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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王浩以为自己说重了，正要开口解释，陈秀芳的声音忽然传了过来，轻轻的，带着一丝鼻音：“王浩，你长大了。”
王浩愣了一下。
“妈以前总觉得你是个孩子，什么事都要替你操心。你今天能跟妈说这些话，妈心里……挺感动的。”陈秀芳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清楚，“你说得对，妈是容易相信人，这个毛病改不了了。但你提醒妈了，妈会小心。”
王浩的眼眶忽然有些热。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清了清嗓子，故作轻松地说：“明天不是要跟沈伯伯去故宫吗？正好多了解机会。一起出去，经历一些小事，最能看出一个人的品性。”
陈秀芳嘴角漾起笑容，那笑里带着一丝欣慰，还有一点点揶揄：“你什么时候变成情感专家了？”
“我是您儿子，当然要为您的幸福负责。”王浩说完，自己也笑了，笑着笑着，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那些藏在眉宇间的郁结，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地散了大半。
“妈，”他又开口了，声音认真了起来，“还有一件事。”
“什么？”
“您把钱和隐私，都看紧点。这个跟相不相信人不冲突。自己留一手，不是不信任对方，是保护自己。”
陈秀芳在电话那头笑出了声：“你这孩子，怎么一套一套的？如果他也这么想，那我怕是很难了解他了。谁也不掏心，谁也不交底，那还交往什么？”
王浩被她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想反驳，又觉得她说得有道理。感情这件事，确实不是做生意，不能什么都算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有时候，信任本身就是一种冒险。你不跳下去，永远不知道下面是深渊还是浅滩。
“那……小心驶得万年船嘛。”他最后憋出了这么一句，说得自己都没底气了，“多个心眼总没错。”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陈秀芳的语气轻松了起来，像是说完了正事，开始聊家常，“你早点睡，明天还要去故宫呢。别熬夜，伤身体。”
“嗯。”王浩应了一声，顿了顿，又说，“妈，还有一件事。”
“又怎么了？”
“我爸……他知道沈伯伯的存在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王浩能感觉到母亲的呼吸变重了一些，但没有他预想中的慌乱或愤怒。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像在听一件跟自己关系不大的事情。
“他怎么会知道？”陈秀芳的声音平静得让王浩有些意外。
“我跟他说的。”王浩没有隐瞒，把晚上给王建军打电话的事简单说了一遍，包括那句“逆子”，包括那句“他想来会会沈临风”。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平，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不加任何情绪。
陈秀芳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王浩没想到的话：“随他吧。他的事，跟我没关系了。”
王浩愣了一下。
他以为母亲会生气，会责怪他多嘴，会紧张父亲会不会跑来北京闹事。
可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句“随他吧”，像是在说一个陌生人。
她是真的放下了。把一个人从心里连根拔起，放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再也伤不到她。
王浩不知道她什么时候做到的，但他为她高兴。
“不过——”陈秀芳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带着一丝警觉，“万一他真的来了，你也别怕。妈不是以前那个妈了，不会让他再欺负。”
王浩忍不住笑了。他想起小时候，每次父亲发脾气，母亲都是低下头不说话的那个。现在明白了，她不是怕父亲，是不想吵，是不想让他在那样的环境里长大。可现在，她说“不是以前那个妈了”的时候，声音里有底气，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笃定的力量。
“我知道了。”王浩说，“您早点睡，明天见。”
“嗯，明天见。”
电话挂断了。
王浩握着手机，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浴巾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他也懒得去管。
夜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他光着的胳膊上，起了一层细细的鸡皮疙瘩。他忽然觉得，今晚的自己有点可笑。他像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孩子，跌跌撞撞地想去扶母亲，却发现母亲早就自己站稳了，不但站稳了，还能回过头来冲他笑。
他站起来，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走进卧室。
史玉清已经睡着了，侧躺着，呼吸均匀，月光落在她的脸上，把她的轮廓映得柔和而安宁。他轻手轻脚地躺回床上，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两个人的身体。他的手搭在她的腰上，能感觉到她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睡衣传过来，暖洋洋的。
“谈完了？”史玉清忽然开口，声音带着睡意，模模糊糊的。
“嗯。”王浩把脸埋在她的后颈，闷闷地说，“我妈说我长大了。”
史玉清轻轻笑了一声，没有接话。她的手覆上来，握住了他搭在她腰上的手，捏了捏，“睡吧！”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陈秀芳就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鸟叫声，心里像是有一只小鼓在轻轻地敲，一下一下的，扰得她再也睡不着。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薄薄的，淡淡的，像是谁用毛笔在天幕上轻轻扫了一笔。
她伸出手，正好看到腕上那只玉镯，在清晨朦胧的光线里，它泛着一种温润的、内敛的光，不像珠宝店里那些被射灯照得刺眼的翡翠，倒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过的老玉，安安静静的，不争不抢。
她摸了摸镯子，滑滑的，凉凉的，像是沈临风的手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踏实——一种稳稳当当的、像是终于踩到了实地的安心。
起床洗漱的时候，她对着一闪而过的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忽然觉得今天的自己跟平时不太一样。
说不清是哪里不一样，是眼睛里多了一点什么。那种东西她已经很久没有在自己眼里见过了——是一种光，柔柔的，亮亮的，不刺眼，但让人整个人都鲜活了起来。
她想起王浩昨晚说“您今天笑得真好看”，当时她没当回事，以为儿子是在哄她开心，可现在对着镜子一看，好像真的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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