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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办公室的椭圆形木桌上，摆着三杯刚沏好的热茶。茶叶还没完全沉下去，在杯口打着旋。郭子源几人分坐各处，气氛很柔和。
淡黄色的桌面被擦得发亮，倒映着头顶日光灯的长条形灯管。
办公室两侧靠墙排着八台电脑，屏幕都亮着。其中一台的屏保在转圈，另外几台开着病历系统，医嘱界面上密密麻麻的药名和剂量还没来得及核对。
医生办公室里左侧的印表机卡纸了，所以聂云奇就坐在了右侧。
聂云奇坐在靠窗那台电脑前，右手握着滑鼠，左手在键盘上敲得飞快。
新入院病人有三个，第一个是胫骨平台骨折，第二个是锁骨中段粉碎性骨折，第三个是踝关节脱位复位後复查。
他动滑鼠的时候，笔从病历夹上滚下来，掉在地上，笔帽摔脱了，滚到桌子底下去。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捡。继续敲键盘。
丁先琦坐在聂云奇对面的红漆木椅上。手机屏幕亮着，他正在和自己的老师黄钊聊天。
郭子源要在硕士答辩的时候直接破格博士，这事情有点大，所以他需要给老师汇报。
最好是黄钊亲自来帮着处理这些事情。
黄钊的回覆到了。
他看了一眼，打了几个字回过去，然後放下手机，端起桌上的热茶吹了吹，没喝，又放下了。
郭子源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另一头。
面前摊着两份表格。第一份是《糖尿病足标准治疗方案规划表》，从入院评估到术後随访，全程分了十二个节点，每个节点後面都用红笔标注了责任人。
实际上责任人也没几个，就是轮流复用。
第二份是《糖尿病足临床诊疗数据记录方案》，从溃疡面积测量到局部微循环重建後的血流量变化参数，每一项指标後面都跟着对应的记录工具和统计方法。
他翻到最後一页的时候，聂云奇敲完了最後一行医嘱，保存，提交。
他从印表机里抽出刚打出来的检查单，逐条核对了一遍。
弯腰从桌子底下把那支摔脱了笔帽的笔捡起来，用指腹抹了一下沾灰的笔尖，套上笔帽，插回白大褂胸口的笔袋里。
然後聂云奇将这些病人的术前检查单送去了护士站，让护士预约好检查时间後转交给病人。
「丁老师。」聂云奇小跑进医生办公室後，就来到了丁先琦对面：「之前我请示过我师父安陆明教授，安教授同意了。」
他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侧，对着丁先琦深深地鞠了一躬。
额头几乎碰到膝盖，背脊弯成一张拉满的弓。
「师父…谢谢您捞了我。」
丁先琦没有马上应声，低头继续看着手机：
「行了，起来。」
聂云奇直起身，转向郭子源。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次，开口时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
「小郭。」
郭子源擡起了头。
聂云奇的喉结又滚了滚，声音似乎有点烫嘴地颤：「如果不是你把课题带到宜市中心医院来，如果不是你让我进糖尿病足这个项目组，我现在还在这里写病历。」
「一天一天地写，一年一年地熬。读博的事，不会有任何人替我去跟安陆明教授提。」
「谢谢。」他顿了一下，
然後改了自己的口吻：「真的，我真的想喊你大哥！」
送人前程者恩同再造，世上对人有造化之恩者，除了父母就是贵人。
因此，聂云奇也不觉得自己这麽表述是对父母的不尊敬！
丁先琦转身，翻爬着椅背，拿起一次性纸茶杯，吹开水面上的茶叶，喝了一口。
茶水已经不烫了，温吞吞的。
而後老气横秋地开口：「聂云奇，你是得好好谢谢郭子源。不是客气，是事实。」
「按照常理。」
「你去跟王海他们血拚考博，必败无疑。你的临床经验是比他们多，但科研产出却远远不如。」
「如果只是比临床经验，王海他们再过几年，比你也毫不逊色！」
「你如果只是光靠操作技术去拚赋分，你连面试名单都不一定进得去。何况你的年纪——却不是优势了。」
聂云奇点了点头：「师父，安教授说我可以跟你。」
「那王海怎麽办？」
