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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是清早走的。京城南门刚开,他就出了城。
没惊动任何人。
礼部的人昨天还来问过,要不要安排车马送他回乡。
「新科状元归里,按例可调一乘官轿,沿途驿站接送」」
苏秦谢了。
「不必。我自己走。」
那礼部小吏显然没见过这样的状元,愣了一下,嘴巴张了张,大约是想说「这可是朝廷的体面」之类的话,但看了看苏秦的表情,又咽回去了。
於是天没亮透,苏秦背着一只旧包袱,穿过了京城南门的门洞子。
包袱不大。
一件换洗的衣裳,几本还没来得及细看的册子,半包路上吃的乾粮。
还有一块用布裹了两层的木匾。
走出城门的时候,苏秦回了一下头。
晨雾里的京城灰蒙蒙的,城墙很高很厚,像一头伏在地上的巨兽。
他在这座城里一共待了七天。
七天。
够了。
头一天进城,去礼部报到。
第二天殿试。
他坐在那座他这辈子见过的最大的殿里,写完了最後一道策论。
第三天传胪。
他站在金殿前的广场上,听着上头的宣官把他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出来。
苏——秦—
那两个字被拉得很长。
长到苏秦觉得那不是在念一个人的名字,像是在念一条路。
从苏家村的泥巴路,一直念到金殿台阶底下。
第四天第五天,他去翰林院点了卯,又去吏部办了文书。
该走的程序走了,该见的人见了。
剩下的两天,他做了一件看上去不怎麽要紧的事。
他在京城的街上走了两天。
不是逛。
是看。
看早市的米价,看南城和北城同一匹棉布差出来的三文钱,看东街铺子的夥计跟西街铺子的夥计暗地里怎麽抢客。
看城南那片窝棚区蹲着什麽样的人,看城北朱门大户的後门每天倒出来多少剩饭。
他把这些东西一样一样地记在了脑子里。
不是记帐。
是摸底。
他马上要做官了。
做什麽官、去哪里做、几品起步,朝廷的明文还没发下来。
但不管去哪里,他得先把天底下最大的那座城看明白了。
这是前世做审计留下的毛病。
去一个地方之前,先摸清它的帐面。
哪怕只是走马观花地看两天,心里也得有个底。
七天。
够了。
该办的办了。该看的看了。
苏秦收回目光,不再看那座灰蒙蒙的京城。
朝南走。
回家。
路还远。
从京城到惠春县,水路接旱路,快马走也要六七天。
苏秦不急。
他走得不快。
官道两旁的庄稼一天比一天不一样。
越往南走,稻子越矮,颜色越深。
那是晚稻。
苏秦看了一眼路边那片稻田,稻穗灌了浆,沉甸甸地弯着腰。
还没到收的时候,可已经能闻见味儿了。
一股子粮食将熟未熟的、闷在壳里的甜。
苏秦深吸了一口气。
这个味道他太熟了。
熟到闭着眼睛就能分出来,是早稻的甜还是晚稻的甜,是惠春那边的稻子还是别处的稻子。
路上的口音也一天比一天亲。
走到第三天的时候,驿站里打尖的客商说话还带着京腔。
到了第五天,路边卖凉茶的大娘一开口,一股子地道的惠春味儿就钻进了他耳朵里。
「哎哟後生,歇个脚嘛,凉茶不贵嘞」」
苏秦心里一软。
快到了。
第六天傍晚,他走进了惠春县的地界。
那一刻的感觉很奇怪。
就像穿了六七天别人的鞋子,忽然换回了自己那双旧布鞋。
脚底下的每一块石板、每一道坑洼,他闭着眼都踩得准。
他加快了步子。
苏秦没有直接进县城。
他拐了个弯。
进县城之前,官道旁有一条岔路。
那条岔路通一个地方。
王老爹的茶棚。
说是茶棚,其实就是路边搭的一个草棚子。
四根木头柱子撑着,上头盖一层茅草,底下摆两条旧长凳,一口粗铁锅坐在土竈上,锅里煮着粗茶叶子。
来往赶路的行人走累了,坐下来歇歇脚,喝碗茶,丢几个铜板在碗边,又继续赶路了。
苏秦远远就看见了那个棚子。
还在。
比他上回走的时候又破了些。
四根柱子当中有一根劈了道裂缝,用麻绳缠了好几圈才勉强撑着。
茅草顶也薄了,有个角缺了一块,拿一片旧蓑衣补在上头。
竈上的铁锅冒着热气。
茶水的味道飘出去老远。
苦的,涩的,掺着柴火烟气的。
