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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术报告厅的面积宽大，前後纵长。最前方的主席台正中间有一块特别宽大的投影仪，侧方悬挂着两张小型投影仪。
会议主席笑盈盈地看着场面上的闹战，并未开口阻止。
学术会议就是要容忍质疑。
曲教授站在了第二排的位置，他拿着话筒，目光看着丁先琦。
他与丁先琦二人的对线，大家都看得真切。
曲教授自己也看得真切的。
他既然看到了郭子源一直在叭叭叭叭，而丁先琦似乎比郭子源还要慢半拍。
便索性道：「丁教授，我看你旁边的那个小同志说还挺积极的，不如你把话筒递给他，我们一起讨论讨论。」
「这是学术交流，也不是私人恩怨。」
「说错了也没关系。」
曲教授的话，让会议厅里的所有人都愣了愣。
这可不是他的风格。
坐在後排的郭子源知道，这是手术室里的几位老头出手了。
院士的面子，哪怕是曲教授都是要给的。
丁先琦认真地想了下，解释了一句：「这是我学生，他是帮我查了点资料。」
曲教授说：「没关系…糖尿病足溃疡的治疗，本就是在探索期，谁都可以发表意见。」
「小同志，你想不想说几句啊？」
郭子源被点了名，就接到了很多道目光同时转注。
郭子源也不端着了，索性就站了起来，慢悠悠地接过了丁先琦的话筒，若有其事的轻轻拍了拍。
确定话筒没问题後，郭子源先按照惯例自我介绍：「我是郭子源，目前还只是一个在读学生。」
曲教授：「我刚刚很真切地看到你一直在说话。」
「所以，你肯定对我的问题是有想法的。」
郭子源稍微组织了一下语言：「大范围的糖尿病足局部缺损，存在局部微循环的绝对缺失。」
「这是不能通过单纯的清创与微循环重建能处理得当的。」
「手外科的软组织缺损，超过一定体量，也需要皮瓣移植来处理。」
曲教授：「所以你的意思，还是坚持小面积、小体积的糖尿病足溃疡，是可以通过单纯的清创来处理？」
郭子源：「实际上，这还要参考患者自身的组织癒合潜力，一般来讲，这种浅溃疡要通过清创和局部微循环重建治疗。」
「需要患者比较年轻，身体素质良好。」
「如果是大於六十五岁的老年人，就不作此推荐了。」
「需要联用其他药物。」
曲教授：「血液凝集生长因子？」
郭子源：「是的…目前…我们团队主要在试探的，就是血液凝集生长因子。」
曲教授：「这里有一个问题。」
「清创术，本身就是对局部微循环的破坏。」
「清创後，再行局部微循环的重建，是不是理论冲突了？」
「郭医生有没有考虑过这方面的问题？」
曲教授有相当的自信，因为这是基於他对清创技术基本功的认知。
郭子源则道：「有考虑过，但两者也不是绝对冲突的，清创的过程，就可以进行局部微循环的重建。」
曲教授的表情瞬间错愕了起来：「清创的过程，就可以进行重建？」
「我怎麽不知道，还有这种说法？」
学术报告厅里，偶起了淡淡的骚动，明显是其他的教授也对郭子源的这种提法产生了质疑！
郭子源回说：「这只是个人操作上的小技法，并不是我们今天主要探讨的内容了。」
曲教授马上追问：「小技法？如果真的是小技法的话，那有何不能说的？」
郭子源奇怪地看着曲教授，沉默了两秒钟，回道：「曲老师您要是愿意当着这麽多老师的面，答应我公开你所有在研结题的课题标书，我就告诉你！」
郭子源的语气有些夹枪带棒了，大会主持台的一位教授赶紧拿起了话筒，拍了拍：
「大家正常交流，以具体案例为探讨标准，不要追问不方便公开的东西。」
「从鄂省人民医院丁教授带来的这两个病例来看，患者的局部溃疡，的确是已经癒合。」
「文中所列的动物实验，也是标准化的！」
「其他的私货，就不要抖了好吧？」
曲教授的问题有点过分了。
技法在没公开之前，都属於科研机密，你又不是去别人老家去主动交流。
学术会议上，怎麽可能详细地讲技法的细节相关？
论文出炉後，这些技法自有呈表。
创伤骨科分会场那边的比赛已经正常继续了下去，但早上产生的闹剧，也是被不少人知晓了的。
另外一个主持人就说：「曲教授，郭医生他说能在清创的同时进行局部的血运重建，就肯定有他的道理！」
