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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衣锦还乡!我为状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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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秦是清早走的。

    京城南门刚开,他就出了城。

    没惊动任何人。

    礼部的人昨天还来问过,要不要安排车马送他回乡。

    「新科状元归里,按例可调一乘官轿,沿途驿站接送」」

    苏秦谢了。

    「不必。我自己走。」

    那礼部小吏显然没见过这样的状元,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大约是想说「这可是朝廷的体面」之类的话,但看了看苏秦的表情,又咽回去了。

    於是天没亮透,苏秦背着一只旧包袱,穿过了京城南门的门洞子。

    包袱不大。

    一件换洗的衣裳,几本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册子,半包路上吃的乾粮。

    还有一块用布裹了两层的木匾。

    走出城门的时候,苏秦回了一下头。

    晨雾里的京城灰蒙蒙的,城墙很高很厚,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他在这座城里一共待了七天。

    七天。

    够了。

    头一天进城,去礼部报到。

    第二天殿试。

    他坐在那座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殿里,写完了最後一道策论。

    第三天传胪。

    他站在金殿前的广场上,听着上头的宣官把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苏——秦—

    那两个字被拉得很长。

    长到苏秦觉得那不是在念一个人的名字,像是在念一条路。

    从苏家村的泥巴路,一直念到金殿台阶底下。

    第四天第五天,他去翰林院点了卯,又去吏部办了文书。

    该走的程序走了,该见的人见了。

    剩下的两天,他做了一件看上去不怎麽要紧的事。

    他在京城的街上走了两天。

    不是逛。

    是看。

    看早市的米价,看南城和北城同一匹棉布差出来的三文钱,看东街铺子的夥计跟西街铺子的夥计暗地里怎麽抢客。

    看城南那片窝棚区蹲着什麽样的人,看城北朱门大户的後门每天倒出来多少剩饭。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记在了脑子里。

    不是记帐。

    是摸底。

    他马上要做官了。

    做什麽官、去哪里做、几品起步,朝廷的明文还没发下来。

    但不管去哪里,他得先把天底下最大的那座城看明白了。

    这是前世做审计留下的毛病。

    去一个地方之前,先摸清它的帐面。

    哪怕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两天,心里也得有个底。

    七天。

    够了。

    该办的办了。该看的看了。

    苏秦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座灰蒙蒙的京城。

    朝南走。

    回家。

    路还远。

    从京城到惠春县,水路接旱路,快马走也要六七天。

    苏秦不急。

    他走得不快。

    官道两旁的庄稼一天比一天不一样。

    越往南走,稻子越矮,颜色越深。

    那是晚稻。

    苏秦看了一眼路边那片稻田,稻穗灌了浆,沉甸甸地弯着腰。

    还没到收的时候,可已经能闻见味儿了。

    一股子粮食将熟未熟的、闷在壳里的甜。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味道他太熟了。

    熟到闭着眼睛就能分出来,是早稻的甜还是晚稻的甜,是惠春那边的稻子还是别处的稻子。

    路上的口音也一天比一天亲。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驿站里打尖的客商说话还带着京腔。