粗茶就是这个味。
王老爹坐在棚子底下一张矮凳上,佝偻着背,手里捏着一柄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眼皮耷拉着,像是在打盹。
棚子里没有客人。这个时辰不上不下的,赶路的人还在前头的官道上。
苏秦走到了棚子跟前。
他没有出声。
先擡头看了一眼棚子的门楣。
光秃秃的。
两根柱子架着一根横梁,横梁上什麽也没挂。
苏秦盯着那根横梁看了一会儿。
他记得这个地方。
记得很清楚。
头一回从这里经过,是他离开惠春去书院报到的那天。
也是傍晚。他从苏家村走了半天的路,又渴又累,身上只剩几文钱,犹豫了半天要不要花一文钱买碗茶。
王老爹看他是个穿得寒酸的赶路後生,没收他的钱。
端了一碗粗茶过来,搁在他面前。
「喝吧後生,不要钱。」
「出门在外的,喝碗热茶暖暖身子。」
苏秦喝了那碗茶。
粗茶,苦的,没什麽回甘,可灌下去之後从嗓子眼一路热到了胃里,浑身都暖了。
他那时候问了一句:「老爹,您这茶棚怎麽没挂个招牌?」
王老爹笑了笑。
「挂什麽招牌?我又不识字。再说了,就这麽个破棚子,挂了也没人多看一眼。」
苏秦说了一句话。
「等我日後回来,给您做一块匾。」
王老爹笑着摇了摇头。
一个穷书生的客套话,谁会当真。
可苏秦当真了。
他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那本帐上。
欠了一碗茶的人情。
一文钱的茶,没收钱。
不管那碗茶值多少,这份人情,他记着。
今天该还了。
苏秦从包袱里取出了那块用布裹了两层的东西。
打开。
是一块匾。
不大,巴掌宽、两尺来长的一块木板。
是他在京城最後那天,专门找了一家刻字铺子做的。
木板用的是槐木,结实,耐晒。
刻字的师傅问他刻什麽。
苏秦想了想,说了四个字。
茶暖行人。
师傅的刀工不差,四个字刻得端端正正的。
苏秦又多花了几文钱让师傅上了一层桐油,这样挂在外面风吹日晒也能多撑几年。
他把匾翻过来看了一遍。
字迹清楚,木板乾净,没有磕碰。
行。
他走到棚子的门楣前,把匾举起来,往那根横梁上比了比位置。
这点动静惊醒了王老爹。
老人家睁开眼,先是一愣。
他眯着那双昏花的老眼,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半天面前站着的这个年轻人。
「你是————
」
嗓子沙沙的,像嗓子眼里卡了一粒沙。
「王老爹,是我。」
苏秦笑了一下。
「苏秦。当年从你这儿喝过一碗茶的那个後生。」
王老爹的眼睛慢慢瞪大了。
他把手里的蒲扇放下来,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打颤,不知是腿脚不便还是太激动了。
「苏秦?」
「苏家村那个苏秦?」
苏秦点了点头。
「你不是————不是去考试了麽?」
「考完了。」
「考————考上了?」
「考上了。」
王老爹愣在那里。
他大约是知道苏秦去考试这件事的。
苏家村出了个会读书的後生,十里八乡早传遍了。
可至於考的什麽、考到了哪一步,他一个卖粗茶的老汉弄不太清楚。
他只知道这後生走的时候穷得叮当响,如今回来了,说考上了。
考上了就好。
考上了就好啊。
「那你这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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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见了苏秦手里的木匾,凑近了眯着眼看了看,又摇摇头。
「我不识字。上头写的啥?」
苏秦把匾正面朝向他,一个字一个字念给他听。
「茶暖行——人。」
「就是说,您这碗茶,暖了赶路人的心。」
王老爹盯着那四个字。
他不识字。
可他听得懂。
嘴唇哆嗦了一下。
苏秦没等他说话,转身在棚子里找了条麻绳。
他把匾挂上了横梁。
绳扣系了两道,拽了拽。结实。
