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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物实验室里，安岳戴着口罩，戴着无菌手套在「叽叽喳喳」着。「郭医生，目前研究的糖尿病足发病机制中，基因型相关的变异靶点并不多。」
「所以糖尿病足在糖尿病病人里的发病偏好，还是不清楚的……」
「不过，我在网上查资料的时候，发现到有团队在做了细分化生长因子这方面的课题……」
郭子源这会儿，背着手在安岳的左身後方站定。
这不是郭子源在偷懒，也不是郭子源在准备什麽奇特的姿势。
今天的安岳，与以往颇有不同，从郭子源一进门，安岳就主动提出了她要主持今天的家兔模型的病例治疗。
郭子源知道安岳是想给自己展示她经历了一个多月学得的「清创」技术。
安岳似乎很自信，一边操作，一边还抽出时间与郭子源分享。
似乎，安岳今天的分享欲达到了一种极致。
郭子源的双手背着，嗯哼了一句：「别说话…你需要控制好自己的专注力。」
安岳认真地看了看家兔的溃疡局部，目光闪了闪：「郭医生，我的操作是有什麽问题吗？」
「不够细致。」
郭子源直接点出：「你现在的水平，如果分心的话，是还不够细节的。」
「你必须要全神贯注，让自己的注意力保持集中。」
「这个兔子，已经失败了，你在清创的过程中，将它的滋养血管切了。」
「啊？」安岳的双手僵硬在空中，自信的笑容瞬间僵化。
过了足足两秒钟，她才赶紧低头开始翻找。
「安医生，手术不是儿戏。」
「你不要觉得自己做了两例标准质量的操作，就觉得自己已经掌握到收放自如的阶段。」
「实际上，按照你今天的表现，你至少只有百分之四十的成功率。」
「尚且有百分之六十的患者，会因为你的大意、操作不细致而失去治疗机会。」
安岳偏头：「我不是故意的！」
郭子源挪开两步，伸手将安岳操作的家兔予以「释放」：「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给它另行标号。」
「你再看它的後续恢复情况吧。」
「前面两例，你失败得足够专注，是认知和操作手法有失精准。」
「但这一例的失败，完全是你的大意造成的，我们如果要做手术的话，就必须得谨慎。」
「固然，它只是一只兔子，你操作失败了就失败了…但我们还是要在意为什麽会失败的理由…」
「这不是我在特意苛刻你！」
安岳有点急：「我知道…郭医生，对不起。」
医者，须有严谨之心。
你没有能力，尽了力，做不到也算用了心。
你有这个能力，但因为粗心大意而导致『差错』，某种程度来讲，你比无能者更加可恨！
安岳解释：「我只是想给你汇报我做过的文献回顾。」
「你虽然不是外科医生，你可以没有对外科操作的敬畏之心，但你要行外科的操作，你就必须对它虔诚。」
「这就好比，我虽然是外科医生，但我在用药的时候，也必须尊重内科医生的会诊意见一个意思。」
郭子源说话间，又去笼子里提了一只家兔模型，亲自麻醉，亲自帮着固定。
一边说：「在你自己的能力尚且达不到分心他事之前，操作就要专注。」
「我不是让你不要汇报，是不要强行为难自己，懂吗？」
「操作结束後，我们可以再行汇报。」
说到这里，郭子源才终於讲了内心里想讲的话：「你不能觉得，我操作的时候，你可以随便开口。」
「我也随时能应答，你就也能这样做。」
糖尿病足的清创术，以安岳目前的清创能力，想要达到『标准』质量，本就有些勉强。
安岳觉得，平时她在郭子源操作的时候，郭子源随便聊天都没事儿，就以为只要掌握了技术，就可以分心了。
安岳重新换了一双手套，看着郭子源，欲言又止。
她是真的很想给郭子源分享更多一些关於科研的想法和思路啊。
以前，有谁在意过她的话？
并没有。
