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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一会儿,苏海忽然停了。他手里捏着半个馒头,看着远处的稻田。
「秦子。」
「嗯。
「」
「你考上了状元。」
苏海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嗯。」
「以後,你就要去当官了。」
「嗯。」
「去很远的地方?」
苏秦想了想。
「还不知道。等朝廷的文书。」
苏海点了点头。
又沉默了一阵子。
苏秦没有催他。
他知道他爹想说什麽,但他爹不是一个会说话的人。
苏家村的男人大多不会说话。
他们的感情不长在嘴上,长在手上。
长在每天天不亮就下地的那双手上。
长在每一季收成、每一碗端上桌的饭里头。
过了很久。
苏海开口了。
「你娘走的时候。」
苏海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
轻到苏秦差点没听清。
「你才三岁。」
苏秦放下了手里的馒头。
他没有出声。
安安静静地坐着。
听着。
「她走的那天晚上,下着雨。」
苏海望着远处。
他的眼睛没有看稻田,也没有看豆子地。
他看的是很远很远的、苏秦看不见的地方。
「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
田埂上安静了。
只有风吹稻浪的声音。
沙——沙—
「她说——秦子这孩子,以後一定有出息。」
苏海的声音颤了一下。
极轻的一颤。
要不是苏秦坐在他旁边,隔得这麽近,都听不出来。
「她说让我好好供你。砸锅卖铁也供。」
「说只要你能读书,能考出去,能当上官————
」
他顿了顿。
喉咙动了一下,像是在咽什麽东西。
「她说她这辈子就没白活。」
田埂上安静了下来。
安静得很彻底。
风停了。
稻浪也不动了。
连蛐蛐都没了声。
苏秦坐在那里,低着头。
他看着自己膝盖上沾的泥。
黄色的泥。
苏家村的泥。
他从这片泥里爬出来的。
他娘埋在这片泥里。
他爹在这片泥里种了一辈子地,种出来的粮食换成钱,供他读书。
如今他考上了状元。
他娘说的那句话,应了。
可她看不见了。
苏秦的鼻子酸了一下。
很酸。
他咬了咬牙,把那股酸意死死地压了下去。
他的眼眶热了,可没有湿。
他不能哭。
在他爹面前,他不能哭。
因为他一哭,他爹就撑不住了。
苏家的男人不哭。
这是他爹教他的。
「爹。」
他的声音有点紧。
「我知道。」
苏海没有再说话。
他把手里剩下的半个馒头塞进嘴里,使劲嚼了几下,咽了。
然後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行了。吃完了。继续干活。」
他弯下腰,走回了豆子地里。
苏秦坐在田埂上,又坐了一会儿。
他擡起头,看了一眼天。
天很蓝。
蓝得没有一丝云。
「娘。」
他在心里说了一个字。
然後他站了起来。
跟着苏海走回豆子地里,弯下腰,继续掰豆子。
啪嗒。
啪嗒。
啪嗒。
两个人一前一後,在豆子地里沉默地干着活。
日头慢慢偏西了。
苏秦直起腰,擦了一把汗,正要去拎水壶喝口水一他的目光忽然顿住了。
田埂的尽头。
远远地。
走来了一个人。
那个人走得很慢。
不是骑马,不是坐车。
步行。
一步一步,踩着田埂,从远处走过来。
苏秦眯起了眼。
那个人的身形不高,偏瘦,走路的姿势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规矩腰板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一步一步稳稳当当的。
不是庄稼人。
庄稼人走田埂没有这麽规矩。
苏秦再看了一眼。
那个人穿的,不是寻常的衣裳。
是一身官服。
旧了。洗得发白的地方不少。
可穿得整整齐齐,一个褶子都没有。
走得更近了一些。
苏秦看清了那个人腰间挂着的牌子。
他的心,忽然跳了一下。
那不是巡检的腰牌。
是主簿的。
苏秦认出来了。
那个人,是丁主簿。
夕阳把那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长长的一条,从田埂的那头,一直拖到了苏秦脚下。