    到了第五天,路边卖凉茶的大娘一开口,一股子地道的惠春味儿就钻进了他耳朵里。

    「哎哟後生,歇个脚嘛,凉茶不贵嘞」」

    苏秦心里一软。

    快到了。

    第六天傍晚,他走进了惠春县的地界。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

    就像穿了六七天别人的鞋子,忽然换回了自己那双旧布鞋。

    脚底下的每一块石板、每一道坑洼,他闭着眼都踩得准。

    他加快了步子。

    苏秦没有直接进县城。

    他拐了个弯。

    进县城之前,官道旁有一条岔路。

    那条岔路通一个地方。

    王老爹的茶棚。

    说是茶棚,其实就是路边搭的一个草棚子。

    四根木头柱子撑着,上头盖一层茅草,底下摆两条旧长凳,一口粗铁锅坐在土竈上,锅里煮着粗茶叶子。

    来往赶路的行人走累了,坐下来歇歇脚,喝碗茶,丢几个铜板在碗边,又继续赶路了。

    苏秦远远就看见了那个棚子。

    还在。

    比他上回走的时候又破了些。

    四根柱子当中有一根劈了道裂缝,用麻绳缠了好几圈才勉强撑着。

    茅草顶也薄了,有个角缺了一块,拿一片旧蓑衣补在上头。

    竈上的铁锅冒着热气。

    茶水的味道飘出去老远。

    苦的,涩的,掺着柴火烟气的。

    粗茶就是这个味。

    王老爹坐在棚子底下一张矮凳上,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盹。

    棚子里没有客人。这个时辰不上不下的,赶路的人还在前头的官道上。

    苏秦走到了棚子跟前。

    他没有出声。

    先擡头看了一眼棚子的门楣。

    光秃秃的。

    两根柱子架着一根横梁,横梁上什麽也没挂。

    苏秦盯着那根横梁看了一会儿。

    他记得这个地方。

    记得很清楚。

    头一回从这里经过,是他离开惠春去书院报到的那天。

    也是傍晚。他从苏家村走了半天的路,又渴又累,身上只剩几文钱,犹豫了半天要不要花一文钱买碗茶。

    王老爹看他是个穿得寒酸的赶路後生,没收他的钱。

    端了一碗粗茶过来,搁在他面前。

    「喝吧後生,不要钱。」

    「出门在外的,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苏秦喝了那碗茶。

    粗茶,苦的,没什麽回甘,可灌下去之後从嗓子眼一路热到了胃里,浑身都暖了。

    他那时候问了一句:「老爹,您这茶棚怎麽没挂个招牌?」

    王老爹笑了笑。

    「挂什麽招牌?我又不识字。再说了,就这麽个破棚子,挂了也没人多看一眼。」

    苏秦说了一句话。

    「等我日後回来,给您做一块匾。」

    王老爹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穷书生的客套话,谁会当真。

    可苏秦当真了。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那本帐上。

    欠了一碗茶的人情。

    一文钱的茶,没收钱。

    不管那碗茶值多少,这份人情,他记着。

    今天该还了。

    苏秦从包袱里取出了那块用布裹了两层的东西。

    打开。

    是一块匾。

    不大,巴掌宽、两尺来长的一块木板。

    是他在京城最後那天,专门找了一家刻字铺子做的。

    木板用的是槐木,结实,耐晒。

    刻字的师傅问他刻什麽。

    苏秦想了想,说了四个字。

    茶暖行人。

    师傅的刀工不差,四个字刻得端端正正的。

    苏秦又多花了几文钱让师傅上了一层桐油,这样挂在外面风吹日晒也能多撑几年。

    他把匾翻过来看了一遍。

    字迹清楚,木板乾净,没有磕碰。

    行。

    他走到棚子的门楣前,把匾举起来,往那根横梁上比了比位置。

    这点动静惊醒了王老爹。

    老人家睁开眼,先是一愣。

    他眯着那双昏花的老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人。

    「你是————

    」

    嗓子沙沙的,像嗓子眼里卡了一粒沙。

    「王老爹,是我。」

    苏秦笑了一下。

    「苏秦。当年从你这儿喝过一碗茶的那个後生。」

    王老爹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把手里的蒲扇放下来,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打颤,不知是腿脚不便还是太激动了。

    「苏秦?」

    「苏家村那个苏秦?」

    苏秦点了点头。

    「你不是————不是去考试了麽?」

    「考完了。」

    「考————考上了?」

    「考上了。」

    王老爹愣在那里。

    他大约是知道苏秦去考试这件事的。

    苏家村出了个会读书的後生,十里八乡早传遍了。

    可至於考的什麽、考到了哪一步,他一个卖粗茶的老汉弄不太清楚。

    他只知道这後生走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如今回来了,说考上了。

    考上了就好。

    考上了就好啊。

    「那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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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看见了苏秦手里的木匾,凑近了眯着眼看了看,又摇摇头。