「你不必怀疑别人的操作水平。」
「这不是学术探讨的内容。」
曲教授很是不解：「大会主持，真不是我擡杠，这听起来实在是有违基本常理啊。」
郭子源插了一句嘴：「曲老师，基本常理只是根据统计学进行的概括分析，并非一成不变。」
「你的意思是，你还想改写基础概念？」曲教授很快就抓住了郭子源的核心漏洞。
这话一出，整个学术报告厅，更加譁然。
郭子源本来是该紧张的，可不知道为什麽，此刻的他，反而是不紧张了。
「曲老师，我刚刚说了，我是个学生。」
「不想改写教科书的医学生，不是好医学生。」
「我这麽想，最多就只是异想天开，也不算大逆不道吧？」
「局部微循环的概念，目前也只是一个假设！」
「要将其具体化，这得需要一定的基础实验数据，但我们不能放出来。」
「动物试验的结果呈现就是这些。」
「我电脑里还有一些裸鼠的全程监控和图片，如果曲教授感兴趣的话，我可以再放一点出来。」
曲教授这一次沉默了很久。
而後盯着郭子源看：「你这话的意思是，你有本事能开始试探病种的治疗？」
「这牛可不好吹。」
这一次，不是郭子源回答的，是大会主持人亲自替郭子源回答的：「郭医生，就是有资格开始试探病种的外科治疗。」
「曲教授，如果你对他的临床能力有疑问，可以随时联系鄂省人民医院或者鄂省的创伤骨科分会。」
「好吧。」
「现在，我们具体要探讨的是，丁教授带来的两个病例，你觉得哪里不合理。」
曲教授听到这麽说，他也想起了自己刚刚接收到的信息。
有院士给郭子源等人求情，恐怕真是郭子源触及到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不然的话，说不通有人会替丁先琦和郭子源说话。
「那没有了。」曲教授摇了摇头。
他现在，心里更加震撼的，是大会主持透露的另外内容。
一个年轻人，如何才能被允许去试探新病种的治疗方案？
那一定是他的基本功，已经到了颇为超然的水平，至少也得比拟一般的副高甚至高级职称的成熟外科医生。
这听起来很魔幻，却也不是没有先例。
郭子源有这样的能力和天赋，他若再较真，就属於擡杠了。
郭子源接着道：「谢谢曲老师的问题。」
「实际上，我老师也知道，现在就拿出来这两个病例来这边，会引得很多的质疑。」
「这两个病例，是在我手里换药的时候，我意外地发现了她们的糖尿病足溃疡不断地癒合了。」
「我们是发现了这种现象之後，同步进行了糖尿病足溃疡的动物试验……」
「目前，这种单纯操作并不涉及到药物，只是影响试验体的局部。」
「因此，不需要考虑全身的反应和副作用。」
「它只是清创术的简单变形，清创术是经历了临床百年证实有效的基础操作，无需再另行证明。」
「巨大溃疡、坏疽，则必须要加用、联用局部的药物治疗，否则的话，溃疡缺损无法修复！」
「这些，是我们当前所做的动物试验的核心。」
郭子源有理有据地进行着总结，讲明了自己的操作和试验是没问题的！
不以治疗为目的的糖尿病足患者，也需要换药，也需要清创！
所以，我对她们进行局部的清创处理，是不需要通过伦理学会的认可的！
如果清创有害，那就是指南的问题，是大环境的问题，不是郭子源给她们换药换好了的问题。
话题及此，四处的目光，终於是开始肃穆起来。
总结下来，有两个大事件即将发生。
第一，鄂省人民医院…即将出现超然规范课题！
第二，郭子源这个年轻的小夥子，非常诡魅！
他的存在，一定程度上超越了医学一些知名前辈的年轻时候。
如此年轻的水平，就在最难提升的基本功方面有了巨大跃升。
这种基础能力，作为外科医生将是绝对的王炸。
大会主席也非常麻利地将讨论的环节丢给其他的讲题。
丁先琦与曲教授之间的辩论，就此结束。
结束之後，曲教授身边围了几个人。
丁先琦身边，也是围了人上来。
安陆明教授和陈支源教授，早就迎了过来，他们作为鄂省人民医院的「家长」开始打理人际关系。
过来的，多是鄂省本省的创伤骨科医生。
都有名有姓，郭子源认识不少。
还有一些与鄂省人民医院创伤骨科关系比较好的外省教授。
「安主任…潜水很深啊……」
安陆明则拱手与人汇报：「不到最後一步，不敢轻易拿出来，就怕丢人现眼啊。」