他走得不快。
田埂窄,两边是稻田,他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官靴上沾了几十里地的泥。
可他的左手,从头到尾虚按在怀口上。
像是怀里揣着一件极要紧的东西。
几十里路,一步都没敢让它颠着。
苏父也看见了来人。
他直起腰,眯着眼打量了一阵,忽然想起来了。
「这不是————流云镇那个丁巡检麽?」
苏秦点了点头。
「怎麽换了身衣裳?」
「升了。如今是县里的主簿。」
「哦。」
苏父应了一声,拎起田埂上的竹篮。
「我回去热面。」
说完就走了。
丁主簿走到离苏秦五步远的地方,停住。
站定。
正衣冠。
然後,深深一揖,揖到底。
「属下丁——
「6
「丁巡检。」
苏秦开口。
叫的是大半年前的旧称。
丁主簿弯下去的腰,僵住了。
他保持着那个姿势,停了两息,才缓缓直起身来。
嘴唇动了动。
这几十里路,他在心里打了一路的腹稿。
怎麽见礼,怎麽称呼,公务怎麽报得妥帖,最後怀里那样东西,怎麽掏出来。
一声「丁巡检」,把他满肚子的腹稿,全打散了。
「大人。」他的嗓子有些发乾:」属下如今,是主簿了。」
「我知道。」
苏秦笑了笑。
「可我认识您的时候,您是巡检。」
丁主簿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喉结动了一下。
把涌上来的那点东西,咽回去了。
堂屋里,苏父端了两碗面出来,就出去劈柴了。
笃——笃——笃一劈柴声当了底。
半碗面下肚,丁主簿把县里的事拣要紧的报了一遍。
人事,税赋,治安,还有两个村子争一条灌渠闹了两个月的纠纷。
条理清楚,数目分明。
苏秦一边听一边在心里记帐,末了给了一句:「渠那桩事,别光翻地契。查查三十年前两村有没有立过口头的旧约。庄稼人不爱写字据,可村里最老的人,心里有数。」
丁主簿眼睛一亮,把这话一个字一个字记下了。
然後,堂屋里静了下来。
——
面吃完了。
丁主簿把碗筷摆正,放下。
他坐直了身子,两只手在膝盖上按了按。
「大人。」
「属下今日来,公务是捎带的。」
「正经,是来赴一个约。」
苏秦挑了挑眉。
丁主簿伸手入怀,取出了一样东西。
一个油纸包。
包得方方正正,边角都压平了。
他把油纸一层一层揭开。
里头是一张折着的纸。
纸黄了。
摺痕的地方磨得发白,看得出被人翻开又折上、折上又翻开了许多回。
丁主簿双手把纸推了过来。
「您过目。」
苏秦把纸展开。
一眼,他就怔住了。
那是一张聘书。
流云镇衙的旧式样,格子一栏一栏,填得工工整整。
职衔那一栏,写着一个字:
吏。
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
苏秦。
落款的日子,是大半年前。
墨色都旧了。
可每一个字,端端正正,一笔没潦草。
「大半年前。」
丁主簿开口了。
声音不高,像是在念一本自己翻了千百遍的册子。
「流云镇口,石阶上。有个少年在替人算帐。三文钱一笔。」
「米行的周掌柜,粮帐三个月对不上,请了两拨帐房都没理清。那少年蹲在石阶上,拿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划了半个时辰,把窟窿指出来了。」
「周掌柜给他六文,他找回去三文。他说,一笔帐,三文,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苏秦静静听着。
这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眼前这个人,记得一清二楚。
「属下那时候在旁边看着。」
丁主簿道。
「看了三回。」
「第三回看完,属下回衙门,连夜填了这张聘书。」
他顿了顿。
「第二天去寻您。您说,您要念书。」
「属下当时说——念书是正途。」
「可属下私心里舍不得,就自作主张,添了个约。」
丁主簿擡起眼,看着苏秦,一字一字:「大半年为期。」
「您在外头,若是念不出个名堂—流云镇的门,给您留着。这张聘书,给您留着。
「」
「我那巡检的位子做不长久,迟早挪窝。挪窝之前,我保您接任。」
堂屋里,只剩下院里的劈柴声。
笃——笃—
「今年。」
丁主簿的声音低了下去。
「是第大半年。」
「约是属下许的。日子到了,人就得到。」