匾挂上去之後,那个破棚子的模样忽然就不一样了。
还是那四根旧柱子,还是那顶茅草棚,还是那口粗铁锅冒着热气。
可门楣上多了那四个字。
整个棚子,像是被人提了一笔。
活了。
王老爹仰着头看那块匾,看了好久好久。
他的眼圈红了。
一个卖了大半辈子粗茶的老汉,棚子里来来往往过了多少人。
南来北往的客商、赶路的行脚、跑公文的驿卒————
喝完茶丢几个铜板就走了,没有一个记住他的。
可这个当年穷得喝不起一碗茶的後生记住了。
记了好几年。
大老远从京城考完了试回来,头一件事不是回家,是拐到他这破棚子里来挂一块匾。
「後生————
」
王老爹的声音哑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麽,嘴唇动了好几下,一个字也没说出来。
苏秦按了按他的肩膀。
「老爹,不用说。当年那碗茶我记着呢。」
「您那碗茶暖了我一路。这块匾,算我还您的。」
他顿了一下,又笑了笑。
「日後我再从这儿过,还喝您的茶。」
王老爹点着头。
眼泪啪嗒啪嗒地落在蒲扇上。
他不擦,就那麽仰着脖子看那块匾。
苏秦在棚子里坐了一会儿。
喝了一碗茶。
还是粗茶。
还是那个味道。
苦的,涩的,可灌下去之後热腾腾的,暖胃。
喝完,他起身,拍了拍裤腿。
「老爹,我先走了。家里头还等着呢。」
王老爹送他到棚子外面。
一直看着他的背影走出去很远很远,才慢慢转回身去。
转身的时候,又擡头看了一眼那块匾。
茶暖行人。
四个字在傍晚的光里头,稳稳当当地挂在那里。
从王老爹的茶棚到苏家村,还有一段路。
苏秦走在那条走了无数遍的乡间小路上。
天快黑了。
远处的山变成了一道黑影,压在天边。
近处的田里蛐蛐叫了起来。
路过一片豆子地的时候,苏秦脚步慢了一拍。
豆子结了荚,沉甸甸地挂在枝头,叶子发了黄。
该掰了。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回去问问爹,家里的豆子掰了没。
前世的毛病。
看见什麽都先往帐上挂一笔。
又走了一段路。
前头出现了一棵大槐树。
苏秦一看见那棵树,脚步就慢了下来。
苏家村的村口。
那棵大槐树他太熟了。小时候全村的老人都爱坐在树底下乘凉,下棋,扯闲话。
三叔公在世的时候,每天傍晚都坐在树底下那块青石板上。
拄着他那根黑漆漆的旧拐杖,看着村口来来往往的人。
苏秦走到槐树底下。
天已经全黑了。
树底下没有人。
青石板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
石板白天被太阳晒了一整天,到了这会儿还是温的。
可坐在上面的那个人,不在了。
苏秦的手在石板上停了一息。
「三叔公,我回来了。」
他在心里头说了一句。
然後一「秦子??」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苏秦转头。
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口,一个人端着饭碗蹲在门槛上,正朝这边张望。
借着屋里漏出来的灯光,苏秦认出来了。
苏大柱。
住在村口的苏大柱。小时候跟他一块儿在水田里摸泥鳅的苏大柱。
「大柱哥。」苏秦笑了一下。
苏大柱手里的碗差点掉了。
「我操!真是你!!」
他从门槛上一蹦而起,碗里的饭洒了一半在地上也不管了,几步蹿到苏秦面前。
「你、你回来了?啥时候到的?你不是在京城」
「考完了。」苏秦说。
「考————「苏大柱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忽然,他扯开了嗓子,朝着村里嚷了一声。
「苏秦回来—了!!!」
这一嗓子,炸了。
原本安安静静吃着晚饭的苏家村,像是被人在锅底炸了一声响雷。
门开了。
窗推开了。
人从屋里涌出来了。
「谁?谁回来了?」
「秦子?哪个秦子?」
「苏秦!苏家那个苏秦!」
「状元那个???」
「真的假的???」
脚步声、叫喊声、碗碟磕碰的声音、小孩子哭闹的声音..
