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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如水，元旦节一晃即过。15年斑驳淡去…16年如期而至。
宜市的冬不如汉市那般燥冷。江风带着水汽拂面，反倒有几分润意。
实验室里的恒温系统嗡嗡轻响，将室温锁在二十四度。
操作台上，一只大白兔侧卧於麻醉状态。
右後肢的溃疡创面被无菌洞巾围拢，无影灯的光线聚焦其上，连皮下微血管的走形都清晰可见。
安岳戴着无菌手套，左手持镊，右手握持针器。
她正小心翼翼地给这只标号为2016010307的家兔进行清创。
这是郭子源要求的，师父丁先琦和安岳必须要学的『清创』方式。
不用刀，用针。
她的动作比三个月前利索了不知多少倍。
虽然还达不到郭子源那种「收放自如」的境界，可每一刀的深浅、每一针的间距，都已有了几分老练味道。
「郭医生，你来看看。」
安岳略顿手里的器械，偏头示意郭子源靠近。
「07号试验体的溃疡边缘，肉芽组织比昨天又往中心推进了大概0.7毫米。」
她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说得很稳。
「按照我们之前的记录，单纯清创加微循环重建的模型，同期推进量只有0.3到0.4毫米。」
郭子源背手站在安岳身侧。
他的目光自溃疡面扫过，缓缓点头：
「负压引流的加持效果，比预想的还要明显一些。」
丁先琦正在对面的操作台前翻看数据记录册。
那是安岳整理了大半个月的心血，每一页都标注得密密麻麻、工工整整。
他闻言擡起头来，眉间的川字纹若隐若现：「你们的意思是，这个VAC负压，不是单纯为了引流渗出液？」
「师父，引流渗出液只是一方面。」
郭子源从安岳手里接过镊子，轻轻拨开溃疡边缘的新生肉芽。
他的动作很轻，双手很稳，轻到肉芽组织连颤都没颤一下。
「负压环境下，局部组织的微循环会被动加速。」
「我们之前重建的微血管网，在负压刺激下，血流量大概能提升百分之二十到三十。」
「血供足了，简易来讲，营养物质和生长因子就能更快抵达创面。癒合速率自然就上去了。」
安岳接过话头。
「而且负压本身对创面有物理牵拉作用。这种微应力可以刺激成纤维细胞增殖。」
「原理上…和骨科的牵张成骨有相通之处。」
「却又不完全相同，我们目前只是发现了这个现象。」
她的语气比往日多了几分从容，不再是那个每说一个字都要斟酌半天的拘谨姑娘。
郭子源和丁先琦二人下的医嘱，药效颇为明显。
而且，安岳这会儿的视角非常清晰——
所谓的理想，是可想不可及之物？
郭子源把它们转化成了现实。
安岳不知道郭子源是有意还是无意，但在她看来，这就是郭子源对她的『救赎』！
那是刻在了灵魂里的共鸣。
其次…是自己的种种遭遇……
实验室的骚扰？
虽然郭子源没有直接帮助自己，可他也依托着丁先琦和黄教授，给了安岳最大的底气。
她的身後，不再无人，而且还是创伤骨科的人。
战力值爆表。
再则——
自己在京都大学遇到的种种。
「丁教授，我们可以探讨的课题方向可以变得很泛了。」
丁先琦合上记录册，走到操作台前。
他仔细端详了一会儿兔子的创面，啧了一声。
「那VSD呢？和VAC比，哪个更适合？」
丁先琦可不知道安岳心里的想法，安岳的自信、自若，是他希望达到的效果。
也是丁先琦随手而为的事情。
「VSD是持续负压，VAC是可控间歇负压。」郭子源放下镊子，摘了手套：
「从目前的数据看，间歇负压对肉芽增生的促进更明显。」
「据我推想。」
「持续的负压虽然引流更彻底，但对新生血管的物理压迫也更大。反倒会抵消一部分微循环重建的效果。」
安岳则已经俯身，拿起游标卡尺，开始测量溃疡的长径、短径和深度。
她一边读数：
「07号，术前溃疡长径22.4毫米，短径18.1毫米，深度4.8毫米。」
「今天是术後第九天，长径17.3毫米，短径13.6毫米，深度2.1毫米。」
郭子源用笔尖在数据下方画了一道横线：
「预计再有十天左右，深度可以归零。届时只剩下皮肤缺损，可以直接转手外科做皮瓣移植。」
「那如果不用负压呢？」丁先琦问。
郭子源翻了翻前面的记录页，手指停在其中一行数据上。
「同批次08号对照模型，单纯清创加微循环重建，没用负压。今天是术後第九天，深度从4.9毫米缩到3.4毫米。」
郭子源擡起头，「差了1.3毫米。癒合约麽慢了将近一半。」