他说到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那笑里有点臊,有点涩。
「属下这一路走来,想了半道——这话到了您面前,怎麽说才不寒碜。」
「一个九品巡检的位子。」
「许状元公。」
「後来属下想明白了。
他擡起头。
「寒碜就寒碜吧。」
「约就是约。它寒碜,是因为您走得太高。不是因为它当年不值钱。」
「当年填这张纸的时候,它是属下能拿出来的,最大的东西。」
苏秦低头,看着那张聘书。
看着自己的名字。
大半年前,有人把他的名字,一笔一画填在了一张官府的格子里。
那时候他什麽都不是。
没有功名,没有靠山,连给人算帐都只敢收三文钱。
满镇的人都当他是个穷念书的。
只有这个人,把他的名字填进了格子里,还压了一个大半年的约。
给他留了一扇门。
这大半年,他在外头考学、进院、登金榜,从来不知道一在流云镇,一直有一张写着他名字的纸,包在油纸里,被人翻开又折上,折上又翻开。
等着他万一撞得头破血流,回来了,好有一条退路。
苏秦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问了一句。
「丁巡检。我问您一句。」
「当年满镇的人,都当我是个穷念书的。」
「您凭什麽觉得,我做得了吏?」
丁主簿想了想。
这个问题他像是早就问过自己,答案是现成的。
「旁人算帐,眼睛盯着铜板。」
「您算帐——
」
他看着苏秦:「眼睛里没有铜板。只有对不对。」
苏秦的手指,在那张聘书上轻轻按了一下。
然後,他把纸沿着旧摺痕折好。
没有推回去。
收进了自己袖中。
丁主簿一怔:「大人,这——
」
「这约,不是了了。」
苏秦看着他。
「是我收下了。
「9
「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头一份聘书。头一份官凭。」
他顿了顿。
「等朝廷的授官文书下来那天,我让它们搁在一块儿。」
「一张是朝廷给我的。」
「一张——是我什麽都不是的时候,就有人肯给我的。」
丁主簿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的眼眶,慢慢地红了。
他猛地站起来,又要长揖下去,被苏秦一把托住了。
「行了。」苏秦说:」再揖,面就白吃了。
丁主簿被这话噎了一下,绷不住,笑了。
笑完,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大人,您的授官文书————下来了吗?」
「还没。」
丁主簿点了点头,脱口而出:「状元嘛————官小不了。」
说完自己一愣,赶紧描补:「属下是说——
」
「肯定比巡检大。」苏秦替他把後半句说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都笑了。
送丁主薄出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
他走到村口,忽然回过头,看了一眼苏秦身後的苏家村。
那一眼看了很久。
「大人。」
「嗯。」
「这地方真好。」
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比县衙好。」
说完,他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还是走着。
来时怀里揣着一张纸,护了几十里。
回去的路上,怀里空了。
可他走得比来时轻快。
这大半年,别人都说丁某走了大运从镇上的巡检做到县里的主簿,人官升了地官,一步没落空。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点运道,跟那个少年一比,什麽都不是。
大半年前,他以为自己给出去的是天大的擡举。
大半年後他才明白,那个蹲在石阶上三文钱一笔的少年,从来就不需要谁的擡举。
可他不酸。
一丝都不酸。
夜路上,丁主薄把腰杆挺得笔直,越走越快。
他这辈子在流云镇当差,钱没攒下几个,官没做上几品。
可有一样东西,他如今敢跟天底下任何人比。
眼力。
满镇的人都看走了眼的时候,是他丁某,头一个把那个名字,填进了官府的格子里。
流云镇丁某。
看人的眼力一天下第一。
第二天一早,苏秦是被砸门声吵醒的。
咚!咚!咚!
