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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站在那盏残灯跟前,心里头没有失望。他在想另一件事。
他想起了自己参悟大寒·定规的那一个月。
玉简上那些符文,说到底也只是一张图。
图指给你看,路要你自己走。
他每走一步,识海里那个数字就实打实地涨一格。
涨的从来不是他「背下了多少书」。
涨的是他对那道法则本身的感悟。
书是死的。
法则是活的。
残卷缺的是书。
法则不缺。
苏秦缓缓吐出一口气,擡手按上了那团暗淡的光。
残卷入了识海。
六成半的内容铺开来,苏秦静下心,从头看起。
这门节衍之法,讲的是以果位之力为引,以灵材药性为基,衍生出第二具承载法则的躯壳。
开篇的总纲还算完整。往後越读,缺口越多。
讲到「以果位之气温养灵材」的第三个关窍,断了。
讲到「药性与法则相合」的火候,断了。
讲到成型前最後那一步「定名落籍」,整段没了,只剩一个标题孤零零地悬着。
苏秦把六成半通读了三遍,合上残卷,闭目坐了下来。
他没有照着残卷去修。
他做了一件同当初参悟大寒·定规一模一样的事。
照着残卷指的方向,笨拙地,引着自己的灵识,去触碰「节衍」这门法背後的那个道理。
一遍。
什麽都没碰着。
残卷讲的那些关窍,隔着一层雾,他抓不住。
苏秦不急。
他重新起手,又走了一遍。
第二遍走完,睁眼。
识海里,一行淡金色的字,无声无息地悬了起来。
【节衍身·衍规(1/100)】
苏秦盯着那行字,胸口起伏了两下。
来了。
同大寒·定规那一夜一模一样。
他的进度条,记的从来不在纸上。
九个前人拿着残卷修不下去,是因为他们只能照着书走,书断在哪儿,路就断在哪儿。
可他每触碰一次,感悟就留下一分。
留下的一分一分攒起来,攒到一百——
残卷缺的那三成半,他能自己蹚出来。
苏秦坐在那个积灰的角落里,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一张缺了角的地图。
可地图缺角,山河不缺。
他重新阖上眼,把韩定川的寒令心得、寒狱里淬体铺渠的经验、裴声那套「治身如治世」的道理,一样一样摆到了残卷旁边。
残卷讲「以果位之气温养灵材」,断了。
可韩定川的心得里,讲过大寒法则如何温养外物而不冻毙外物,道理是通的。
残卷讲「药性与法则相合」的火候,断了。
可他在寒狱里给寒气铺过渠,火候二字,说穿了就是渠的宽窄深浅。
三份积累,一份一份地填进残卷的缺口里。
填一分,感悟涨一格。
【2/100】。
【3/100】。
苏秦在那个角落里坐到了掌灯时分,才收功起身。
【7/100】。
一日七格。
这条路,通了。
……
同一日,白松院。
正堂前的照壁上,贴出了一张告示。
五十三名新学子把照壁围得水泄不通。
告示上的字不多。
【筛选末考,定於本月廿八。】
【末考名次,即为终选名次。取前二名,入林渊四雅最终传承之地。】
【传承之地,於末考放榜当日,午时开启。】
人群里静了好一阵,而後炸开了。
「廿八……满打满算,还剩九天!」
「末考定终选——前头两个多月的考较,全是垫底子的,真章全在这一场!」
「放榜当日就开门。也就是说,考完当场见生死……」
陈鱼羊挤在人堆里,仰着头把告示从头到尾读了三遍。
他手里又习惯性地夹了根竹签。这一回,竹签没断。
他只是捏着它,捏了很久。
莫白站在人群最外圈,扫了一眼告示,一个字没说,转身走了。