丁先琦沉默了好几秒，而後沉默彻底绽放。
他忽然伸手拍了拍郭子源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你这脑子是怎麽长的？」
「清创、微循环重建、负压引流，三个看起来各不相干的东西，到你手里就能串成一条线。」
怎麽长的？
开个挂就好了啊……
莫说是这三种不相干的东西了，这个面板，他能把池还林的思维和想法都转化为有效的医学技术常识！
「师父，这不是我串的。」
郭子源偏头看了安岳一眼，
「微循环的概念是安医生先提的。」
「负压引流的加速效应，也是她在整理数据时发现的规律。」
安岳正低头测量，双手顿了顿，耳廓微微泛红。
她没擡头。
只轻声说了句：「我只是做了数据分析。思路和操作都是你和丁教授主导的。」
「我和丁教授都是对科研有理解的。」
「郭医生你不必过於客气。」
郭子源道：「要这麽理解也行…」
丁先琦瞧了瞧安岳，又瞧了瞧郭子源。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但没多说什麽。
他拿起郭子源手里的记录册，翻到後面几页：「照这个速度，动物试验的收尾数据，很快就能全部出来。」
「到时候整理成论文，先投出去占个坑。」
「已经在写了。」安岳终於擡起头来，
「方法学部分和结果部分初稿都完成了。就差讨论部分还需要再打磨了。」
「郭医生目前需要论文作为客观破格承载，我就提前写了。」
她看向郭子源：「郭医生，你对讨论部分的侧重点有什麽建议？」
郭子源想了想。
本来该对论文书写话不多的他，也提醒了一句：
「重点放在两点。」
「第一，微循环重建是糖尿病足溃疡治疗的核心原理。清创术不是单纯切除坏死组织，而是要在清创的同时完成血运的重新布局。」
郭子源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负压引流是加速器，但不是根本。」
「没有微循环重建打底，单纯靠负压是治不好糖尿病足的。」
「这个结论一定要写透。免得以後有人断章取义，拿负压引流当万能钥匙。」
「当然，我也暂时不知道能不能写透，毕竟标准的讨论部分，都是要引用参考文献，用客观的证据来佐证讨论。」
安岳点头，眯了眯眼睛，把郭子源所说的两个关键内容在脑子里圈定下来——
「好的，郭医生。」
「我争取…尽快成稿。」安岳这会儿把自己的位置摆得很正。
郭子源是课题组的灵魂主导，丁先琦是副高工具人，自己只是『材料』工具人。
课题要出产，丁先琦这个副高带队是名正言顺，她记录数据是日常活动。
真正搞出来核心理论的人，是郭子源。
「郭医生…你打算，什麽时候去答辩啊？」
「到时候，应该不会是硕士答辩了吧？」
安岳依旧记得郭子源只是个硕士，如果按照常理，郭子源还要经历一个硕士毕业答辩，才能转读博士。
可是？
安岳现在觉得，郭子源的这个答辩，到时候就略显畸形了。
硕士的课题答辩课题是糖尿病足的标准化治疗？
答辩委员会的教授到时候怎麽办？
操作台上的家兔麻醉深度略有减退。後肢微微抽动了一下。
安岳赶紧拿起了麻醉药物，给兔子利索地追加了小剂量的麻醉药。
她的动作轻柔而利落。针尖刺入皮下时，家兔甚至没有明显的挣紮反应。
丁先琦看在眼里，暗自点头。
三个多月前，安岳连局麻的范围都控制不好。现在却已经能独立完成从清创到微循环重建的全套操作。
虽然速度和精度还远不及郭子源，但对於一个内科出身的女医生来说，这种进步速度已经堪称惊人了。
自然，穿刺技术、用针技术，是目前团队必须要掌握的重点。
他在练，安岳也一直在练，他的技术比安岳只会更好！
「对了，安岳。」丁先琦忽然想起什麽，「你去京都的票订好了没有？」
「怎麽走啊？」
「订好了。」安岳将麻醉好的家兔重新摆好体位，「明天早上的高铁。从宜市到汉市转车，明天晚上就能到京都。」
丁先琦再多问了一句：「你老师都安排了？」
「老师昨天给我发了信息。食宿她都让人安排了。」安岳的语气平静，但手上的动作却微微顿了顿，
「实验室的场地和设备也已经协调好。我们过去之後就可以直接开始做实验。」
丁先琦听出了她话里的「我们」。
他笑了笑：「不是『我们』，是你。这次是你一个人。」
安岳抿了抿嘴没接话。
操作台上的清创已经接近尾声。
郭子源重新洗了手，戴上手套，接过安岳手里的持针器。他开始做最後的微血管吻合。