外加一个把房梁上灰都震下来的嗓门一「苏秦!!开门!!」
这个嗓门他太熟了。
流云镇独一份。
徐黑虎。
苏秦推开院门。
门口拴着一匹瘦马,马背上挂着两只酒坛,坛口紮着红布。
徐黑虎立在门口正中,满脸横肉,络腮胡子遮了半张脸,一身典史的官服穿得歪歪扭扭。
见了苏秦,他先是咧嘴一乐。
乐到一半,忽然想起什麽,脸一板,拍了拍身上的灰,抱拳躬身,一本正经地来了一套官礼:「下官,流云镇典史徐黑虎,参见——
」
「徐叔。」
苏秦一把托住他的胳膊。
「您再这样,我关门了。」
徐黑虎的官礼卡在半截,僵着。
「那不成!」他梗着脖子:」礼不可废!你如今是状元,官面上的体统一"
「我爹在竈房热面。」苏秦说:」您是进来吃,还是站在门口讲体统?」
徐黑虎的喉咙动了一下。
体统和面,在他肚子里打了一架。
面赢了。
「————先吃面。
1
他一弯腰,把两坛酒从马背上卸下来,一手一坛,大步进了院。
苏秦正要关门,目光一顿。
院门外的路上,还立着一个人。
离门口五六步远,灰扑扑一身便服,站在那里,没有一点声息。
不知站了多久。
谢城隍。
苏秦还没来得及开口,老人已经躬身,行了一礼。
利利索索,行完了。
快得让人拦都拦不及。
苏秦只好撩衣,回了一个更深的礼。
「谢老。」
谢城隍直起身,微微颔首,走进了院子。
还是没有声音。
院子里,苏父又热了面。这回三碗。
热完面,他照旧出去劈柴了。
笃——笃——笃—
徐黑虎把两坛酒往桌上一墩,拍开泥封。
酒香腾地冒出来。
「杏花村的!」他嗓门震天:」从州城捎的!攒了小半年你徐叔说过,等你回来,请你喝顿好的!」
苏秦看了一眼那两只坛子。
又看了一眼徐黑虎的袖口。
两只袖口都磨得起了毛边。
九品人官的俸禄,他心里有数。
这两坛酒,够这位徐叔省吃俭用小半年。
他没说破,转身进屋,取了三只碗。
头一碗酒满上,徐黑虎端起来,却没喝。
他站起来了。
这个五大三粗的汉子端着碗,忽然肃了神色。
「这头一碗——」
「敬咱流云镇的水土!」
「穷是穷了点!」
「可养出了个状元!」
他仰脖子,一口乾了。
干完,把碗一墩,哈出一口酒气,眼圈竟有点红。
「痛快!」
苏秦和谢城隍也喝了。
徐黑虎抹了把胡子,坐下来,盯着苏秦看。
看着看着,摇起头来。
「邪性。」
「真邪性。」
「老子在流云镇做了十九年官。」他伸出两根粗指头比划:」十九年!镇上谁家娃儿几岁尿炕、谁家闺女许了哪村,老子闭着眼都数得出来。」
「你小时候什麽样,老子也记得。」
「瘦得跟豆芽似的,背个破书袋,打镇口过。大冬天的,鞋帮子裂着口。」
「那时候谁能想到?」
他一拍大腿。
「就那个豆芽—状元!」
「县志老子翻过!惠春县往上数三百年,状元?没有!举人都数得过来!」
「如今有了。」
他环视一圈,像是说给这个院子听,又像是说给整个流云镇听:「搁在咱镇上!」
「就打这个院儿里出去的!」
他越说越亮堂,端起碗又灌了一口。
「老子昨儿在衙门口跟人吹了一下午!隔壁镇那个姓马的典史,酸得脸都绿了!他们镇三百年也没出一个!」
苏秦听着,没插话。
他就安安静静地听着这位徐叔吹。
让他吹。
这一场吹嘘,人家等了十九年。
谢城隍坐在旁边,慢慢地喝着酒。
等徐黑虎吹到口乾、低头灌酒的空当,老人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
「你的名字,头一回落在官册上,我记得。」
苏秦转过头。
「那年你爹抱着你,到镇上上户。」
谢城隍看着碗里的酒,像是看着很远的地方。
「户册翻开,落你名字那一笔——
「是老夫经的手。」
苏秦怔住了。
「老夫在流云镇,管了半辈子的册。」
谢城隍的声音不紧不慢,一个字一个字,像是在数一串佛珠。
「看着一个名字,从镇上的户册」
「走到惠春分院的学籍册。」
「走到年考的皇榜。」
「走到金榜头名。」
他擡起眼,看着苏秦。
那两口没有水纹的井里,头一回,透出了一点极淡的、像是暖意的东西。
「一个名字能走多远——
「老夫这辈子,头一回看全。」
院子里静了。
连徐黑虎都没吭声,端着碗,听着。
苏秦坐直了身子。
他拿起酒坛,双手给谢城隍满上了一碗。
晚辈的规矩。
「谢老。」
「这一碗,我敬您。」
「敬您那一笔。」
谢城隍没推辞。
他端起碗,慢慢喝了。
喝完,把碗轻轻搁下,用袖子按了按嘴角。
什麽也没再说。
酒过三巡。
徐黑虎吹够了衙门的闲篇,骂够了县衙的夥食,嗓门渐渐低了下来。
他捧着酒碗,转着,转着。
转了半天,忽然开口。
「秦————大人。」
这一声,他又叫回了官称。
苏秦心里一动。
这位徐叔嗓门最大、最不讲究的一个人,忽然讲究起称呼来—
那就是要说他最不敢碰的事了。
「徐叔。」苏秦把他的碗满上:」您叫我苏秦就行。」
徐黑虎盯着碗里的酒。
半晌。
「子训那小子。
「」
「在天润县————怎麽样?」
院子里的劈柴声,不知什麽时候停了。
只有墙根底下的一只蛐蛐,有一声没一声地叫。
「挺好的。」苏秦说。
「谭县尊是个护民的好官。子训在他手底下,从最底下做起—核户册,查灾田,下乡办差。一样一样,办得紮实。」
「那边的人,都服他。」
徐黑虎捧着碗,一动不动。
「他给你写信?」
「偶尔。」
「哦。」
徐黑虎低下头。
过了好一会儿,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没给家里写过。」
苏秦没接话。
这话没法接。
徐黑虎自己也没等他接。他仰头把碗里的酒灌了,一抹嘴,像是要把方才那句话抹掉。
「那个犟种。」
他哑着嗓子骂了一句。
骂完,又低低补了三个字。
「————像他娘。」
这三个字落下去,他自己僵了一瞬。
然後猛地一拍桌子,嗓门陡然又轰了起来:「喝酒喝酒!说这些干什麽!喝酒!