哪怕是她的老师，也是要安岳按照老师的课题思路，按部就班。
她的同学，只是要她完成任务。
「感情」是感情，实际上，安岳身边的大部分人，都只是把安岳当作一个『做事』、『完成任务』的工具。
工具就只能按部就班，不要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
所以，安岳才能存下来很多课题思路，此路不通就再换一路……
哪怕是安岳来到了省人医，到了教授组里。
也不过是换个地方变相打工。
安岳在临床上能有『主治权』吗？
别搞笑了，省人医里，副教授都是教授治疗思路的傀儡，你只可以给建议。
安岳在实验室能有『课题主导权』吗？
别搞笑了。
省人医的内分泌科属於强盛科室，里面的教授都有各自成熟的课题框架。
还轮不到你另起炉竈，异想天开……
朋友「刀刀」会倾听安岳的『异想天开』吗？
别搞笑了，大家都是泥菩萨过河。
有共情之心，无共情之能。
『刀刀』也只能给安岳说，小岳岳，你先打工吧，打工出头，自己当了小老板，就可以思考了。
到目前，唯有郭子源，将安岳的科研思路放在了心上。
先是糖尿病足的溃疡，再是微循环相关的基础理论。
郭子源没有让安岳的『准备』、『努力』被无视和辜负。
至少，在安岳的视角，就是如此。
安岳怕有一天郭子源就走了。
自己缺少了一个可以聆听自己的『朋友』，『知己』！
「我还做不到。」安岳深吸了一口气，压下所有心思。
菜就得多练，不要觉得别人做的轻松，自己也可以效仿他的『形态』！
安岳觉得自己可能是在「自掘坟墓」！
如果自己很久都不会这种操作，那麽郭子源应该会一直来实验室。
如果自己现在就会了，郭子源可能就不来了，又变成了自己一个人。
但不知道怎麽的，安岳第一时间觉得自己操作得有模有样後，她还是想被郭子源看见。
没有其他的因素。
实验室里，再次归入了静默。
安岳操作，郭子源助手，然後郭子源放手，认真地看郭子源的操作。
……
晚上，九点四十七分。
郭子源与安岳二人各自背着包走出实验楼的操作室。
郭子源特意等了安岳好几分钟：「安医生，最近的基础操作进步很大。」
「能有百分之六十的操作合格率，已经算是颇为不错了。」
动物试验不是临床治疗，能有百分之六十的『治疗』成功率，即可对治疗的病例进行筛检。
试验成本尚在可控范围。
安岳没有很开心，却也没有特别失落。
安岳今天穿着呢子短外套配暗色长裙，看起来略显古典般婀娜。
不过，安岳整个人都显得比较拘谨「郭医生，以後如果你不想来实验室的话。」
「可以少过来了。」
「这样你就可以有更多的时间在临床练更多的技术了。」
郭子源愣了愣：「你不想让我来实验室？」
安岳摇头回应：「郭医生，你的时间，你的精力，该更多地用在临床上。」
「当前…这个课题余下的，都是机械性重复的任务。」
「其实我知道，这只是在浪费你的时间。」
「按照真正健康的课题组运营方式，溃疡的治疗课题，在你能完成十例治疗模型的时候，你就该回归临床了。」
「只是我们没有跟上你的脚步。」
安岳在以一个大课题组，成熟课题组的『任务分配』，来思考现状。
很多人都觉得，自己做出来的实验成果，就该是自己的『输出』！
实际上，大部分硕博产出的实验成果，早在他们导师的思维世界里，得到了推衍。
你只是把它们转化成了现实。
当然，也不排除一些奇葩的导师，要学生负责idea的输出同时，还要他们完成任务，再让他们放弃一作的……
郭子源凛了凛心思：「其实我不怎麽会做科研，我连一种新课题的门该往哪个方向推都没完整经历过。」
安岳双手捏着双肩包的带子，道：「但你会治病啊？」
「会治病，可比会做科研难得多。」
「但现在还有一个问题，我都不知道自己操作的模型是否成功，只能通过兔子的康复程度来进行筛检评判。」
安岳这麽说的时候，还显得略有些失落。
不知道为什麽，安岳最近总是会生起这麽一个念头——
