祭坛底下。
第一声响起的时候,山头上那一片黑里炸出一道金红的光。
第二声响起的时候,山腰那一片乱石,跟着塌了一半。
第三声、第四声、第十声、第二十声。
到第五十声的时候,炮阵前的人就听不出单声了,只听见连成一片的轰隆。
地在抖。
颉利站不住,被两个亲卫死死架着才没瘫下去。
那一只完好的眼,从头到尾盯着山头。
到丑时初的时候,那一座最高的祭坛,从远处看,先是一震,然后从顶上塌下来。
塌了一半,顶上那一块大石头,从山顶上滚下来。
往下滚。
滚一下,撞一下,撞在乱石上,又弹起来,再滚。
滚到山腰,被山腰的乱石卡住。
卡住之后,那一块石头停了。
颉利那一只完好的眼,落了一滴泪。
只一滴。
落在塌掉的那半张脸上,流到那一片烂肉里,就化没了。
没人看见。
他自己抬手把那一道泪痕擦干净。
擦完抬眼,那一只完好的眼里,什么都没有了。
像被那一座山一起,炸空了。
李渊在炮阵前,看着那一座塌了一半的山,看了很久。
火光在他脸上跳。
跳了不知多久。
李渊抬脚,往山脚下走。
李世民跟上去。
武士彠跟上去。
李靖下了马,拄着剑,跟上去。
颉利被两个亲卫架着,也跟上去。
山脚下,刚才那一块从山顶滚下来,卡在山腰乱石上的大石,这会儿余热还在,石头上那一面被烧得发黑。
李渊走到石头边,蹲下去。
伸手。
摸了一下。
烫。
但能摸。
李渊从腰间抽出小刀,在石头边沿,撬下来一块巴掌大的碎石。
碎石在他手里,黑一面,白一面。
李渊把它揣进了袖筒里。
李世民在他身后,看着这一幕。
"父皇。"
"您捡这一块石头作甚?"
李渊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雪。
"带回长安。"
"摆在大安宫。"
李世民"……"
"摆着干嘛?"
"看着。"
"看着想想这一夜。"
"想想这一山。"
"想想神通,想想萧氏方才那一张脸。"
李世民不知该如何回话,沉默了下来。
李渊从袖筒里又把那块石头取出来,在掌心掂了掂。
"得给它取个名。"
"叫啥呢?"
李世民挠了挠头。
"……镇山石?"
"俗。"
"……血祭碑?"
"晦气。"
"……长生石?"
"长生天都没了,这石头跟着挂什么长生?"
李世民"……"
李渊掂着那块石头,抬头看了一眼这一座被削平了一半的山。
山背远处,云开了一线,云后头远远的,是更远的山头。
李渊看了三息。
"叫远山。"
李世民:"嗯?远山?"
李渊点头。
"嗯,就叫远山,以后大安宫见此石。"
"如见远山。"
"远在草原,远在边境,远在朕力所不能及的那一片。"
"朕都看着,朕没了,这玩意就当传家宝了,感觉比玉玺有意义。"
李世民"……"
李渊把那块石头重新揣进袖筒,转身。
"二郎,随我上山。"
李世民一愣:"啊?"
李渊笑了笑。
"上去看看。"
"看那一座祭坛塌得彻不彻底。"
"塌不彻底,明天返程前再上去拆一轮。"
颉利在一旁,完好那只眼一抬。
"按草原的规矩。"
"打的人,要登山。"
"登山之后,昭告草原。"
"是新的草原之主。"
"以后,草原拜你。"
"不再拜山。"
李渊看了他一眼,突然有些意兴阑珊,收回迈出去的腿。
"颉利,朕老了,朕这把岁数,从这一头爬上去,半山就咽气了,不行不行,年纪大了,身子扛不住了。"
颉利:“?”
李世民:“?”
李渊没管两人的错愕,摆了摆手。
"能换个人不?"
颉利想了一下。
"能,得是您这一边最大的那个人。"
李渊立刻一指李世民。
"二郎,你上,你是皇帝。"
李世民鼻头一酸。
"父皇。"
"这草原我又不要。"
"我要那山头作甚?"
"儿臣脚有点酸。"
"父皇您当年都能从太原一路打到长安,儿臣追您追了四天都没追上,您这身板比我硬朗。"
"您上去走两步,跟年轻时一样。"
"儿臣在山下给您扶腰。"
李渊抬脚想踹,想了想,这时候还算正式,老是踹这好大儿,他面子也过不去,悻悻收脚,压低声音。
“让你上你就上,屁话那么多?上去替朕看看,拆没拆干净,你是皇帝,朕又不是皇帝,这可是流传千古的好机会。”
李世民缩了一下脖子,缩到一半,反应过来,赶紧抱拳。
"父皇您消气。"
"儿臣这就上,儿臣这就上。"
李渊冷哼了一声。
李世民弯腰,把腰间那柄剑紧了一下,抬眼看了那座山,又看了一眼颉利。
"上去之后,照草原的规矩,我得说什么?"