心苏秦默默地给他满上了。
他知道,这一页,翻过去了。
这位徐叔跟子训之间隔着什麽,他从子训那里隐约听过一些。
那不是他能碰的地方。
可是又喝了两碗之後,徐黑虎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了苏秦的手腕。
攥得很用力。
这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凑过来,酒气熏人,眼睛却是直的。
「你跟他————好好处。」
「他在外头,吃了亏,不吭声。」
「嘴硬。心软。」
「一个人。」
苏秦的心里,忽地一震。
这几句话。
徐子谦师兄,在三级院的院子里,跟他说过几乎一模一样的话。
那个犟驴,嘴硬,心软,一个人在外头,吃了亏,他都不知道吭声。
哥哥说的,和爹说的,一字不差。
这一家人,谁都没法跟徐子训说话。
於是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全托给了他苏秦。
苏秦反手按住徐黑虎的手背,看着他,一字一字:「徐叔。」
「子训是我过命的兄弟。」
「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徐黑虎盯着他看了半天。
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翻涌着的东西慢慢落了下去。
「好。」
他松开手,抓起碗。
「好!」
「就冲这句——喝!」
那天下午,徐黑虎喝空了一整坛。
喝到後来,趴在桌上,打起了震天的呼噜。
苏秦和谢城隍两个人,一个擡肩膀一个擡腿,费了老劲才把这座铁塔挪到里屋的床板上。
给他扔了条被子。
堂屋里,就剩下苏秦和谢城隍。
谢城隍还坐在原来的位置上,端着茶碗。
先吹一下,再抿一口,含一息,咽下去。
苏秦陪他坐着。
坐了一会儿,谢城隍放下茶碗。
「苏大人。」
「嗯。」
「你的授官册。」
老人的语速很慢,每个字之间留着一道缝。
「是从吏部发的?」
苏秦微微一愣。
「自然是吏部。授官册归吏部管,这是朝廷的规矩。」
谢城隍看着他。
看了一会儿。
然後,极淡地笑了一下。
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等你穿上官袍。」
「自然就懂了。
苏秦坐直了。
「谢老。」
「您管了半辈子的册。」
「这话里有话。」
谢城隍不答。
他端起茶碗,又抿了一口,含着,咽了。
然後微微摇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不是「不告诉你」。
是「到了日子,你自然懂」。
苏秦盯着他看了几息,把这笔帐,压进了心里最深的那一页。
管了半辈子册的人,问他的授官册。
一个官制里几乎查不到的职衔—格。
一句不肯往下说的话。
这一页,又厚了一层。
傍晚,谢城隍起身告辞。
苏秦送他到院门口。
老人走出去两步,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你那个消息,不会太远了。」
声音极轻。
说完,他就走了。
灰扑扑的背影,无声无息,消失在巷子拐角。
里屋的徐黑虎一直睡到掌灯,才醒。
——
醒来自己臊了,蹬上靴子,胡乱抹了把脸,牵了马就走,谁留都不住。
瘦马驮着他和剩下的那坛酒,晃晃悠悠出了村。
半道上,黑暗里远远传来他扯着嗓子的吼,也不知是唱还是喊:「状元家的酒」
「好喝——!!」
声音越来越远,没了。
苏秦站在院门口,听着,笑了一下。
两天。
三个流云镇的九品。
一个走了几十里地,来赴一个大半年的约。
两个坐了一下午,喝了一场十九年的酒。
他什麽都还没做—官袍没穿,官印没接。
可流云镇把他养大的那些人,已经一个一个,走到他面前来了。
来看一眼。
看看这片穷水土,到底养出了个什麽。
苏秦转身回屋,把桌上的空碗一只一只收了。
收到最後一只,他停了停。
那是谢城隍用过的茶碗。
碗沿上乾乾净净,什麽都没留下。
就像那个人,来无声,去无声。
只留下一句话,钉在他心里。
等你穿上官袍,自然就懂了。