郭子源他更喜欢临床，他更适合临床，他就该回归临床。
郭子源的技术很好，他也更想在临床上待着。
明明安岳更清楚，她心里有另外一道声音，这声音说的是，自己应该多和郭子源说话。
因为郭子源会把你的话听进去。
或许，你的一些想法，能够帮到他。
或者说，他能帮你实现你的「梦想」！
可是，安岳又觉得，自己的梦想应该自己去实现，如果把别人当做实现自己梦想的工具，就太狭隘，有些小人。
安岳并不介意自己当个小人。
她只是有些介意，让郭子源成为『成就』自己梦想的耗材。
「你的意思是，让我离开实验室？」
「以後，这些模型，全部由你来负责搭建？」
「我只要偶尔抽空过来巡视一下？」郭子源问。
安岳心里已经想清楚了，很认真地点了点头：「郭医生，这个试错成本，我们课题组是完全可以承担的。」
「每次你来实验室时，都是你觉得的无效时间。」
「我能看得出来。你觉得很无聊。」
「你甚至觉得是在走流水线。」
什麽叫无聊、什麽叫流水线呢？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不需要动脑，纯粹只是为了完成事情而完成事情。
除了消磨时间，再无其他意义。
郭子源双手合抱，折身转头：「安医生，你还真的兼修了『算命』啊？」
「你就认定了，我不喜欢无聊了？」
安岳很是意外：「啊？」
「郭医生，你不是更喜欢临床的嘛？」
「你在操作室的时候，状态和在实验室里全然不同。」
安岳非常非常非常认真地点了点头，在认真回忆：「可以看得出来，你在操作室才是最开心的。」
「临床有意思归有意思。」
「但它那TM的是工作。」
「工作久了，都会疲累，会想着逃离。」郭子源转身走出了闸门。
安岳一直趋步与郭子源同频，也同样出了实验室的闸门：「实验室里做的不是工作吗？」
「实验室里的事情，对你来讲是工作，对我来讲就是生活。」
「於一部分人而言，旅游是放松。」
「於旅游博主而言，这就是他们的工作，於自媒体博主而言，你的休息就是他们的工作。」
「於游戏主播而言，打游戏就是他们的工作。」
「很明显，你还不懂怎麽享受生活。」郭子源说着摇了摇头。
而後开始打车。
郭子源的话，着实让安岳不是很懂。
安岳目前可没想过什麽是生活，什麽是工作。
不应该，努力工作挣钱了，才是生活吗？
某种程度上讲，以安岳的认知，郭子源比自己还要穷……
他是怎麽敢享受生活的？
秋风瑟瑟，吹起了安岳的发丝。
但安岳既没有皱眉，也没有眯眼。
这点风，於她的眼睛，她的脸而言，早就习以为常了。
她只是默默地看着郭子源，看着这个明明与她同龄，却成熟得她似乎难以企及的男人。
看了大概有两三分钟，郭子源一直在打字聊天。
所以安岳就主动问了：「那郭医生，如果我能操作治疗模型了，你还会来实验室吗？」
安岳心里是想郭子源来的。
只是安岳觉得，如果是郭子源自己能主动想来，那就更好了。
自己想来，和可以选择不来又选择了来，那是完全不同的意思。
郭子源头也没擡：「会啊，这里是我的认知盲区。」
安岳一下子脸有点红，红得有点扭捏：「郭医生，其实我没你想的那麽难缠。」
「我也不是个奇葩。」
安岳会动脑子，她知道自己在郭子源心里的刻板印象。
「谁说你是奇葩了？」
「我只是想过，我可没说过啊。」
「我喜欢临床，但临床於我而言并不陌生，我不喜欢科研，但对实验室有莫名的好奇。」
「很难给你解释得清楚这一切。」郭子源依旧头也没擡。
因为他正在游走於池还林和闵冲教授两人之间……
闵冲给郭子源发出了私邀，让郭子源回汉市给人治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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