颉利想了想。
"昭告天地。"
"昭告祖灵。"
"昭告诸部。"
"以后这一方天地,由你做主。"
"草原人,认你这一个。"
"以后但凡看见你,要跪。"
李世民点点头,接过个火把就开始往山上走。
走得不快,也不慢。
走到半山,脚底一打滑,差点摔。
身后亲卫想上来扶。
被他抬手挥开了。
"不用。"
"朕自己走。"
走到山顶,塌了的祭坛前。
李世民站在那一块烧黑的石台前,站了很久。
风从山脚下往上吹,吹起他袍角。
吹起他鬓边的发。
山下三十万人。
二十万唐军。
八万降兵。
还有这两天陆续从草原四面八方赶来投降的各部族零零散散加起来的两万。
三十万双眼睛,这一刻全部仰头看着山顶上这一个站着的、不算高、也不算瘦、但站得很直的男人。
李世民看着脚底下那一片乌泱泱的人。
闭了一下眼。
睁开。
抬手,从腰间抽出佩剑。
剑身在月光下,反了一道光。
整个山下的人,一齐屏住呼吸。
李世民开口。
声音不大,但底气足,被山风一推,推下去。
推到山脚下,推到二十万唐军耳里,推到八万降兵耳里。
"朕,大唐皇帝李世民。"
"今夜,削此山,平此祭。"
山下,一阵闷闷的回声。
"草原信奉长生天。"
"长生天住在山上。"
"今夜山平了。"
"长生天,搬家。"
颉利在山脚下,被两个亲卫架着,完好那只眼一抬,看着山顶。
李世民在山顶上抬高了声音。
"自今夜起。"
"草原,无山可拜。"
"草原,无神可祭。"
"草原信奉的是长生天。"
"长生……"
"天……"
李世民停了一下。
抬眼看了一下头顶那一片云开了一道缝、露出来的、月色清白的天。
回过头。
"那朕,从今夜起。"
"便是这长生天。"
"便是这草原诸部之天。"
"便是,天可汗。"
山下。
死一样的静。
持续了三息。
接着是颉利那一只完好的眼底下,迸出一句突厥话。
李渊听不懂。
但李靖懂。
李靖嘴角抽了一下。
颉利那句突厥话在山脚下被他自己吼了出来,吼完之后跟着一个动作。
单膝。
跪。
跪到雪里。
颉利身后,八万降兵,一刻钟前还稀稀拉拉地站着。
这一刻,跟着他们前可汗那一句突厥话,跟着那一个跪。
齐齐单膝下跪。
雪地上,八万人的跪地声碰在一起。
哗。
一声巨响。
声音从山脚一直推上山顶。
唐军那一边,二十万人,看见敌军跪了,自己将军也愣了三息。
李靖是第一个跪下的。
李靖跪下之后,武士彠跪下。
武士彠跪下之后,薛万均跪下。
二十万唐军的甲叶,跟着动。
哗。
哗。
哗。
一层一层,从山脚一直推到远处看不见的地方。
剩下那两万陆续来投奔的部族,看着唐军和降兵都跪了,自己也跪。
整片山脚下,这一刻,只剩三十万颗低下去的头。
山顶上,只有李世民一个人站着。
山下,李渊本来也是站着的。
抬头看着那个站在山顶上的那道身影。
看了三息,嘴角勾起一丝笑。
慢慢,抬起手。
把甲胄裙往一旁甩了一下。
也单膝。
跪下去。
跪到雪里。
这一跪,不是给天可汗。
也不是给草原。
是给这个站在山顶上、从十几岁的小郎一路打到至今、终于把这一片父辈打不下来的草原踩在脚底下的李二郎。
薛万彻抬头看了看,耸了耸肩,长出一口气,也单膝跪了下去,不过不是李世民的方向,是李渊的方向。
李渊跪下的那一刻,山顶上李世民借着火把的光也看到了,眼眶红了一下。
只一下。
风吹过,他用袖子擦了一把脸。
擦完抬头,接着昭告,不过声音有些发颤,还带着一丝鼻音。
"朕承长生天之号。"
"草原诸部,自今日起,皆为朕之子民。"
"同享大唐之粮、大唐之布、大唐之路、大唐之法。"
"共拜,长安……"
山下三十万人,跟着他这最后两个字,一齐抬起头。
齐齐,头朝南。
朝长安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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