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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秀芳听他这么说，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一个人在老家的那些年，别说西餐了，就是中餐，一个人坐在餐桌前觉得没意思，总是对着电视机吃。那种孤单，她太懂了。
菜单拿上来，沈临风帮她推荐了几道菜。最后点了两份奶油蘑菇汤、一份蔬菜沙拉、两份菲力牛排、一份烤三文鱼，还有一瓶红酒。
陈秀芳对红酒没什么研究，但沈临风选的那瓶，入口柔顺，果香浓郁，她喝了两口，觉得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汤先上来了。瓷白的碗碟，奶油色的浓汤，上面撒着几片绿色的欧芹碎，精致得像一幅画。陈秀芳拿起勺子，学着沈临风的样子，从碗的里侧往外舀，小心翼翼地送到嘴边。汤很浓，很滑，蘑菇的鲜和奶油的醇在嘴里化开，她忍不住“嗯”了一声：“好喝。”
沈临风看着她那副满足的样子，笑了。他的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柔，眼角那些细细的皱纹舒展开来，像是秋天被风吹皱的湖面。陈秀芳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继续喝汤，嘴角却翘得老高。
牛排上来了。沈临风要的是七分熟，陈秀芳跟他要了一样的。
盘子里的牛排冒着热气，旁边配着煎得金黄的芦笋和樱桃番茄，还有一小团奶香浓郁的土豆泥。沈临风拿起刀叉，教她怎么握、怎么切。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握刀叉的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做手术。
“右手拿刀，左手拿叉，像这样。”他慢动作示范了一下，“切一小块，然后送进嘴里。不着急，慢慢来。”
陈秀芳学着他的样子，笨拙地切了一小块，塞进嘴里。牛肉的外层焦香，内里鲜嫩，汁水在齿间爆开，混合着黑胡椒的微辣和海盐的咸香，好吃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好吃吗？”沈临风问。
“好吃！”陈秀芳眼睛都亮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牛排这么好吃？”
“那是因为以前没有人陪你吃。”沈临风说这话的时候，似乎没经过大脑，是脱口而出的，陈秀芳听出了那底下的意思——以前没有人陪你，现在有了。
她低下头，假装在研究盘子里的芦笋，耳朵根却悄悄地红了。
两个人边吃边聊，聊了很多有的没的。沈临风跟她讲他读书时的趣事——冬天结了冰，他们一群学生跑到河面上走，边缘节的不结实的冰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吓得他们跳着脚跑。
陈秀芳跟他讲她刚来北京时的事——一个人张罗着开辅导班，遇到的困难，然后扩大规模，开了辅导机构。两个人把各自生命里那些难熬的时刻，像交换礼物一样，一件一件地拿出来给对方看。并不是为了诉苦，是为了让对方知道——那些日子我没有你，但我过来了。以后的日子有你在，我就不怕了。
红酒喝了大半瓶，陈秀芳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因为酒，也因为高兴。她的眼睛亮亮的，话也比平时多了起来。她跟沈临风讲王浩小时候的糗事，讲他第一次骑自行车摔进花坛里，满脸是泥，哭着说“车子不听话”。沈临风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笑出声来，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像是从心底溢出来的。
“有趣。我会回味无数遍！”
“你这个人，”陈秀芳忽然说，“怎么什么事都记得住？我跟你说过的每一句话，你都记得。我自己都快忘了。”
沈临风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暗红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挂了一层薄薄的泪。他看着杯中的酒，声音很轻：“因为你说过的每一句话，我都觉得重要。”
陈秀芳的眼眶又热了。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清脆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碎裂了，又像是什么东西黏合了。
“沈临风，”她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来了。”
沈临风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杯中的红酒。他没有说“不客气”，也没有说“我应该来的”。他只是伸出手，隔着桌子，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还是那样暖，那样稳，掌心贴着她的掌心，像是在说——我来了，就不走了。
从西餐厅出来的时候，夜已经深了。秋天的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但陈秀芳心里暖洋洋的。她穿着沈临风的外套，口袋里还揣着他给她打包的一块提拉米苏，说让她明天当早餐。两个人在街上站了一会儿，呼吸在空气中凝成薄薄的白雾，飘散了又聚拢。
陈秀芳忽然想起一件事。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给史玉清发了条消息：“我们吃完了。你们呢？吃了吗？”
消息发出去没多久，史玉清回了一条语音。陈秀芳点开，那头传来史玉清带着笑意的声音：“吃了吃了，吃的盒饭。妈您玩得开心不？”
“开心。”陈秀芳回了两个字，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你们早点休息。”
“知道了。妈晚安。”
陈秀芳把手机收起来，转过身，看着沈临风。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睛亮亮的，像装着一整条银河。
“走吧，”她说，“送你回酒店。”
“我先送你回去。”沈临风牵着她的手，两个人沿着王府井大街慢慢地走。
这次的步子，比昨天更慢了一些。两个人都舍不得这么快分开。明天一早他就要走了，下次见面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陈秀芳不想算日子，算了就难受。她只想把今晚走得长一些、再长一些，长到这条街永远走不到头。
可再长的路也有尽头。
陈秀芳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沈临风站在她对面，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上去吧，早点休息。”沈临风说。
“你先走。”陈秀芳说。
沈临风笑了，正要说什么，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是医院的电话。这个时间打来，一定不是什么好事。他看了陈秀芳一眼，陈秀芳冲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接。
“喂？”沈临风的声音很平稳，但陈秀芳注意到他接电话的姿势变了——腰背不自觉地挺直了，语气里多了一种她从未听过的专业和冷静。电话那头说了一长串，他听着，眉头越皱越紧，脸上的表情从平静变成了凝重，又从凝重变成了一种陈秀芳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某种已经被压抑了很久的、属于医生的本能正在苏醒。
“我知道了。”他说，“病人现在什么情况？……嗯……嗯……脾脏破裂，出血量多少？……血压呢？……好，我知道了。让我想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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