一股脑儿全搅在了一起。
苏秦站在槐树底下,看着一盏一盏的灯笼从各家各户里端出来。
那些灯笼在黑暗里连成了一条线。
然後那条线,朝着他涌了过来。
头一个到跟前的是苏二婶。
这位嗓门全村最大的婶子,端着灯笼一路小跑,鞋都跑掉了一只也不管,到了苏秦面前先把灯笼往他脸上一怼,使劲看了两眼。
然後一巴掌拍在了他後背上。
「秦子!真是你小子!」
「瘦了!你怎麽瘦成这样!京城那地方不给饭吃啊?」
苏秦被她拍得跟跄了一步。
还没站稳,後面又涌上来一堆人。
苏老根、苏广田、苏满仓、苏来福————
村里的叔伯长辈们一个接一个围了上来。
七嘴八舌,像一窝麻雀炸了窝。
「状元爷回来啦!」
「啥时候到的?吃了没?」
「走走走,到家里去,你婶子今天焖了鸡!」
「你苏二婶那鸡有啥吃的,我家杀了猪」
苏秦被人群裹着,朝村子里走。
灯笼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泥巴路上一晃一晃。
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暖的。
从脚底板一直暖到头顶。
他在三级院的时候,被叫苏师兄。
在青云班,被叫苏秦。
在金殿上,被叫一甲头名。
在翰林院,被叫新科状元。
可在这里。
在苏家村。
他们叫他秦子。
秦子。
这两个字里头没有敬畏,没有算计,没有利益,没有掂量。
只有一种从他出生那天起就长在这片泥巴里的、最朴素的亲近。
他是苏家村的秦子。
不管他走到了多远、考到了多高,在这些人眼里,他永远是那个在田里捉泥鳅、在槐树底下听三叔公讲古的秦子。
这个身份,比状元踏实。
人群簇拥着他走到了苏秦家门口。
门开着。
竈上冒着烟。
一个人站在门口。
身形不高,有些佝偻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手里捏着一把烧火棍,大概是刚从竈房里出来。
苏秦的爹。
苏海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黑暗中那一群举着灯笼的人朝自己家涌过来。
他看了半天,看见人群中间那个瘦长的身影。
手里的烧火棍,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爹。」
苏秦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他面前。
「我回来了。」
苏海看着他。
看了好久。
嘴唇动了几下。
没说话。
然後他弯下腰,把烧火棍捡起来。
转身走进了竈房。
走了两步,回过头来,声音有点哑:「进来。锅里热着饭。」
苏秦跟在他身後进了竈房。
竈房里灯暗。
是那盏用了很多年的旧油灯,灯芯矮了,光只够照亮竈台那一小片地方。
锅盖掀开。
热气冲上来。
不是寻常的饭。
是一碗手擀面。
上头卧着一个荷包蛋。
苏秦看见那碗面的时候,心里那根一路绷着的弦,忽然就松了。