「而且，哪怕到现在，依旧战战兢兢的……」
接下来的事情，就与丁先琦、郭子源二人没啥关系了。
之前的课题，安陆明等人之所以不敢说话，是因为没亲自参与，所以不专业。
在这种会议中，你假装可装不出来的！
但凡逻辑哪里没处理好，你在别人那里就会落下不好的标签！
一旦标签被固化，那可能别人就会对你产生不好的印象了。
郭子源与丁先琦闲下来没事後，陈支源教授就说：「丁先琦，你带着小郭去见见曲教授。」
「辩论是辩论，交情是交情。」
陈支源的指点是相当中肯的。
这就类似於，我们正式讨论学术的时候，可以吵得脸红脖子粗，但我们私下里，还可以一起吃饭。
一码归一码。
这样或许很装，但这样的场合，稍微装一点，会更好一些。
郭子源近距离地看到曲教授後，曲教授也是非常客气地与他握了手。
「郭医生，很不错，年少有为。」
「加油，努力搞！」
郭子源也张口就来：「谢谢曲教授的勉励…也谢谢曲教授帮我们更完善一些细节上的逻辑…」
这话要是从丁先琦的嘴里说出来，没毛病。
可郭子源张口就来，而且好像还没有ps痕迹，就不禁让附近的中登们高看了好多眼。
这种玲珑的人，如果长歪了，那可能也是个老阴比！
几个人相互见识後，也没深入地聊。
大家都很忙，而且都拖家带口的。
创伤骨科的分会场还有青年会场等，大教授也各自有各自的任务。
所以，很快创伤骨科的分会场就进行了一轮轮变。
下一场要讲课的教授赶紧过来，他们的学生也特意过来给他们捧场。
需要去其他小分会场主持的教授也要赶场子去了……
这就是COA！
除了最顶级的那几个人，其他人，都是牛马，都是喽罗。
丁先琦的另外一个讲题，是明天的事情了。
所以，结束了创伤骨科分会场的讲题後，他就亲自把刘光辉也喊近来了。
「走，一起去吃饭，请你们吃火锅。」丁先琦最担心的就是糖尿病足的讲题。
另外一个骨缺损的讲题，都是老生常谈新思路而已。
哪怕有漏洞，也有教授可以帮着圆回来。
懂这个的教授非常多，基本不会有大错，也不怕被人diss！
当然，丁先琦说完，又问郭子源：「你还要走吗？」
郭子源摇头，只说：「师父，我都回来了。」
丁先琦轻轻颔首！
刘光辉的眼神则是震惊莫名。
自己这师兄，最近半年的变化可太大了！
大到让他都觉得格外陌生。
……
一家郭子源从没到过的老巷子火锅店！
丁先琦先点单後，放了豪言：「敞开了吃，敞开了喝，今天师父请客。」
「俞市的火锅胜在便宜入味儿。」
这话是对的，俞市的很多火锅，比其他城市都要更便宜一些。
「师父…其实没必要担心。」
「糖尿病足领域，我们就是最专业的，我们只要一口咬定。」
「别人没办法的！」
「他要是什麽都懂了，就是他搞出来了！」郭子源忽然对丁先琦这麽说。
丁先琦意会：「你是说，我也学着耍无赖？」
「为什麽不行？」
「如果是断肢再植，我们可以沉默寡言，是骨搬运术，我们也可以少言少语！」
「但这是糖尿病足！」
「这一块，我们才是最专业的……」
郭子源才说到这里，电话就响了。
电话来自魔都九院的戴教授。
郭子源接通之後，开了扩音。
聊了几句，戴教授知道郭子源在吃饭了，便道：「那你吃完之後要是方便的话，一起喝个茶。」
「把丁教授也叫上。」
「不知道丁教授会不会方便。」
丁先琦不敢装死了：「戴教授，我们吃完之後，我带着子源来拜访您。」
「您发个位置就好了。」
戴教授说：「不是特殊的位置，就是一家酒店的茶厅里。」
这个话题…就此收束。
接下来，几个人也不想着喝酒了，一个人只是开了一瓶啤酒。
不过三人还算是吃得欢快的！
……
晚上，七点左右。
郭子源就拖家带口的一起去了戴教授发来的定位位置。
丁先琦把刘光辉也带上了。
看到戴教授的时候，有两个人。
一个是戴教授，一个是魔都六院的鲁郊教授。
丁先琦今天在比赛赛场，自然是认识两人的：「戴教授，鲁教授，我叫丁先琦。」
「目前在鄂省人民医院工作！」
「坐下说！」戴教授对着三人伸了伸手。
「自己看要喝什麽茶。」
丁先琦则道：「戴教授，我们几个蹭几口就行，我们都不会品茶，莫浪费了。」
鲁郊教授则道：「郭医生，你走之後，手术算是勉强做完了吧，有极高的保肢可能性。」