    「我不识字。上头写的啥?」

    苏秦把匾正面朝向他,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茶暖行——人。」

    「就是说,您这碗茶,暖了赶路人的心。」

    王老爹盯着那四个字。

    他不识字。

    可他听得懂。

    嘴唇哆嗦了一下。

    苏秦没等他说话,转身在棚子里找了条麻绳。

    他把匾挂上了横梁。

    绳扣系了两道,拽了拽。结实。

    匾挂上去之後,那个破棚子的模样忽然就不一样了。

    还是那四根旧柱子,还是那顶茅草棚,还是那口粗铁锅冒着热气。

    可门楣上多了那四个字。

    整个棚子,像是被人提了一笔。

    活了。

    王老爹仰着头看那块匾,看了好久好久。

    他的眼圈红了。

    一个卖了大半辈子粗茶的老汉,棚子里来来往往过了多少人。

    南来北往的客商、赶路的行脚、跑公文的驿卒————

    喝完茶丢几个铜板就走了,没有一个记住他的。

    可这个当年穷得喝不起一碗茶的後生记住了。

    记了好几年。

    大老远从京城考完了试回来,头一件事不是回家,是拐到他这破棚子里来挂一块匾。

    「後生————

    」

    王老爹的声音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苏秦按了按他的肩膀。

    「老爹,不用说。当年那碗茶我记着呢。」

    「您那碗茶暖了我一路。这块匾,算我还您的。」

    他顿了一下,又笑了笑。

    「日後我再从这儿过,还喝您的茶。」

    王老爹点着头。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蒲扇上。

    他不擦,就那麽仰着脖子看那块匾。

    苏秦在棚子里坐了一会儿。

    喝了一碗茶。

    还是粗茶。

    还是那个味道。

    苦的,涩的,可灌下去之後热腾腾的,暖胃。

    喝完,他起身,拍了拍裤腿。

    「老爹,我先走了。家里头还等着呢。」

    王老爹送他到棚子外面。

    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去很远很远,才慢慢转回身去。

    转身的时候,又擡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茶暖行人。

    四个字在傍晚的光里头,稳稳当当地挂在那里。

    从王老爹的茶棚到苏家村,还有一段路。

    苏秦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乡间小路上。

    天快黑了。

    远处的山变成了一道黑影,压在天边。

    近处的田里蛐蛐叫了起来。

    路过一片豆子地的时候,苏秦脚步慢了一拍。

    豆子结了荚,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叶子发了黄。

    该掰了。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回去问问爹,家里的豆子掰了没。

    前世的毛病。

    看见什麽都先往帐上挂一笔。

    又走了一段路。

    前头出现了一棵大槐树。

    苏秦一看见那棵树,脚步就慢了下来。

    苏家村的村口。

    那棵大槐树他太熟了。小时候全村的老人都爱坐在树底下乘凉,下棋,扯闲话。

    三叔公在世的时候,每天傍晚都坐在树底下那块青石板上。

    拄着他那根黑漆漆的旧拐杖,看着村口来来往往的人。

    苏秦走到槐树底下。

    天已经全黑了。

    树底下没有人。

    青石板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

    石板白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这会儿还是温的。

    可坐在上面的那个人,不在了。

    苏秦的手在石板上停了一息。

    「三叔公,我回来了。」

    他在心里头说了一句。

    然後一「秦子??」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苏秦转头。

    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口,一个人端着饭碗蹲在门槛上,正朝这边张望。

    借着屋里漏出来的灯光,苏秦认出来了。

    苏大柱。

    住在村口的苏大柱。小时候跟他一块儿在水田里摸泥鳅的苏大柱。

    「大柱哥。」苏秦笑了一下。

    苏大柱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我操!真是你!!」

    他从门槛上一蹦而起,碗里的饭洒了一半在地上也不管了,几步蹿到苏秦面前。

    「你、你回来了?啥时候到的?你不是在京城」

    「考完了。」苏秦说。

    「考————「苏大柱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忽然,他扯开了嗓子,朝着村里嚷了一声。