聂云奇可是知道，郭子源与这王海，是铁兄弟，省人医的人都知道。
以前，大家的传闻就是，郭子源帅，王海的天赋高，两人是天残地缺。
可现在？
「王海自有王海的安排，他会跟着安主任。」
丁先琦把水杯搁回椭圆形会议桌，扭了扭自己的胳膊，估计是被椅子膈应了，所以又挠了挠。
「行了，说正事。」
「你们科主任是怎麽打算的啊？」
「你老师我过来，是寄人篱下的呀。」
聂云奇把椅子上一件搭着的白大褂拿起来丢去了办公台，然後重新坐下：
「师父。」
「刘汉军主任上午十点被急诊手术室叫走了，骨盆开放性骨折，一直做到刚才还没下台。」
「陈新汶主任医师昨天就去了秭归县医院做会诊，那边一个术後感染严重的病人，当地处理不了。」
「他走之前说如果手术顺利，今天下午能赶回来，让我代他先跟您赔个礼。」
「刘清利主任医师今天家里老了人，淩晨接的电话，早上交完班就回了。」
丁先琦从椅背上直起身，挪了一下椅子，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
「以後汇报的时候注意身位。」
「你现在还是宜市中心医院的正式职工，还没辞职。该怎麽称呼科里的主任，就怎麽称呼。不要因为拜了个新老师，就把自己从创伤外科的编制里摘出去了。」
「人还没走，就先做好临床工作。」
「这是对自己的尊重，也是对病人的尊重，更是对老领导的尊重。」
聂云奇点头，这的确是他第一次经历这事儿。
况且其他主任也不在场。
丁先琦：「聂云奇，你虽然要跟着我，可有一些丑话，我必须说在前头。」
「之後半年到一年的核心任务，以郭子源顺利毕业为主。」
「不是普通的硕士毕业，是破格到博士！」
「这条路，从论文到答辩，每一环都需要人手。你博士考核通过之後，要第一时间进组。」
「而且，你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帮忙搞这件事，这是我们课题组目前最大的任务。」
「没问题！」聂云奇挺直了脊背。
「还有一件事。」丁先琦没有停下，「安陆明主任那边拟升的博士王海，就是郭子源那个同学，也会在年前赶来宜市帮忙。」
「他的长项是动物实验。到时候课题组分成两条线，你管临床数据采集和随访，王海管动物模型和标本处理。」
聂云奇的坐姿很直，後背离开椅背：「没有问题。我这边的工作随时可以交接。」
「陈主任上周已经口批了我的离职申请，复试名单出来後，我随时可以走完离职流程，如果快的话，3月份就可以全职进组。」
「安陆明教授要收王海，却把你推给了我，你有什麽想法？」
聂云奇听完咳嗽了两下：「师父，要说真的假的？」
丁先琦：「你说嘛。」
「平衡之道。」聂云奇讲得非常简单。
丁先琦点了下头。「行，那就这样。」
「你继续忙你的去，病历该整的整，管床工作该搞的要搞！」
「哪怕你今天下午五点钟值班结束，然後离职。」
「四点四十分，你也是本院医生，要有这样的心态。」
「我说了，我现在也是过来寄人篱下的！」
郭子源把面前的两份表格翻到最後一页，用红笔在「术前评估」那一栏旁边画了一个圈。
郭子源是时才开口：「老师，我得在年前抽时间出去一趟。」
「COA上见过的那几位院士老师，我想挨个登门拜访。」
丁先琦的双手在椭圆形交班的桌子上敲来敲去。
「我在考虑，到底是你去还是我去。」
「毕竟我是你的老师。」
硕士论文答辩和破格博士论文答辩不一样。
普通的硕士博士答辩组一队省内的教授就足够了。
破格的答辩委员会，分量必须重到学校那边觉得满意。如果答辩委员会主席可以邀请到院士级专家挂名的话，至少委员可以邀请省外同专业的专家参与，这个必须是省外专家不能全是省内教授。
如果这个要求满足不了，单靠省内的专家进行评阅，答辩结果在评审委员会那边会被看作缺乏独立外部监督。
而且汉市大学不希望有人搞什麽破格。
这件事，必须得骨科自己去支棱和争取机会。
丁先琦的双手合十相按着指节，声音很稳。
「院士推荐信的作用比想像中更大。不是形式上的走过场，是实质性背书。」
「按《学位条例》第十三条规定，破格答辩前需要提交至少两名正高级专家的书面推荐意见。这两封推荐信会存入答辩档案，作为学位评定委员会投票时的法定依据。」
「如果推荐人中有两院院士，学校那边基本不会卡。」
「以後别人溯查起来，也更有说服力些！」
