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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起母亲今天看沈临风的眼神。那眼神里有光，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年轻的、鲜活的光。她笑起来的样子，不像是五十多岁的人，倒像一个刚谈恋爱的小姑娘，眼睛里藏着星星，嘴角挂着蜜。他当时只觉得高兴，觉得母亲终于找到了让她开心的人。可现在想想，那种“开心”，来得太快了。快得不像真的。他们才认识多久？半个月？一个月？他住院那几天算上，也就半个多月。半个多月的时间，够了解一个人吗？够判断一个人值不值得托付终身吗？母亲这个人，他太了解了——她心软，容易相信人。当年父亲追她的时候，也没费多大力气，几句好话，几顿饭，她就嫁了。后来吃了那么多苦，受了那么多委屈，可她从来不长记性。她看谁都是好人，对谁都掏心掏肺。在菜市场买菜，小贩多找了她钱，她追出半条街还给人家。路上遇到乞丐，明知道可能是骗子，她还是会从包里翻出零钱放在碗里。江平阿姨都说她“善良得有点傻”，这话一点都没错。
万一沈临风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怎么办？万一他在苏州有老婆有孩子，只是借着出差或者休假的名义来北京骗人怎么办？万一他的目的不是什么处对象，而是骗钱——母亲虽然没有大钱，但这些年攒下的家底，也不少，买房子的钱没用到，自己可全交给她了。万一他把这些钱骗走了，母亲怎么办？她这个年纪，能受的了这个打击？
王浩越想越睡不着，站起来在客厅里踱了一圈，光脚踩在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走到窗前，拉开一条缝，夜风钻进来，凉丝丝的，吹在他裸露的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王浩的手指在拨号键上悬了几秒，终于按了下去。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妈。”他听到话筒里很安静，却不确定沈临风在不在，叫了一声。
“怎么了？”陈秀芳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丝意外，“这么晚了还不睡？”
“您到家了？”王浩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问了一句。
“到了呀，早就到了。”陈秀芳的语气很轻快，像是在哼一首没有调子的歌，“你沈伯伯送我回来的，刚走没多久。怎么了？”
王浩沉默了一瞬，把心里那块石头往下压了压，声音放平了：“没事，就是问问。您今天……高兴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陈秀芳笑了。
那笑声不大，但很真，像是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湖面，漾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王浩听见那笑声里有一种他很少听到的东西——那是一种从心底溢出来的、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高兴。”陈秀芳说，声音轻轻的，像是在跟儿子分享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秘密，“我沈伯伯这个人，挺好的。你们也见了，觉得怎么样？”
王浩靠在沙发上，把浴巾往上拉了拉，想了想，说：“人看着还行。大方，有礼貌，对您也好。”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长得也不错。”
陈秀芳又笑了，这回笑声大了一些，带着一丝不好意思：“你这话说的，好像妈看人光是看人家脸了似的，都什么岁数了！”
“那您看上他什么了？”王浩顺着她的话问，语气不像是质问，更像是一个好奇的儿子在打听母亲的心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秀芳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说不上来。就是……跟他在一起，觉得踏实。他说话不急不慢的，做事也稳当，什么都知道一点，但从来不显摆。你跟他说话，他觉得你说的每一句都重要，就认真听，认真答，不敷衍。”
王浩听着，脑海里浮现出今晚饭桌上的画面——沈临风给母亲夹菜，母亲给他夹回去，两个人推来让去的，谁也不肯先吃。那种自然，那种默契，不像是刚认识的人，倒像是做了几十年夫妻的老伴儿。
他当时看着，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滋味，现在想想，那大概就是“踏实”吧。不是轰轰烈烈的，不是惊天动地的，就是安安稳稳的，像一碗热粥，不烫嘴，但暖胃。
“妈，”王浩的声音放轻了，“您认识他才半个月，了解他多少？”
陈秀芳那边安静了一下，像是在整理思绪。
过了几秒，她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冷静的、审视过后的笃定：“他跟我说过他的事。年轻的时候有个女朋友，叫苏晚，是个护士，两个人快结婚了，出了车祸，她为了救一个老太太，没跑出来。他后来就再也没有找过，一个人过了四十年。送走了苏晚的父母，又送走了自己的父母。”
“这些都是他自己说的吧？”王浩问，语气尽量放得柔和，不像是质疑，更像是提醒，“您怎么证实？”
陈秀芳愣了一下。
她回答不上来，电话那头传来轻微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消化儿子的话里那些她没有想过的东西。
“我……确实不知道。”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一些，但很坦然，“这能有什么证据，总不能人家说一件事还得提供照片、音频、视频吧，我也没有问他要过。你说得对，这些都是他自己说的。”
王浩握着手机，感觉到自己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他不想泼冷水，他也想母亲晚年幸福，他也想通了，母亲有个人照顾，实际上也是在帮他和史玉清，他是不想让母亲受伤。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次母亲把心掏出来给别人，然后被人捏碎了还回去。她从来不长记性，不是因为她笨，是因为她善良。她总以为这世上的人跟她一样，掏出来的心都是热的，都是真的。
“妈，我不是反对您跟沈伯伯来往。”王浩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哄一个孩子，“我是觉得，您别太着急。当朋友交往可以，聊聊天，吃吃饭，逛逛公园，都行。但是别太轻易相信，别太快把自己交出去。多了解，多接触，时间长了，是什么人自然就看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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