    「苏秦回来—了!!!」

    这一嗓子,炸了。

    原本安安静静吃着晚饭的苏家村,像是被人在锅底炸了一声响雷。

    门开了。

    窗推开了。

    人从屋里涌出来了。

    「谁?谁回来了?」

    「秦子?哪个秦子?」

    「苏秦!苏家那个苏秦!」

    「状元那个???」

    「真的假的???」

    脚步声、叫喊声、碗碟磕碰的声音、小孩子哭闹的声音..

    一股脑儿全搅在了一起。

    苏秦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一盏一盏的灯笼从各家各户里端出来。

    那些灯笼在黑暗里连成了一条线。

    然後那条线,朝着他涌了过来。

    头一个到跟前的是苏二婶。

    这位嗓门全村最大的婶子,端着灯笼一路小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也不管,到了苏秦面前先把灯笼往他脸上一怼,使劲看了两眼。

    然後一巴掌拍在了他後背上。

    「秦子!真是你小子!」

    「瘦了!你怎麽瘦成这样!京城那地方不给饭吃啊?」

    苏秦被她拍得跟跄了一步。

    还没站稳,後面又涌上来一堆人。

    苏老根、苏广田、苏满仓、苏来福————

    村里的叔伯长辈们一个接一个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像一窝麻雀炸了窝。

    「状元爷回来啦!」

    「啥时候到的?吃了没?」

    「走走走,到家里去,你婶子今天焖了鸡!」

    「你苏二婶那鸡有啥吃的,我家杀了猪」

    苏秦被人群裹着,朝村子里走。

    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泥巴路上一晃一晃。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暖的。

    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头顶。

    他在三级院的时候,被叫苏师兄。

    在青云班,被叫苏秦。

    在金殿上,被叫一甲头名。

    在翰林院,被叫新科状元。

    可在这里。

    在苏家村。

    他们叫他秦子。

    秦子。

    这两个字里头没有敬畏,没有算计,没有利益,没有掂量。

    只有一种从他出生那天起就长在这片泥巴里的、最朴素的亲近。

    他是苏家村的秦子。

    不管他走到了多远、考到了多高,在这些人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在田里捉泥鳅、在槐树底下听三叔公讲古的秦子。

    这个身份,比状元踏实。

    人群簇拥着他走到了苏秦家门口。

    门开着。

    竈上冒着烟。

    一个人站在门口。

    身形不高,有些佝偻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捏着一把烧火棍,大概是刚从竈房里出来。

    苏秦的爹。

    苏海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黑暗中那一群举着灯笼的人朝自己家涌过来。

    他看了半天,看见人群中间那个瘦长的身影。

    手里的烧火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爹。」

    苏秦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面前。

    「我回来了。」

    苏海看着他。

    看了好久。

    嘴唇动了几下。

    没说话。

    然後他弯下腰,把烧火棍捡起来。

    转身走进了竈房。

    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声音有点哑:「进来。锅里热着饭。」

    苏秦跟在他身後进了竈房。

    竈房里灯暗。

    是那盏用了很多年的旧油灯,灯芯矮了,光只够照亮竈台那一小片地方。

    锅盖掀开。

    热气冲上来。

    不是寻常的饭。

    是一碗手擀面。

    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

    苏秦看见那碗面的时候,心里那根一路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在苏家村,只有两种时候吃手擀面。