聂云奇坐在电脑前，手边的病历夹还翻到一半，但已经很久没有往下看了。
他的嘴微微张开，又合上，反覆了好几次，终究还是没有出声。
郭子源？
师弟？
同龄不同命，自己这个博士就读资格就来之不易了。
羡慕不来的。
莫问前程……
郭子源把那份破格博士的规划表格往前翻了两页，露出一张手写的名单。
每个名字後面都标了单位和专业方向。
名单不长，但每一个名字拎出来都足够让任何一个骨科学术会议的组委会主动安排前排座位。
谷元东、鲁郊、戴荣——这三个人後面都已经标记了可联系。
但这些还不够。
聂云奇的目光在那串名字上停了几秒。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终於还是没忍住，压低声音问丁先琦。「师父，郭子源真的是要去拜访这些人吗？」
「能进得门吗？」
丁先琦没有偏头，也没回答：「郭子源。这些人，平时连我们省人医的安陆明主任都未必见得上面。」
「你得做好周祥的准备，提前要到联系方式，最好是以邮件的形式，提前进行拜访。」
「而且，你还要给足理由，不能太硬了。」
郭子源的语气平静：
「谷元东老教授是手外科方向，他的课题组正在做血管吻合後内膜增生的基础研究。」
「鲁郊做创伤骨科，他手里的毁损伤保肢数据已经积累了三百多例，我们可以提供新的保肢思路。」
「戴荣教授在做关节，但他名下的研究所一直在做骨缺损修复材料的临床转化。这些方向，和我们课题组的下一步计划有天然的合作接口…」
丁先琦：
「你连他们正在做什麽课题都查过了。」
「那自然是要有了解的。」郭子源的手机在桌上震动了一下。屏幕亮起来，横着一条微信消息。发信人是彭敬业。
郭子源拿起来看了几秒，没有回覆文字，直接站起来走到电脑前。
动作很轻，椅子都没发出声响，但他走到电脑前坐下来时的步速明显比平时快了半拍。
他按下键盘的回车键，屏幕从屏保模式跳回桌面。
郭子源熟练地输入住院号和密码，等待片刻。急诊CT的传输速度不快，但左上角的传输进度条已经跑到了98%。他没有回头，目光一直锁在屏幕上。
彭敬业的语音信息发了过来。
彭敬业的语音条很短，背景音是抢救室里特有的那种嘈杂——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轮床滚过地胶的闷响，有人在大声报血压数值。
「彭老师，片子我看到了。」
郭子源把滑鼠滚轮往前推了一格，又往回拉了半格，在某一个层面停下来。他的右手食指在滑鼠左键上轻轻点了一下。
「直接转留观病房观察，生命体徵无变化的话，留观两天。」
他说完又滚了好几圈，才松开滑鼠，转过身拿起手机。动作和平时下夜班前一模一样。
看过，说了，结束。
不拖泥带水。
彭敬业的语音又发过来一条，只有两个字。「收到。」
郭子源把手机翻过来盖在桌面上。他没有再坐回原来的位置，而是把电脑上的CT层面又往前回退了几帧。
画面停在一个很不起眼的层面——肠系膜上动脉分支的末端，有一小段血管壁的密度和周围组织不太一样。不是栓塞，不是夹层，只是一个很细微的变异。
他看了大概十几秒，把这个层面进行拍照後翻过了手机，收进口袋。
聂云奇和郭子源都注意到了郭子源的小动作，但都没问。
他们都知道郭子源有一个习惯——但凡遇到解剖变异或者影像学上拿不准的细微徵象，都会单独存档，留着以後复查或者写病例报告用。
这个习惯是郭子源自己养成的，不需要任何人提醒，也不依赖任何人的督促。
也或许是这样，才有了郭子源那惊人的阅片能力。
当然，他们也不好奇郭子源保存了什麽。
郭子源都觉得要仔细琢磨的，问了也没卵用。
郭子源回转过身：
「师父，年後糖尿病足的临床试验一旦正式启动，短时间内会分身乏术。年前是窗口期，能去就尽快去。」
丁先琦道：
「去，当然去。」
「你想带人去都行。」
「经费够吧，这是你的个人事情。科室里可不会出钱的。」
郭子源点了点头：「奖金如果可以及时发下来，那就充裕得很。」
「没发就节省一点。」
聂云奇从电脑前站起来，把病历夹合上，插回病历车的卡槽里：「师父，小郭，韩东给我发了个信息，让我看看他分管的病人。」
……
急诊科抢救室今天的病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
六张抢救床上都躺着病人，内外科的白大褂各自围群。