他的动作依旧快而精准。针尖在显微镜下穿过比发丝还细的血管壁，每一针的间距都近乎均等。
安岳站在他身侧，目光紧跟着针尖的走向。
嘴唇微动，目不转睛，像是在默记操作的要领。
但安岳自己知道，她的目光更多地是集中在了手上，而不是操作野。
安岳觉得自己有点变态…但她更知道，这种变态已经持续了一段时间，而且後面没再有机会了…
「微血管吻合的关键不在手上。」
郭子源忽然开口。手上动作不停。
「在於你进针之前，心里有没有这根血管的三维走形？」
「手只是执行者，脑子才是主刀。」
安岳点头：「就像你之前说的。先在心里把解剖结构拆解重组，再下刀。」
「对。」郭子源缝完最後一针，剪断缝线，
「你现在的清创和穿刺已经够用了。但血管吻合还欠些火候。到了京都那边，如果有机会上台，多练练手感。」
「练得多了，自然就有感觉了。」
「现在不会操作没关系，你把理论带过去，自会有人为理论兜底的。」
「嗯！」安岳应了一声。
目光继续在郭子源的手上停留了几秒。
随即移开。
……
三个人出了动物实验室，穿过走廊，来到实验室配套的办公室。
办公室不大，约莫二十平米见方。
正中摆着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桌面铺着淡绿色的绒布。靠墙是一排铁皮文件柜，柜顶上摞着几摞未拆封的列印纸。
窗户半开。
江风从缝隙里溜进来，带起窗帘的一角轻轻摇曳。
安岳在靠窗的位置坐下。那把椅子是实验室统一配的黑色网面办公椅，扶手崭新。
她习惯性地将记录册摊开在面前。
又从包里掏出一本新开不久的笔记本，翻到夹了书签的那一页。
丁先琦在她对面坐下——
从手机里调出京都三医院发来的合作备忘录，逐条给安岳交代。
「这次合作的框架，上次视频会议已经谈妥了。你过去之後，主要做三件事。」
「第一，把我们已经成熟的动物模型制备流程和清创操作标准，原原本本地教给卢教授那边的人。」
「第二，监督她们那边的数据采集和记录。确保和我们这边口径一致，方便後续合并分析。」
「第三，生长因子提纯那部分。她们有设备优势，你也盯着进度，有问题随时和家里沟通。」
「你老师也很厉害，我怕她们可能越过我们偷进度了。」
「这种事情，业界时有发生，我们得做好应对方案。」
安岳一边听，一边在笔记本上速记。
她的字迹每一行的间距都控制得近乎均匀，连涂改的痕迹都极少。
「教学这块，你心里有底没有？」丁先琦问。
安岳擡头，目光平静：「有。」
「糖尿病足溃疡的操作标准，我参与了全程。」
安岳没偏头，只是余光看向了郭子源：「从清创到微循环重建，再到负压引流的适应症选择，每一步的理论依据和操作要点，我都整理过不下三十遍。」
她的语气不疾不徐。
「讲课用的PPT初稿我已经做好了。丁教授您要不要现在看一下？」
丁先琦摆了摆手：「不用。你的水平我心里有数。我只怕你到时候紧张。」
安岳沉默了片刻。
捏笔的手指微微收紧，又缓缓松开。
「紧张肯定是会有的。」她说，
「卢老师是我以前的导师。现在我要反过来教她团队的人。」
「这个身份换位，我还在努力适应。」
郭子源本靠在窗边双手抱胸。
这会儿他放开双手：
「有什麽好适应的。」
「闻道有先後，术业有专攻。你现在的糖尿病足清创操作，在全国也找不出几个比你更熟的人。」
「这个自信你要有的啊。」
安岳擡眼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弯。
「我不是没有自信。」
「我只是在想，我以前在卢老师课题组的时候，从来不敢想，有一天我会以这样的身份回去。」
丁先琦和郭子源对视了一眼。都没接话。
办公室里的空气安静了几秒。
只剩下窗帘在江风中轻拂的窸窣声。
安岳轻轻吐出一口气，将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丁教授，教学的时间表怎麽安排？」
「头三天是理论授课加操作演示。」
丁先琦重新拿起手机，滑动屏幕，「接下来两周是实操带教。卢教授那边会安排四个研究员全程跟你。」
丁先琦顿了顿。
「另外，你这次过去，除了教学和监查，还有一个任务。」
「把她们的生长因子提纯进展现状摸清楚。我们这边的下一步课题，需要用到高纯度的单一生长因子。」
「光靠自体血离心提取的混合因子，浓度和纯度都达不到要求。」
「明白。」安岳在笔记本上写下「生长因子纯化——摸底」几个字，