    一种是过年。

    一种是家里人从远处回来。

    爹不知道他哪一天到家。

    可锅里一直热着一碗面。

    大概是每天都擀一碗。

    直到他回来为止。

    苏秦坐在竈台旁的矮凳上,端起那碗面,低头吃。

    面有点软了。

    热的时间太长了,面条已经胀了,嚼起来粘牙。

    荷包蛋也老了,蛋黄硬邦邦的。

    可苏秦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苏海蹲在竈口,拿着烧火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竈膛里剩下的火星子。

    竈房里只有苏秦吃面的声音,和竈膛里火星子偶尔啪一下的脆响。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好一阵子,苏秦把面吃完了。

    碗底乾乾净净的,连汤都喝了。

    他放下碗。

    「爹。」

    「嗯。

    「」

    「状元。」

    苏秦只说了两个字。

    苏海拨火的手,停了。

    竈膛里一颗火星子落下来,在灰烬堆里头灭了。

    「考上了?」

    苏海的声音很低。

    「考上了。」

    苏海没有回头。

    他蹲在竈口,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好一会儿。

    然後他站起来,用烧火棍敲了敲锅沿。

    「再来一碗不?」

    苏秦笑了。

    「不了,饱了。」

    「那就睡。」

    苏海检查了一遍竈膛,确认火都灭乾净了,才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竈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娘要是还在,该高兴坏了。」

    说完就进了屋。

    苏秦坐在竈台旁边,听着苏海的脚步声远了。

    竈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苏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

    碗是旧的。碗沿有个小缺口,缺了一块。

    他从小就用这只碗吃饭。

    白粥、杂粮饼、红薯饭、逢年过节的手擀面。

    今天用这只碗,吃了一碗状元回家的面。

    苏秦摸了摸碗沿那个缺口。

    粗糙的。

    跟京城金殿上那些精细物件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可他端着这只碗,比端什麽都踏实。

    外头的动静还没消停。

    村里人听说苏秦回来了,兴奋得跟过年一样。

    苏二的嗓门在院子外面炸开来:「秦子!出来出来!大夥儿要摆酒呢!」

    「苏老根家腾了院子出来了!」

    「猪杀了一头!鸡也宰了三只!」

    「苏满仓把他那坛子苞谷酒也搬出来了!压箱底的!平时谁跟他借一碗他都不肯的!」

    苏秦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那一夜,苏家村热闹得翻了天。

    苏老根家的院子里搁了五张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家凑出来的。

    没什麽精细东西。

    红烧肉是苏二婶切的,块儿大得能砸死人。

    炖鸡是苏广田家的老母鸡,炖了一下午,汤色黄亮。凉拌黄瓜、清炒豆角、一大盆糊辣汤。

    酒是苏满仓家酿的苞谷酒。

    烈。

    苏秦喝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呛出来。

    他酒量本来就不好。

    可今晚他不拒。

    一碗碗端上来,他一碗碗地应。

    「秦子!状元爷!满饮此杯!」

    「咱苏家村,祖祖辈辈头一个状元!!」

    「喝!都喝!谁不喝谁是王八蛋!

    」

    苏秦端着碗,每一碗喝下去之前,都先看一眼敬酒的人。

    看清楚,记在心里。

    苏老根。种了一辈子地,六十多了腰弯成了虾米,还在下田。

    李长庚。当年苏秦哭着馋了,这位叔偷偷塞了五十文给他,不让他跟别人说。苏秦在心里的那本帐上记了好几年。

    苏满仓。村里最穷的一户。可今天把自己压箱底的酒搬出来了,搬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苏二婶。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娃,嗓门大,心更大。