靠墙那排监护仪的屏幕闪着一排排绿色数字，偶尔有人咳嗽，偶尔有人低声呻吟。
还有轮床从外推进。
车轮碾过地胶的闷响混杂着监护仪的滴答声……
周勇站在简易的外科区和内科区的交界处，白大褂袖口卷到手肘。
他面前是一个刚从车祸现场送来的病人。头胸腹联扫的结果刚传到阅片电脑上，他都还没来得及回看。
他正在亲自给病人做着床旁查体，吩咐护士给病人吸氧。
彭敬业从内科区绕过来：
「周主任，郭医生说，这个病人可以直接转留观。生命体徵不变的话，留观两天。」
周勇转过头看他。
周勇的眼神偏谨慎，那是一种从无数个深夜的急诊练出来的审视——不是不信任，而是太清楚一个错误的判断会带来什麽後果。
他看着彭敬业，停了好几秒。
「留观？」
「是。他看过了。」彭敬业说。
周勇点点头，转头对旁边等着的住院医师王默重复了一遍。
王默立刻与护士们一起将这个床位推出去。
轮子碾过地胶的声音与推进的声音交织…
彭敬业也走开了，他也要去开医嘱。
留观病房的转科手续不复杂，但病历模版要用急诊转留观专用的那一套。
……
十几分钟後。
周勇也跟着忙完手边的事。一个低钾血症的病人补完液复查电解质，指标回稳了，他让内科的值班医生办了出院……
家属临走前又折回来问能不能多开两盒口服补液盐，周勇亲自去药房签字借了药……
抢救室里繁忙的时候，他这个主任就注定不得消停。
他在这间抢救室里什麽事情都能做，什麽人都能找他……
唯独刚才彭敬业转述的那句话他反覆在脑子里绕来绕去，没有找到一个让他舒服的答案。
他站在护理站台前翻了两页交班记录，把笔搁下，擡头看到彭敬业从留观区走回来。
周勇迎了上去，声音耿直：「彭敬业。郭子源是不是觉得——我们给他的少了？」
彭敬业擡头，摇了摇头，下巴在空中划线：「没有。周主任，郭医生从来没有这麽想过。」
「他只是觉得，他没拿什麽，所以也没有本该做什麽。这是原则性的问题。」
周勇把手里的笔搁在护理站的台面上，笔帽磕在台面边缘发出声声细微的脆响。
「还有转圜的余地麽？」
彭敬业又摇了摇头。「周主任。其实我也有责任，我也没有把握好这个度。」
「昨天晚上我请丁先琦吃饭，想借着老朋友的关系探探口风。」
「菜还没上齐，丁先琦直接在饭桌上怼了我快两个小时。不是开玩笑的那种。」
「我读研的时候就认识了丁先琦，十几年，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我怀疑，昨天哪怕是我爸妈在，他也会怼我！」
周勇的眉心挤出了两道深沟，手背上的青筋也跟着浮起来。
彭敬业道：「丁先琦说，郭子源在他们骨科现在的份量是至少省学科带头人候选种子的待遇，甚至更高。」
「他们是绝对不会让郭子源冒半点风险的。他还说——如果今天他们离开这事搞不定，他们会把李青君教授喊下来再谈。」
周勇低头看才发现自己右手虎口已经沾了一条细细的黑渍。他拿拇指去擦，擦不掉，墨迹反而蹭得更花了：
「我就是想让那些躺在这张床上的人，能多活几个。你觉得我错了吗。」
彭敬业没有回答，他只是把手机揣回白大褂口袋，对着护士台喊了一句：
「留观6床的医嘱已经开好，记得每两小时记一次尿量。」
他没有回答周勇的问题，因为他知道——站在周勇的视角，周勇没错。站在郭子源的视角，郭子源也没错。
他当医生很多年了，他记忆最深刻的就是亲眼见过抢救室2床…不知道多久前…那个十七岁的男孩子断气。
脑袋摔坏了，瞳孔散大固定，推去做CT的路上心跳停了，推回来的时候盖着白布。
他母亲跪在急诊科走廊里哭到呕吐，吐完爬起来扇自己的脸，说早上不该让他骑摩托车去学校。
那时候彭敬业觉得当一个急诊科医生什麽都做不到，连拦住一个母亲扇自己耳光都拦不住。
去年，郭子源来了。郭子源什麽都没说，只是在阅片电脑前坐了三个月，外伤抢救成功率的曲线就往上拉了那麽一截。
看起来不多，就几个百分点。可每一个百分点，都对应着活下来的人。
从这个角度来看，周勇是对的。
然而…
彭敬业更知道，陈哲民的前车之监就是几个月前。
郭子源可以在省人医遭遇不测的医疗纠纷，但绝对不能因为宜市中心医院而受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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