有相熟的学子在他背後喊:
「莫白!去哪儿?」
莫白头也不回:
「练功。」
人群散去之後,陈鱼羊在照壁跟前又独自站了一会儿。
九天。
五十三取二。
他把手里那根竹签收进了袖子,朝竈房的方向走。
往常这个时辰,他早歇了。
今夜他把竈膛重新点了起来,掌勺的手在夜色里起起落落,一遍,又一遍。
灵厨的道,在锅里。
九天,还能再熬出些东西来。
……
传承之地要开启,白松院里外的执事们也忙了起来。
传承之地的入口设在白松院後山最深处,外围有一圈古老的护阵,几百年没大动过。开启之前,阵基要逐一检修。
这桩差事,落在了几位授课师兄头上。
王锤领的是最麻烦的一段。
後山北麓那一片,阵基嵌在山岩里,年头太久,木石的榫卯同灵纹咬在一处,动一分就牵着全局。
同去的两个执事围着一处阵基转了半天,急得直搓手。
「这一处的灵纹断了三条,断口全咬在榫卯里头。榫卯是古法,图册上查不着,硬拆,整段阵基都得散架。」
「要不……上报教习,请院里的老师傅来?」
王锤蹲在阵基跟前,没说话。
他伸出那只满是老茧的手,贴着榫卯的接缝,慢慢摸了一遍。
摸完,他从腰间抽出凿子,在三个地方各敲了一下。
笃。笃。笃。
三声闷响。
那一段咬死了几百年的榫卯,哢的一声,自己松开了。断掉的灵纹断口露出来,齐齐整整,正好落手修补。
两个执事看傻了。
「王师兄……这榫卯是前朝的古法啊,你在哪儿学的?」
王锤蹲在那儿,握着凿子,看着自己敲开的那三个位置。
半晌,他挠了挠头。
「不知道。」
「上手一摸,就知道劲儿该往哪儿走。」
他自己也愣了一下,像是头一回琢磨这件事。琢磨了两息,他把这点疑惑从脑子里挥开了,抡起家夥,闷头补灵纹。
活儿不等人。
日头偏西的时候,北麓这一段阵基修完了。王锤收拾家夥下山,路过半山那座看林人的破院子,院里一个老人坐在门槛上,咳嗽了两声。
王锤停下,冲院里喊:
「老丈,入夜风凉,早些关门。」
老人擡起头,朝他看了一眼。
那一眼有些长。
而後老人摆了摆手,什麽也没说,扶着门框,慢慢回屋去了。
王锤扛着家夥,继续下山。
他没有回头。
……
夜里,苏秦从传承塔出来,回到白松院,先去了竈房。
竈膛的火还亮着。
陈鱼羊满头大汗地在掌勺,见他进来,头也没擡:
「坐。竈上有新出的酥饼,自己拿。」
苏秦拿了一块,靠着门框吃。
饼是热的,酥得掉渣。
两个人谁也没提末考,谁也没提五十三取二。
吃完了饼,苏秦拍了拍手上的渣,说了一句:
「廿八那天,我在门口等你们。」
陈鱼羊掌勺的手顿了一下。
而後他咧嘴笑了,把勺子在锅沿上敲得当当响:
「行啊。」
「到时候你可看仔细了——你陈爷爷我这一手,是怎麽从五十三个人里杀出来的。」
苏秦笑着出了竈房。
夜色里,他擡头望了一眼後山的方向。
九天後,末考放榜。
同一个午时,那扇门开。
门里养着四座灵筑几百年的老底子,养着他寻遍天下没有着落的那株根基,养着敕名底下那条还封着的、按名次开的彩头。
门外,是陈鱼羊的竈火,莫白的拳头,和五十一个人熬到最後一刻的不甘心。
.....
九天,说长不长。
苏秦把这九天,掰成了三份。
白日进塔,肝衍规。
那卷残了三成半的节衍之法,他一遍一遍地走。
韩定川的心得填一处缺口,寒狱铺渠的经验填一处火候,裴声那套治身如治世的道理,填最後那段「定名落籍」的空白。
识海里那行淡金的字,一天五格、六格地往上爬。
第三日,他在残卷「药性相合「的断口上卡住了。
卡了整整一个白天。
残卷讲到灵材药性与果位法则相合的火候,只留了半句——「性烈者缓引,性柔者……」
後头没了。
性柔者怎麽办?