又过了一天。
这一天,苏秦等的人到了。
下午的时候,苏大柱跑来报信。
「秦子!村口来了两个人!说是你书院的同学!」
苏秦正在院子里帮苏父搓豆子。
两手搓着干豆荚,豆粒哗啦啦掉进簸箕里。
听了这话,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後他把手里的豆荚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我去接。」
他走到村口的时候,看见了两个人。
两个背着包袱、风尘仆仆的年轻人。
头一个—
个子不高,圆脸,皮肤偏黑,嘴唇薄,眼睛小但是亮。穿了一件洗得还算乾净的青布衫,包袱鼓鼓囊囊的—大概是把能带的东西都塞进去了。
这人看见苏秦的第一句话——
「苏秦!你小子考了个状元也不请客???」
刘明。
全宿舍最抠门的刘明。
第二个—
个子高些,偏壮,面相憨厚,背着一只大包袱,肩上还搭着一只搭裢。他不太说话,见了苏秦之後只是咧嘴笑了一下。
赵立。
宿舍里话最少的赵立。
三个人在村口碰了面。
没有拥抱。
没有落泪。
没有什麽「别来无恙「之类的客套话。
刘明冲上来一巴掌拍在苏秦胸口上:「我走了三天的路!三天!你知不知道从二级院到你这个鬼地方有多远?」
赵立跟在後面,拍了拍苏秦的肩膀。没说话。
就一拍。
够了。
这就是室友之间的方式。
不用说什麽。
一巴掌拍上去,什麽都在那一巴掌里了。
苏秦把他俩带回了家。
苏父又热面了。
这几天他热面热得比前半年加起来都多。
可他一句牢骚也没有。
三碗面端上桌。
刘明、赵立、苏秦,三个人围着那张旧桌子,呼噜呼噜地吃面。
吃面的时候没人说话。
走了三天路的人,先填肚子。
面吃完了,茶也喝了一碗。
刘明打了个饱嗝,靠在椅背上,那双小眼睛转了转,忽然收了脸上的笑。
「去看老王吧。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赵立把茶碗放下了。
苏秦点了点头。
「我等你们就是为了这个。」
三个人上了山。
苏秦在前头带路。
刘明和赵立跟在後面。
山路上,三个人的脚步声踩着草叶和碎石,沙沙的响。
刚上路的时候刘明还嘴碎,抱怨山路陡、草太深、虫子多。
——
可走着走着,他不说话了。
越走越近。
越近,心里那个名字就越重。
那个名字不需要说出来。
它就在那里。
在每一步落下去的脚底下。
在每一口吸进来的山风里。
翻过了那道梁。
阳光照下来。
满山的草在风里轻轻晃着。
远远的,他们看见了那个黄土堆。
和那块木牌子。
三个人的脚步同时慢了。
刘明的嘴闭得紧紧的。
赵立低下了头。
苏秦走在最前面,步子没停,可他的手指攥紧了袖口。
到了坟前。
三个人站在那里。
谁也没有先开口。
风吹过来。
草叶子沙沙地响。
那块木牌子上的字—「室友王虎之墓。苏秦立。」—被前天苏秦擦过一遍,乾乾净净的。
苏秦蹲下来。
他从包袱里取出了纸钱和酒。
纸钱分成了四份。
三份递给了刘明和赵立一人一份,第四份搁在了坟前。
「这份是老王的。」
苏秦把第四份纸钱摆在了木牌子底下。
「自己给自己烧。」
刘明的手抖了一下。
他接过纸钱,没说话。
赵立也接了。
低着头,大拇指在纸钱的边缘上来回蹭着。
苏秦划了火。
纸钱烧起来了。
火苗在山风里跳动。
纸灰飞上去,在半空中打着旋,飘散了。
一份。
两份。
三份。
第四份—搁在坟前的那一份——苏秦把火引了过去。
火舔上了纸钱的边角。
烧了。
四份纸钱烧在了一起。
烟气很浓。呛了一下眼睛。
苏秦拿出酒壶。
倒了四杯。
三杯摆在三个人面前。
第四杯他往坟前的土里一倒。
酒涸进了黄土。
「老王。」
苏秦端起自己的那杯酒。
「人齐了。」
他的声音不高。
「刘明来了。赵立也来了。」
「就差你。」
这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山坡上的风忽然停了一瞬。
只是一瞬。
然後又吹了起来。
苏秦把杯里的酒喝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他把位置让了出来。
刘明往前挪了一步。