在苏家村,只有两种时候吃手擀面。
一种是过年。
一种是家里人从远处回来。
爹不知道他哪一天到家。
可锅里一直热着一碗面。
大概是每天都擀一碗。
直到他回来为止。
苏秦坐在竈台旁的矮凳上,端起那碗面,低头吃。
面有点软了。
热的时间太长了,面条已经胀了,嚼起来粘牙。
荷包蛋也老了,蛋黄硬邦邦的。
可苏秦一口一口地吃着,吃得很慢。
苏海蹲在竈口,拿着烧火棍,有一搭没一搭地拨弄竈膛里剩下的火星子。
竈房里只有苏秦吃面的声音,和竈膛里火星子偶尔啪一下的脆响。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好一阵子,苏秦把面吃完了。
碗底乾乾净净的,连汤都喝了。
他放下碗。
「爹。」
「嗯。
「」
「状元。」
苏秦只说了两个字。
苏海拨火的手,停了。
竈膛里一颗火星子落下来,在灰烬堆里头灭了。
「考上了?」
苏海的声音很低。
「考上了。」
苏海没有回头。
他蹲在竈口,盯着那堆灰烬看了好一会儿。
然後他站起来,用烧火棍敲了敲锅沿。
「再来一碗不?」
苏秦笑了。
「不了,饱了。」
「那就睡。」
苏海检查了一遍竈膛,确认火都灭乾净了,才慢慢往屋里走。
走到竈房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没回头。
「————你娘要是还在,该高兴坏了。」
说完就进了屋。
苏秦坐在竈台旁边,听着苏海的脚步声远了。
竈房里又安静了下来。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
苏秦低下头,看着手里那只空碗。
碗是旧的。碗沿有个小缺口,缺了一块。
他从小就用这只碗吃饭。
白粥、杂粮饼、红薯饭、逢年过节的手擀面。
今天用这只碗,吃了一碗状元回家的面。
苏秦摸了摸碗沿那个缺口。
粗糙的。
跟京城金殿上那些精细物件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可他端着这只碗,比端什麽都踏实。
外头的动静还没消停。
村里人听说苏秦回来了,兴奋得跟过年一样。
苏二的嗓门在院子外面炸开来:「秦子!出来出来!大夥儿要摆酒呢!」
「苏老根家腾了院子出来了!」
「猪杀了一头!鸡也宰了三只!」
「苏满仓把他那坛子苞谷酒也搬出来了!压箱底的!平时谁跟他借一碗他都不肯的!」
苏秦应了一声,起身出去了。
那一夜,苏家村热闹得翻了天。
苏老根家的院子里搁了五张桌子,菜摆得满满当当,全是各家凑出来的。
没什麽精细东西。
红烧肉是苏二婶切的,块儿大得能砸死人。
炖鸡是苏广田家的老母鸡,炖了一下午,汤色黄亮。凉拌黄瓜、清炒豆角、一大盆糊辣汤。
酒是苏满仓家酿的苞谷酒。
烈。
苏秦喝第一口的时候差点呛出来。
他酒量本来就不好。
可今晚他不拒。
一碗碗端上来,他一碗碗地应。
「秦子!状元爷!满饮此杯!」
「咱苏家村,祖祖辈辈头一个状元!!」
「喝!都喝!谁不喝谁是王八蛋!