苏秦坐在第二境那个积灰的角落里,把这半句翻来覆去地嚼。
嚼到日头偏西,他忽然想起了陈鱼羊。
那位灵厨首席吊汤的时候说过一句闲话。
「大火滚出来的汤,浑。」
「好汤都是小火养出来的。」
「可要是碰上那种娇贵的食材,连小火都嫌烫,怎麽办?」
「离火。」
「拿竈膛里的余温,焐。」
性柔者,焐。
不引,不催,以果位之气的余温,慢慢焐着,让药性自己醒过来,自己朝着法则贴过去。
苏秦睁开眼,识海里那行字,连着跳了两格。
灵厨的道理,填了仙官之法的缺。
他失笑,摇了摇头。
回头得请陈鱼羊吃顿好的——虽然那人多半听不懂自己这顿饭是怎麽挣来的。
傍晚回白松院,陪陈鱼羊吃一顿竈上的新菜。
夜里回屋,参果位融合。
这条线,走得就没那麽顺了。
那条规矩每回立下去,一个呼吸,便被天地磨平。头三夜,进度只挪了两格。苏秦换了七八种落印的手法,轻的、重的、缓的、急的,全试过,全被磨平。
他隐约觉得病根不在手法上。
在更底下的什麽地方。
可那层窗户纸,他自己捅不破。
……
第四日,青云班开了一堂课。
那堂课,给的是那个擦剑的女子。
道场上来了六个人。
姜望也在,坐在他那个蒲团上,闭目养神。
这些日子他和苏秦在战功榜上一路交替着爬,两个名字咬得极紧,广场上天天有人守着看,可两个正主碰了面,照旧一个字没有。
裴声拎着茶壶坐定,朝角落里擡了擡下巴:
「祁霜。」
「你来。」
那女子起身,负剑走到道场中央。
苏秦这才知道她的名字。
祁霜。
裴声也不让她演示什麽,只慢悠悠地问了一句:
「你那道霜降的印,融进剑里几成了?」
祁霜答得乾脆:
「七成。」
「剩下三成呢?」
「压不进去。」
「再压,剑要断。」
裴声嘬了嘬牙花子,没接话,先灌了口茶。
半晌,他开口了:
「我问你。霜降那一日,霜杀百草。可田里的冬麦,霜偏偏不杀,还要靠它盖一层,才熬得过冬。」
「你说说,这是为何?」
祁霜立在场中,握着剑柄的手,慢慢松了。
她答不上来。
「霜非为杀而降。」
裴声的声音放缓了:
「为藏而降。」
「杀,是它的手段。藏,才是它的本意。该杀的杀透,该藏的护住——这一杀一护之间的分寸,才是霜降的道。」
「你这些年剑里养的全是杀性。杀性太纯,霜就成了刀。刀是死物,霜是活的。」
「你那三成压不进去,卡的就在这儿——剑问你,杀完之後呢?你答不出,它就不肯认你这三成。」
道场上,静了。
祁霜立在原地,垂着眼,立了很久。
而後她朝裴声深深一揖,回了自己的蒲团,抱着剑,闭上了眼。
这堂课就散了。
旁人听的是她的道。
苏秦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却是心头一震。
寒序同源。
霜降与大寒,同属寒序,隔着一层窗纸。
裴声说,霜是活的,刀是死物。
那他的印呢?
他这几夜参果位融合,那条规矩每回立下去,一个呼吸就被天地磨平。
他先前只当是铸身境界不够,托不住。
今日借着这层窗纸看过去,他才看见了自己的病根——
他的印,落得太满。
规矩立得太死。
灵气过此地者,当汇於此。
这条规矩落下去,把方圆三尺的天地管得铁桶一般,一丝余地不留。
天地岂容你管得这样死?