    苏来福。小时候苏秦在他家偷过一回红薯烤着吃,被他追了两条巷子。如今端着酒碗凑过来,一脸憨笑。

    这些人。

    这些面孔。

    这些名字。

    是苏家村的底子。

    苏秦一碗一碗地喝,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喝到後来,舌头麻了,可脑子还清楚。

    他不会让自己真醉。

    这些人的脸他要记清楚。

    他以前记的是帐。

    如今他记的是人。

    做官做的就是人。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升得老高了。

    苏大柱扶着他往家走。

    「秦子,你喝多了。」

    「没事。」苏秦摇了摇头,脚步有点晃,可走得还算直。

    「你————你当了状元,以後是不是要做大官了?」苏大柱小心翼翼地问。

    苏秦笑了一下。

    「状元嘛,官小不了。」

    「可大小的,我还得等朝廷的文书下来。」

    「哦————「苏大柱点了点头。他显然不太懂什麽官不官的。

    走到苏秦家门口,苏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管他什麽官不官的。你回来了就好。」

    苏秦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苏大柱举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灯笼的光变成一个小点,拐进了巷子里,看不见了。

    苏秦推门进去。

    苏海没睡。

    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面前摆着一碗凉白开。

    不用问,是给他醒酒备的。

    「喝了多少?」

    「没数。」

    苏海哼了一声。

    苏秦端起碗,一口气灌了大半碗凉白开。

    胃里那团火被压下去了。

    他坐下来。

    「爹。」

    「嗯。

    「」

    「明早我去上坟。」

    苏海拨了一下灯芯,光亮了一些。

    「三叔公那里,还有————老王那里。」

    苏秦说「老王「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

    苏海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我知道。纸钱在柜子里,酒也留着。」

    他欲言又止,最後只说了一句:「早点睡。」

    苏秦应了。

    可苏海没动,他又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在灯下沉默着坐着。

    过了好一阵子,苏海忽然开口:「村里的人今晚高兴疯了。」

    「嗯。

    「6

    「苏老根喝多了,跑到村口那棵槐树底下嚎了半宿,说咱苏家村祖坟冒青烟了。

    苏秦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海也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笑完了,又沉默了。

    「行了,睡吧。」苏海站起来。」明早叫你。」

    苏秦点头。

    他看着苏海的背影走进里屋,门帘子晃了两下,落了下来。

    堂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油灯跳了一下。

    苏秦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今晚的画面。

    王老爹的眼泪。苏大柱那一嗓子。村宴上一张张红扑扑的脸。爹端出来的那碗面。

    还有那句—

    「你娘要是还在,该高兴坏了。」

    苏秦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他就醒了。

    井水冰凉,扑在脸上的时候,昨晚残余的那一点酒气散了个乾净。

    苏海已经在竈房里忙活了。

    竈上熬着粥,咸菜切了一小碟。

    两个人默默吃了早饭。

    吃完,苏秦走进里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样东西。

    一卷用旧布包着的册子。

    他打开布,翻开来。

    苏家村的族谱。

    这本族谱他上一次翻开,是三叔公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三叔公坐在堂屋里,戴着那副缠了铁丝的老花镜,一笔一笔地在族谱上添名字。

    苏秦站在旁边看着,三叔公一边写一边念叨。

    「秦子,这册子是咱村的根。」

    「上头每一条墨线,就是一条命。」

    「人活着,线就活着。人没了————线就断了。」

    三叔公说那话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那一停的功夫,苏秦看见了老人家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那是三叔公最後一次提笔写这本族谱。

    不久之後,他就走了。

    走的时候苏秦守在床边,眼睁睁看着他咽了最後一口气。

    那双写了一辈子族谱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凉了。

    苏秦如今翻开这本册子。

    一页一页地翻。

    一条一条的墨线。

    有的浓,有的淡。

    有的笔迹新,是近些年添上去的。有的笔迹旧得快看不清了,纸都发了黄。

    新的是苏秦添的。

    三叔公走後,这本族谱就归他管了。

    他把族谱合上,裹好布,放回柜子里。

    然後他拿了纸钱、一壶酒、三炷香,出了门。

    三叔公的坟在村後头的山坡上。

    苏秦一个人上去了。

    苏海要跟着来,苏秦摆了摆手,说我自己去。

    有些话,得一个人跟坟前的人说。

    山坡上的草长得深了。

    没过了小腿。

    苏秦拨开草,一步一步走到了三叔公的坟前。

    ——

    坟不大。

    一个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刻得简单。

    苏氏三叔公讳德望之墓。

    苏秦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草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蹲下来。