」
苏秦端着碗,每一碗喝下去之前,都先看一眼敬酒的人。
看清楚,记在心里。
苏老根。种了一辈子地,六十多了腰弯成了虾米,还在下田。
李长庚。当年苏秦哭着馋了,这位叔偷偷塞了五十文给他,不让他跟别人说。苏秦在心里的那本帐上记了好几年。
苏满仓。村里最穷的一户。可今天把自己压箱底的酒搬出来了,搬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
苏二婶。男人走得早,一个人拉扯三个娃,嗓门大,心更大。
苏来福。小时候苏秦在他家偷过一回红薯烤着吃,被他追了两条巷子。如今端着酒碗凑过来,一脸憨笑。
这些人。
这些面孔。
这些名字。
是苏家村的底子。
苏秦一碗一碗地喝,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喝到後来,舌头麻了,可脑子还清楚。
他不会让自己真醉。
这些人的脸他要记清楚。
他以前记的是帐。
如今他记的是人。
做官做的就是人。
宴席散的时候,月亮升得老高了。
苏大柱扶着他往家走。
「秦子,你喝多了。」
「没事。」苏秦摇了摇头,脚步有点晃,可走得还算直。
「你————你当了状元,以後是不是要做大官了?」苏大柱小心翼翼地问。
苏秦笑了一下。
「状元嘛,官小不了。」
「可大小的,我还得等朝廷的文书下来。」
「哦————「苏大柱点了点头。他显然不太懂什麽官不官的。
走到苏秦家门口,苏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
「管他什麽官不官的。你回来了就好。」
苏秦站在自家门口,看着苏大柱举着灯笼晃晃悠悠地走远了。
灯笼的光变成一个小点,拐进了巷子里,看不见了。
苏秦推门进去。
苏海没睡。
坐在堂屋的板凳上,桌上点着一盏油灯。
面前摆着一碗凉白开。
不用问,是给他醒酒备的。
「喝了多少?」
「没数。」
苏海哼了一声。
苏秦端起碗,一口气灌了大半碗凉白开。
胃里那团火被压下去了。
他坐下来。
「爹。」
「嗯。
「」
「明早我去上坟。」
苏海拨了一下灯芯,光亮了一些。
「三叔公那里,还有————老王那里。」
苏秦说「老王「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轻了。
苏海看了他一眼。
点了点头。
「我知道。纸钱在柜子里,酒也留着。」
他欲言又止,最後只说了一句:「早点睡。」
苏秦应了。
可苏海没动,他又坐了一会儿。
两个人在灯下沉默着坐着。
过了好一阵子,苏海忽然开口:「村里的人今晚高兴疯了。」
「嗯。
「6
「苏老根喝多了,跑到村口那棵槐树底下嚎了半宿,说咱苏家村祖坟冒青烟了。
苏秦没忍住,笑了一声。
苏海也笑了一下。
很短的一下。
笑完了,又沉默了。
「行了,睡吧。」苏海站起来。」明早叫你。」
苏秦点头。
他看着苏海的背影走进里屋,门帘子晃了两下,落了下来。
堂屋里只剩他一个人。
油灯跳了一下。
苏秦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都是今晚的画面。
王老爹的眼泪。苏大柱那一嗓子。村宴上一张张红扑扑的脸。爹端出来的那碗面。
还有那句—
「你娘要是还在,该高兴坏了。」
苏秦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全亮,他就醒了。
井水冰凉,扑在脸上的时候,昨晚残余的那一点酒气散了个乾净。
苏海已经在竈房里忙活了。
竈上熬着粥,咸菜切了一小碟。
两个人默默吃了早饭。
吃完,苏秦走进里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了一样东西。
一卷用旧布包着的册子。
他打开布,翻开来。
苏家村的族谱。
这本族谱他上一次翻开,是三叔公还在的时候。
那时候三叔公坐在堂屋里,戴着那副缠了铁丝的老花镜,一笔一笔地在族谱上添名字。
苏秦站在旁边看着,三叔公一边写一边念叨。
「秦子,这册子是咱村的根。」
「上头每一条墨线,就是一条命。」
「人活着,线就活着。人没了————线就断了。」
三叔公说那话的时候,笔停了一下。
那一停的功夫,苏秦看见了老人家手上的青筋跳了一下。