磨他,是天地在挣它自己的活气。
规矩该留三分。
立七分骨架,留三分余地,让天地自己走进来。
治世不也是这个理?
他前世见过那种政令。
把百姓每一寸日子都定死了,几时耕,几时收,几时嫁娶,连竈膛里烧几根柴都要管。
那样的政,立不过三年。
好的规矩,定七分。
留三分,给人情往来,给市井生息,给天地喘气。
治天地,同治世,是一个道理。
散了课,苏秦起身,朝祁霜的方向拱了拱手。
祁霜抱着剑,擡眼看了他一息。
「谢我什麽?」
「课是给我上的。」
苏秦道:
「寒序同源。师姐这堂课,师弟在窗外,偷听了一耳朵。」
祁霜看着他,那双素来清冷的眼里,极淡地动了一下。
「偷听也要有本事听得进。」
她抱着剑起身,走出两步,又停下,没回头,丢下一句:
「大寒与霜降,一个岁尾,一个岁中。」
「寒序五印,几百年凑不齐一回。」
「你走快些。」
说完,她下山去了。
苏秦立在原地,把这句没头没尾的话记下了。
寒序五印。
这里头,似乎还压着一段他不知道的旧事。
当夜回屋,苏秦重新起手。
这一回,那条规矩,只立了七分。
嗡——
身前三尺,霜花开了。
这一朵,撑过了一个呼吸。
两个呼吸。
第五个呼吸上,才缓缓散去。
识海里,那行字连着跳了几格。
到第九日夜里,两行淡金的小字并排悬着。
【果位融合·大寒定规(26/100)】
【节衍身·衍规(58/100)】
苏秦吹了灯。
窗外,後山的方向沉在夜色里。
明日,廿八。
……
廿八,天刚亮,白松院的松林外就站满了人。
五十三名学子,一个不少。
有人是被同屋的摇醒的,有人压根一夜没睡。
队列里,时不时有极轻的吐气声,长长的,压着的,像是要把三个月的东西一口气吐乾净。
唐教习立在林口,身後是刘显健。两位教习今日都穿了正装,神色比往常肃了几分。
唐教习开口,声音不高:
「末考的章程,只有一条。」
他侧身,朝身後那片遮天蔽日的松林一让:
「入林。」
「考什麽,怎麽考,不归我们管。」
「归它管。」
五十三个人,齐齐望向那片松林。
晨雾在林间浮着,几百年的古松沉默地立着,望不到深处。
灵筑亲考。
人群里,有人的脸白了。
教习出题,好歹有章法可循,有旧例可查。
这三个月,多少人把历年考较的题目翻烂了,把各家教习的喜好摸透了。
可灵筑出题——
一座活了几百年的五品灵筑,它看人的眼光,谁摸得着底?