「老师之前发过几篇关於VEGF和PDGF在糖尿病足局部表达变化的文章。」
「她们那边在因子提纯这块应该有一定的积累。」
「但我不能确定，老师会不会给我。」
「我会争取…」
安岳到现在依旧无法确定老师对自己的态度。
现在的她，能不能得到老师的认可和爱护？
安岳没这样的自信。
但她也想朝这个方向去努力。
「那就最好。」丁先琦合上手机，
「总之，你这次过去，名义上是合作方派出的技术指导，实际上就是我们课题组的全权代表。」
「遇到任何拿不准的事情，随时打电话回来。不管是打给我还是打给郭子源都行。」
安岳点头。
她合上笔记本，将记录册一并收进包里。
正当她准备起身时，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
她拿起一看，是卢教授发来的信息。
安岳的目光在屏幕上停了片刻。
「卢老师说她安排了人来接站。」她擡起头，语气里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还问了我的饮食禁忌。说实验室附近有一家菜馆很地道。」
郭子源偏头看她：「你怎麽回？」
「回了谢谢。」安岳放下手机，「其实我更想自己打车过去。但卢老师在信息里说，她正好有事情要和我面谈，就顺路来接。」
「我不好拒绝。」
丁先琦笑了：「卢教授是个会做人的。怕你尴尬，专门找了个不让你拒绝的理由。」
安岳默然片刻。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丁教授，你说我是不是变了很多。」
「怎麽这麽说？」
「以前遇到这种事，我会翻来覆去地想。对方是不是有什麽别的意思。是不是在给我设什麽套。」
安岳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然後我就会戒备，会紧张，会本能地想躲。」
「或者？会想着去毁灭。」
她擡起头。
如同一个小女孩一般，声音甚至有些嘶哑。
「现在不一样了。」
「我现在想的是，不管她有没有别的意思，我有我自己的任务和底线。该做什麽就做什麽。不用怕。」
玩手机的郭子源转过身来：「本来就是该做什麽就做什麽。」
「你怕什麽呢？」
「你不是亏欠的人。」
安岳擡头看他：「底气是你和丁教授给的。」
郭子源没接这个话茬。转而说：「明天我送你去高铁站。」
「不用了吧。我自己打车就行。」安岳下意识地拒绝。
「我说送就送。」郭子源的语气不容置疑，
「你这次去京都，代表的不是你自己。是我们整个课题组。」
「送你到车站，也算是最基本的礼貌了吧。」
郭子源的解释是说给丁先琦听的。
丁先琦最近总是在明里暗里地化身丁怼怼，好像不搞点月老的凑合事儿，就找不到他存在感了似的。
郭子源不喜欢老师这麽怼怼自己，索性提前把丁先琦的话堵了。
安岳怔了怔。随即轻轻点头。
「谢谢郭医生。」
她看着郭子源的侧脸，心里忽然涌起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
三个多月前。
她第一次见到郭子源的时候，只觉得这个人眼神太深，说话太滴水不漏，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让人难以捉摸的城府。
那时候她给郭子源贴的标签是「渣男预备役」。
是「需要保持三米安全距离的危险分子」。
是「想着年年有女孩十八」的『风月场』男人。
现在回头看，当初的自己确实有些神经质。
而郭子源，从头到尾都在用一种近乎冷酷的理性，将她的戒备一层一层地拆解掉。
他没有惯着她，没有讨好她，甚至没有刻意安慰她。
他只是在她最需要的节点上，给了她一把刀。
让她自己去斩断心里的枷锁。
同样的，郭子源也给了安岳一把把钥匙，让安岳能拿着这些钥匙打开通往一道道通往梦想的门。
安岳忽然开口：「郭医生，我一直想谢谢你。」
郭子源正在整理桌上的资料，头也没擡。
「谢什麽。」
「谢谢你拉我出泥潭。」
郭子源的手顿了一下。
随即继续整理。
「你自己爬出来的。我只是指了指方向。」
「方向很重要。」安岳的语气难得地认真，且反驳了郭子源：
「很多人一辈子都找不到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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