    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了。

    火苗在晨风里跳动。纸灰打着旋飞上去,飘散了。

    苏秦看着纸钱烧完,又把香点了,插在坟前的土里。

    三炷香,青烟细细的,直直地往上走。

    他拿出酒壶,拧开盖子,在坟前的地上倒了三杯。

    酒洇进了黄土里,颜色深了一块。

    「三叔公。」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怕惊了谁。

    「我回来了。」

    「上回走的时候跟您说过的那些话,我一件一件地在办。」

    他蹲在坟前,像是跟一个还活着的老人说话。

    语气不是祭拜的那种肃穆。

    是晚辈给长辈汇报的那种,带着一点点紧张,又带着一点点底气。

    「您让我好好考试。我考了。状元。」

    「一甲头名。」

    「殿试那天在金殿上写策论,我想起您跟我说过的那句话一秦子,读书不是为了往上爬,是为了看清脚底下的路。」

    「那篇策论我就是这麽写的。」

    「不知道您看了满不满意。反正考官满意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您让我照看好村里头的人。我照看着呢。」

    「日後做了官,能照看的就更多了。」

    「您让我把族谱管好。」

    苏秦的声音沉了一点。

    「我管着。今早把墨线都看了一遍。」

    「王虎的名字,我描过了。墨线还在。您当年给他写的那两个字,我一笔一画都没改,只是把墨加深了。」

    「您放心。」

    「只要我苏秦在一天,那条线就断不了。」

    他说完这些,又安安静静地在坟前坐了一阵子。

    香烧了一半了。

    青烟还是直的,没有散。

    远处的苏家村在晨光里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很慢很慢地散开。

    苏秦看着那些炊烟。

    想起了三叔公在世时,每天傍晚坐在槐树底下,拄着拐杖看村口来来往往的人。

    苏秦从田里回来,经过他面前,老人家就擡起拐杖,在他小腿上敲一下。

    「秦子,作业做了没?」

    那根拐杖敲得不重。

    可那一下一下的声音,苏秦到现在闭上眼都听得见。

    「三叔公。」

    苏秦站起来,对着坟碑深深鞠了一躬。

    躬到底,停了一息,才直起身来。

    「我走了。下回再来看您。」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王虎的坟在另一面山坡上。

    隔着一道梁。

    苏秦翻过山梁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来。

    阳光照下来,满山的露水一闪一闪的。

    草叶子上挂着的水珠被晒得发亮,像是满坡碎银子。

    王虎的坟也不大。

    一个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木牌子。

    牌子上的字是苏秦自己刻的,刻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画都用了力。

    室友王虎之墓。苏秦立。

    木牌子上的字被风雨侵了,边角发了黑,有几个笔画模糊了。

    苏秦蹲下来,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牌面上的灰和水渍。

    擦乾净了。

    字又清楚了些。

    「老王。」

    他的声音比在三叔公坟前的时候更低了。

    低到几乎是自言自语。

    不是跟死人说话的那种腔调。

    是室友之间随口搭话的那种。

    「我回来了。」

    「状元。考上了。」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今天先不跟你多说。」

    「过几天刘明和赵立他们也该到了。他俩在二级院那边结了课,说好了一块儿回来看你。」

    「到时候咱们几个一块坐坐。有些话,得人齐了才好说。」

    他从包袱里取出酒壶,在坟前倒了一杯。

    只一杯。

    没烧纸钱。

    「纸钱也等他们来了一块烧。让刘明那个抠门的也出一份。他欠你的饭钱到现在还没还呢——赵立那小子也别想跑。」

    苏秦说着,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只有很亲近的人之间才有的、带着一丁点儿玩笑意味的抽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王。」