那是三叔公最後一次提笔写这本族谱。
不久之後,他就走了。
走的时候苏秦守在床边,眼睁睁看着他咽了最後一口气。
那双写了一辈子族谱的手,在被子底下慢慢凉了。
苏秦如今翻开这本册子。
一页一页地翻。
一条一条的墨线。
有的浓,有的淡。
有的笔迹新,是近些年添上去的。有的笔迹旧得快看不清了,纸都发了黄。
新的是苏秦添的。
三叔公走後,这本族谱就归他管了。
他把族谱合上,裹好布,放回柜子里。
然後他拿了纸钱、一壶酒、三炷香,出了门。
三叔公的坟在村後头的山坡上。
苏秦一个人上去了。
苏海要跟着来,苏秦摆了摆手,说我自己去。
有些话,得一个人跟坟前的人说。
山坡上的草长得深了。
没过了小腿。
苏秦拨开草,一步一步走到了三叔公的坟前。
——
坟不大。
一个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石碑。碑上的字刻得简单。
苏氏三叔公讳德望之墓。
苏秦在坟前站了一会儿。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草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蹲下来。
把纸钱一张一张地烧了。
火苗在晨风里跳动。纸灰打着旋飞上去,飘散了。
苏秦看着纸钱烧完,又把香点了,插在坟前的土里。
三炷香,青烟细细的,直直地往上走。
他拿出酒壶,拧开盖子,在坟前的地上倒了三杯。
酒洇进了黄土里,颜色深了一块。
「三叔公。」
他的声音很轻。
轻到像是怕惊了谁。
「我回来了。」
「上回走的时候跟您说过的那些话,我一件一件地在办。」
他蹲在坟前,像是跟一个还活着的老人说话。
语气不是祭拜的那种肃穆。
是晚辈给长辈汇报的那种,带着一点点紧张,又带着一点点底气。
「您让我好好考试。我考了。状元。」
「一甲头名。」
「殿试那天在金殿上写策论,我想起您跟我说过的那句话一秦子,读书不是为了往上爬,是为了看清脚底下的路。」
「那篇策论我就是这麽写的。」
「不知道您看了满不满意。反正考官满意了。」
他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
「您让我照看好村里头的人。我照看着呢。」
「日後做了官,能照看的就更多了。」
「您让我把族谱管好。」
苏秦的声音沉了一点。
「我管着。今早把墨线都看了一遍。」
「王虎的名字,我描过了。墨线还在。您当年给他写的那两个字,我一笔一画都没改,只是把墨加深了。」
「您放心。」
「只要我苏秦在一天,那条线就断不了。」
他说完这些,又安安静静地在坟前坐了一阵子。
香烧了一半了。
青烟还是直的,没有散。
远处的苏家村在晨光里升起了炊烟,一缕一缕的,很慢很慢地散开。
苏秦看着那些炊烟。
想起了三叔公在世时,每天傍晚坐在槐树底下,拄着拐杖看村口来来往往的人。
苏秦从田里回来,经过他面前,老人家就擡起拐杖,在他小腿上敲一下。
「秦子,作业做了没?」
那根拐杖敲得不重。
可那一下一下的声音,苏秦到现在闭上眼都听得见。
「三叔公。」
苏秦站起来,对着坟碑深深鞠了一躬。
躬到底,停了一息,才直起身来。
「我走了。下回再来看您。」
他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
王虎的坟在另一面山坡上。
隔着一道梁。
苏秦翻过山梁的时候,太阳刚从东边的山头上露出来。
阳光照下来,满山的露水一闪一闪的。
草叶子上挂着的水珠被晒得发亮,像是满坡碎银子。
王虎的坟也不大。
一个黄土堆,前面立着一块木牌子。
牌子上的字是苏秦自己刻的,刻得不算好看,可一笔一画都用了力。
室友王虎之墓。苏秦立。
木牌子上的字被风雨侵了,边角发了黑,有几个笔画模糊了。
苏秦蹲下来,用袖子仔仔细细地擦了一遍牌面上的灰和水渍。
擦乾净了。
字又清楚了些。
「老王。」
他的声音比在三叔公坟前的时候更低了。
低到几乎是自言自语。
不是跟死人说话的那种腔调。
是室友之间随口搭话的那种。
「我回来了。」
「状元。考上了。」
他顿了一下。
「不过今天先不跟你多说。」
「过几天刘明和赵立他们也该到了。他俩在二级院那边结了课,说好了一块儿回来看你。」
「到时候咱们几个一块坐坐。有些话,得人齐了才好说。」