「但有一点，就是术後的功能，很难评定！」
郭子源点头：「鲁教授，这不是术前，我们就有过预期的麽？」
「能不能活，和能不能有功能，是两个概念。」
「不过就算再不好，患者也还是有截肢机会的。」
鲁郊感慨道：「所以，你其实早就有了自信？」
郭子源依旧摇头，他没有把话题丢给丁先琦。
鲁郊和戴教授找几人，就是奔自己来的，这时候还尊师重道，其实就是为难丁先琦了。
「那没有，鲁教授，都只是试探嘛。」
郭子源摇头。
实际上，哪怕是前世的十年後，这个患者的唯一选择也只能是截肢。
如果不是面板催生了切除性清创这种理念，这个患者，是很难进行保肢的！
不要谈非功能性下肢了，就只能是截肢。
戴教授这会儿说：「我听人说，你们团队目前对糖尿病足的研究，颇有心得？」
「丁教授，目前研究到哪一步呢？」
丁先琦：「目前已经在做动物试验。」
「部分轻症的临床患者，则是通过简单的换药，在进行尝试。」
「戴教授，今天在会场的时候，我没有讲的一个点，就是这种治疗方案的可复制性。」
「目前，我们课题组，一共有三个人，都可以对溃疡进行操作！」
果不其然，丁先琦的话一出，鲁郊二人瞬间大吃一惊！
「可复制？」戴教授的身子都坐正了几分。
「详细说说？」
丁先琦就把安岳、自己学会操作的事情讲了一遍。
「那这是个好东西啊！」
戴教授对科研的理解很深：「操作只要可复制，就有可能形成规模化的机器。」
「最终在临床上成为最低质量的平替。」
「一旦？」
「算了，先扯远了！」
戴教授接着总结：「其实，我也对糖尿病足课题颇有关注。」
「目前在研的方向，主要集中在几个方面。」
「第一，就是外科手术，这是最直观，也是最简易的。」
「其次，则是对於局部微循环结构的药物研发。」
「第三，就是对局部进行促癒合药物的探索。」
「第三类最多，比如说阴离子敷料，比如说高压氧、比如说中药方剂的应用。」
「中药方剂，我们都是外行，暂时不予参评。」
「不过，其他几种途径，目前的疗效都不算正规！」
「外科技术的直接探索，是治疗一个病种最快，也变化最多的探索路径。」
「你们团队能够找到正确的途径，得当成一个正事来做。」
戴教授接着说：「我本来想着，如果小郭没有合适的课题方向，我可以给他建议一个。」
「但既然你们团队有了自己的基底，就做下去吧！」
「如果你们了解够深刻的话，你们应该懂。」
「糖尿病足患者的死亡危害，是要大於骨肉瘤患者的！」
这些东西，丁先琦都知道。
所以，丁先琦先道谢：「谢谢戴教授的宽爱，着实是我们的精力有限了！」
「目前，课题范围吃不了这麽宽。」
戴教授提高了音调：「够宽了，再吃就得撑了。」
「糖尿病足课题都有了，你们还想要啥啊？」
丁先琦和郭子源都只是笑笑，没再回话。
再回话，就显得颇为虚伪了。
半个小时後，丁先琦就带着两小只下楼，到了酒店的楼下。
风拂习习。
稍微有点冷意。
不过，丁先琦这会儿一点都不觉得冷，他甚至更深深地去呼吸了好几口略带冷意的江风！
冷意入肺，凉爽沁皮。
他偏头，发现郭子源已经和刘光辉两个人聊起来了，根本就没有听自己命令的意思。
丁先琦也不觉得有啥。
自己这两个学生，没一个会是傀儡，都是脑子。
反而，某种程度上，丁先琦觉得自己变成了「傀儡」！
但那又如何？
一个团队，就必须要有一个代言人。
一将功成万骨枯。
丁先琦知道自己在郭子源面前，就是资质有限。
所以，他乐意为这个不算小的小同志退居幕後。
这也是丁先琦必须要走的路，也是他的得道根基。
为师者，送学生出师，就是今生莫大的幸运了。
「郭子源。」丁先琦想到这，喊了句。
「嗯，师父。」郭子源偏头。
丁先琦说了句没营养的废话：「好好休息。」
「明天见。」
郭子源觉得略有些莫名其妙，可他还是和刘光辉一起给丁先琦挥手：「师父，明天见！」
丁先琦背着手，阔步走开。
他的步子坚硬，心态昂然。
师者，所以传道受业解惑者也。
师者的快乐，常人难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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