    他看着那块木牌子。

    看着「王虎「两个字。

    跟族谱上的那两个字一样的名字。

    「我跟你说过的那些事,我一直在做。」

    「你等着。」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轻到风大一点就能吹散了。

    可苏秦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冬至。

    复灵。

    那是他心里最深处的一笔帐。

    欠着老王一条命。

    这笔帐他一天不还清,一天不会忘。

    可这些话他不能在坟前说。

    天地有耳。

    有些帐,只能记在心里。

    苏秦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黄土堆。

    然後他转身,下了山。

    回到家的时候,苏海已经扛着一只旧麻袋准备下地了。

    「爹,今天做什麽?」

    「掰豆子。」

    苏海头也没回,把锄头换成了麻袋,朝门外走。

    「地里那片黄豆该收了。再拖两天荚子裂了,豆粒掉地里头,白瞎了一季。」

    苏秦二话没说,进屋也扛了一只麻袋出来。

    「我跟你一块去。」

    苏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

    像是想说「你一个状元还掰什麽豆子「。

    可又像是压根没觉得状元和掰豆子有什麽冲突。

    他没吭声,转身继续走了。

    苏秦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後走在田埂上。

    清晨的露水把裤腿打湿了。

    田埂两边是稻田,稻穗弯着腰,被露水压得更低了。

    远处的山还罩着一层薄雾,雾气慢慢地散着。

    走了小半刻钟,到了自家那片豆子地。

    黄豆长得不错。

    密密麻麻的豆荚挂满了枝头,叶子发了黄,有些已经干了。

    正是掰豆子的好时候。

    苏海把麻袋往田埂上一放,弯腰就干了起来。

    他掰豆子的手法极利索。

    一把攥住一簇豆荚,手腕一拧,啪嗒一声脆响,豆荚断了,顺手丢进麻袋。

    一气呵成。

    苏秦在旁边看了看他的手法,然後也弯下腰开始掰。

    他的手法比苏海慢。

    离开家太久了。

    手生了。

    头几把掰的时候劲儿使大了,豆荚壳被捏碎,豆粒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苏海瞥了他一眼。

    「轻点。别使蛮力。」

    「知道了。」

    苏秦调了调力道,慢慢地找回了感觉。

    啪嗒。

    啪嗒。

    两个人一前一後,在豆子地里弯着腰干活。

    日头渐渐升高了。

    露水干了。

    地里开始热起来。

    苏秦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直起腰,擦了一把。

    回头看看自己掰了小半麻袋。

    再看苏海—已经满满一麻袋了。

    苏秦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按这个速度,这片豆子地要一天半才能掰完。他自己的效率大概是苏海的六成。

    两个人合在一起,一天多一点能干完。

    前世的毛病。

    干什麽事都先算。

    「歇会儿。」苏海直起腰,朝田埂走过去。

    他从田埂上拎起一只竹篮子。

    是出门前准备好的午饭。

    两个杂粮馒头,一小碟咸菜,一壶凉白开。

    两个人并排坐在田埂上吃饭。

    苏海把草帽摘下来,扣在了苏秦头上。

    「你皮嫩,晒不得。」

    苏秦没推辞。

    他接过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

    馒头凉了,有点硬,可嚼到後面有一股子粮食本身的甜。

    不是精面的那种细甜。

    是杂粮的甜。粗的,厚的,带着一股子地气。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嚼着馒头,望着面前的豆子地和远处那一片稻田。

    风吹过来,稻浪翻了一下。

    沙——沙—

    苏秦忽然觉得,从京城回来这一路上绷着的那根弦,到了这一刻,才算是彻底松了。

    不是在村口看见槐树的时候。

    不是在竈房里吃那碗面的时候。

    不是在宴席上喝酒的时候。

    是此刻。

    坐在田埂上,跟他爹并排坐着,嚼着一个凉馒头,看着自家的豆子地。

    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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