他从包袱里取出酒壶,在坟前倒了一杯。
只一杯。
没烧纸钱。
「纸钱也等他们来了一块烧。让刘明那个抠门的也出一份。他欠你的饭钱到现在还没还呢——赵立那小子也别想跑。」
苏秦说着,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只有很亲近的人之间才有的、带着一丁点儿玩笑意味的抽动。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老王。」
他看着那块木牌子。
看着「王虎「两个字。
跟族谱上的那两个字一样的名字。
「我跟你说过的那些事,我一直在做。」
「你等着。」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
轻到风大一点就能吹散了。
可苏秦知道这三个字的分量。
冬至。
复灵。
那是他心里最深处的一笔帐。
欠着老王一条命。
这笔帐他一天不还清,一天不会忘。
可这些话他不能在坟前说。
天地有耳。
有些帐,只能记在心里。
苏秦最後看了一眼那座黄土堆。
然後他转身,下了山。
回到家的时候,苏海已经扛着一只旧麻袋准备下地了。
「爹,今天做什麽?」
「掰豆子。」
苏海头也没回,把锄头换成了麻袋,朝门外走。
「地里那片黄豆该收了。再拖两天荚子裂了,豆粒掉地里头,白瞎了一季。」
苏秦二话没说,进屋也扛了一只麻袋出来。
「我跟你一块去。」
苏海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的意思很复杂。
像是想说「你一个状元还掰什麽豆子「。
可又像是压根没觉得状元和掰豆子有什麽冲突。
他没吭声,转身继续走了。
苏秦跟上。
两个人一前一後走在田埂上。
清晨的露水把裤腿打湿了。
田埂两边是稻田,稻穗弯着腰,被露水压得更低了。
远处的山还罩着一层薄雾,雾气慢慢地散着。
走了小半刻钟,到了自家那片豆子地。
黄豆长得不错。
密密麻麻的豆荚挂满了枝头,叶子发了黄,有些已经干了。
正是掰豆子的好时候。
苏海把麻袋往田埂上一放,弯腰就干了起来。
他掰豆子的手法极利索。
一把攥住一簇豆荚,手腕一拧,啪嗒一声脆响,豆荚断了,顺手丢进麻袋。
一气呵成。
苏秦在旁边看了看他的手法,然後也弯下腰开始掰。
他的手法比苏海慢。
离开家太久了。
手生了。
头几把掰的时候劲儿使大了,豆荚壳被捏碎,豆粒滚了出来掉在地上。
苏海瞥了他一眼。
「轻点。别使蛮力。」
「知道了。」
苏秦调了调力道,慢慢地找回了感觉。
啪嗒。
啪嗒。
两个人一前一後,在豆子地里弯着腰干活。
日头渐渐升高了。
露水干了。
地里开始热起来。
苏秦的额头冒出了汗。
他直起腰,擦了一把。
回头看看自己掰了小半麻袋。
再看苏海—已经满满一麻袋了。
苏秦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
按这个速度,这片豆子地要一天半才能掰完。他自己的效率大概是苏海的六成。
两个人合在一起,一天多一点能干完。
前世的毛病。
干什麽事都先算。
「歇会儿。」苏海直起腰,朝田埂走过去。
他从田埂上拎起一只竹篮子。
是出门前准备好的午饭。
两个杂粮馒头,一小碟咸菜,一壶凉白开。
两个人并排坐在田埂上吃饭。
苏海把草帽摘下来,扣在了苏秦头上。
「你皮嫩,晒不得。」
苏秦没推辞。
他接过馒头,掰了一块,放进嘴里嚼。
馒头凉了,有点硬,可嚼到後面有一股子粮食本身的甜。
不是精面的那种细甜。
是杂粮的甜。粗的,厚的,带着一股子地气。
两个人并排坐着,各自嚼着馒头,望着面前的豆子地和远处那一片稻田。
风吹过来,稻浪翻了一下。
沙——沙—
苏秦忽然觉得,从京城回来这一路上绷着的那根弦,到了这一刻,才算是彻底松了。
不是在村口看见槐树的时候。
不是在竈房里吃那碗面的时候。
不是在宴席上喝酒的时候。
是此刻。
坐在田埂上,跟他爹并排坐着,嚼着一个凉馒头,看着自家的豆子地。
这一刻他才真正觉得,自己到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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