他蹲在坟前,捏着那只酒杯,手指头发白。
他张了张嘴。
没出声。
又张了张。
这个在宿舍里嘴最碎、什麽都能扯上两句的人,此刻蹲在坟前,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过了好一会儿。
他开口了。
「王虎。」
他叫的是全名。
不是老王。
不是虎子。
是王虎。
两个字从他嘴里头挤出来的时候,声音是哑的。
「我————还欠你的饭钱。」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上回在书院食堂,你替我垫了三顿饭。我说月底还你。」
「没还上。」
他的肩膀开始抖。
「你就走了。」
他的声音断了。
碎成了几截。
「我————我攒着呢。那三顿饭的钱。」
「我攒着————一直攒着————
」
他说不下去了。
他把脸埋进了自己的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
没有哭声。
可那一抽一抽的肩膀比哭声更重。
苏秦站在旁边。
他没有去拍刘明的背。
没有去安慰。
有些悲,旁人碰不得。
你一碰,就碎了。
让他自己扛。
扛过去了,就好了。
过了很久。
刘明从膝盖里擡起头来。
眼睛红了。
可没有泪。
他把酒杯里的酒一口灌了,把杯子使劲往坟前的地上一墩。
然後他站起来,退了两步。
轮到赵立了。
赵立走到坟前。
他没有蹲。
他站着。
手里端着酒杯。
低着头。
他看着那块木牌子上「王虎「两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後他说了一句话。
只一句。
「王虎,我考过了二级院的年考。你答应跟我一起考的。」
说完了。
就这一句。
他把酒灌了。
杯子没墩,轻轻搁在了坟前。
然後他转过身,走到了一旁。
他的背影很宽。
可那个宽宽的背影站在那里,苏秦看得出来,它在微微地颤。
三个人都说完了。
坟前的纸钱已经烧尽了。
只剩一堆灰白色的纸灰。
风一吹,纸灰散了。
飘上去,飘得很高,飘到了山顶上头那片蓝天里,看不见了。
三个人坐在坟前的草地上。
谁也没动。
谁也没说话。
太阳慢慢从头顶移到了西边。
光影在草地上挪了一大截。
苏秦靠着一块石头坐着,看着面前那个黄土堆。
他心里头翻来覆去的,是一个念头。
四个人的宿舍。
如今坐在这里的只有三个。
缺了一个。
那个缺了的位置空在那里,像一只碗里缺了一个口。
碗还能用。
可每次端起来的时候,手指都会碰到那个缺口。
硌。
硌得人心里头疼。
苏秦闭上了眼。
他在心里又翻到了那一页帐。
最深的一页。
冬至。
复灵。
这笔帐他一天不还清,那个缺口就一天补不上。
他睁开眼。
看着那块木牌子。
「老王。」
他在心里说了一句。
「你等着。」
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
——
走到半山腰的时候,苏秦忽然停了步。
他看见了村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没穿官服。
一身布衣。
可站在那里的姿态,苏秦一眼就认出来了。
不是庄稼人的站法。
腰板很直,但不是硬撑的那种直——是从骨子里长出来的。
像是一棵在石头缝里长出来的树,被风吹了很久很久,树干歪过、弯过,可最後还是直了。
苏秦的脚步快了。
走近了。
那个人转过了头。
一张瘦削的脸。
颧骨高了些,下巴尖了些,比上回见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日头和风晒乾了一圈水分。
可那双眼睛没变。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苏秦太熟了。
有倔。
有静。
还有一种被苦水泡过之後、反倒变得乾净了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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