三个月的准备,在这扇林门跟前,一夜回到了同一条线上。
刘显健展开名册:
「按松针品阶,从低到高,逐一入林。」
「一炷香一人。」
「开始。」
第一个学子深吸一口气,走进了雾里。
林子静悄悄的,什麽动静也没有。
一炷香後,那学子出来了,浑身是汗,脸色灰败,冲教习摇了摇头,一句话没说,退到了队尾。
有人凑上去,低声问他里头考了什麽。
那学子嘴唇动了动,半晌,摇头:
「说不得。」
「它不让说。」
这三个字一出,队列里的气氛,又沉了一层。
第二个进去。
第三个。
日头一点一点爬高。
有人出来时长舒一口气,腿一软,坐在了地上,坐着坐着笑出了声。
有人出来时眼圈通红,咬着牙,一言不发地走到队尾,背对着所有人站着。
有一个瘦高的学子,出来时脸色平静,平静得过了头。
他走到唐教习跟前,拱手,说了一句「学生考砸了」,而後转身,朝着山下走。
走了十几步,他停下,回头望了那片松林一眼,望了很久,才接着走。
没人笑话他。
三个月前一百一十七个人进的这道门,今日站在这里的五十三个,谁不是从旁人的背影上踩过来的。
没人知道旁人在里头遇见了什麽。
灵筑给每个人出的题,只有他自己知道。
轮到莫白,已近晌午。
这位话最少的人解下外袍搁在一旁,只带了随身那只巴掌大的小丹炉,走进了雾里。
……
林中。
雾散开了。
莫白立在一片林间空地上,面前是一株老松。
那株松极老,树皮皴裂如龟甲,半边的枝干枯了,另半边的松针却绿得发黑。
树身中段鼓起了一个瘤,人头大小,一层灰白的雾气裹着它,缓缓地转。
一个念头,落进了莫白的识海。
【相。】
一个字。
考题就一个字。
莫白绕着那株老松,走了一圈。
又一圈。
他是相面师出身。
在二级院的时候,他给人看相,看的从来不止五官。
看的是气,是运,是这个人一辈子的来路和去处。
後来他兼修炼丹,师父说过一句话:相人与相药,是一门功夫。
药有药性,人有人命,看得穿,才配得上一个「相」字。
如今灵筑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棵树。
树也有相。
莫白走完第三圈,蹲下了身。
他伸出两根手指,贴在那个树瘤底下的树皮上,闭眼,静了足足半炷香。
外头看着,是半边枯死、身生恶瘤的将亡之木。
指下摸着的,却全然两样。
那瘤里的气,不散,不乱,不腐。
一缕一缕,盘得极密,像蚕在茧里吐丝。
枯掉的那半边枝干,气血也没有断。
是被树自己收回去了,一分一分,全朝着那个瘤里送。
这树在拿自己半条命,喂那个瘤。
莫白睁开眼,站起身,对着那株老松,缓缓开口。
他这一日的第一句话:
「此处非病。」
「是胎。」
「枯的那半边,也非将死。是老树自断一臂,把几十年的积蓄,往胎里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依我看,再养三年,胎成。这一胎里出来的东西,成色不会低。」
话音落下,满林寂静。
而後,那个念头再一次落进他识海,这一回,多了两个字。
【既相中,可养否?】
莫白没有答话。
他坐下来,取出那只小丹炉,就地起火。
相面师看得穿,炼丹师接得住。
他取出随身的几味存药,掐着那胎里气息的性子配伍,慢火熬了一炉温养的丹气,不成丹,只成气,一缕一缕,顺着树皮的裂纹,渡进那个瘤里。
灰白的雾气,转得欢了些。
莫白收了炉,拍拍身上的土,朝林外走。
走出雾的那一刻,他头顶三尺,一枚松针飘下来,落在他肩上。
针身温润,隐隐透着一层金边。
林外,唐教习看见那枚金边松针,瞳孔缩了一缩。
他侧头,低声同刘显健说了一句:
「金针。」
「开院以来,灵筑赐过几回金针?」
刘显健提笔的手顿了顿:
「查得着的,四回。」
他在名册上莫白的名字後头,重重画了一个圈。
……
陈鱼羊排在後半段。
轮到他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这位灵厨首席今日背了一整套家夥进林。
锅、竈、刀、案,还有九天来他熬的酱、吊的汤、发好的乾货,满满两大箱,压得扁担吱呀作响。
队列里有人瞧着那副扁担,低声嘀咕:
「他这是去赶考,还是去赶集?」
没人接话。
这三个月,陈鱼羊那一手灵厨在院里是什麽分量,人人有数。只是灵筑考人,千奇百怪,谁知道它认不认锅铲。
林中,雾散开。
一个念头落进他识海。
【饿。】
陈鱼羊愣了一下,随即咧嘴笑了。
一座活了几百年的灵筑,跟他说,它饿了。
「成。」
他把扁担卸下,挽起袖子:
「今儿这一席,您坐好了。」
林间空地上,竈火升起来了。
刀起刀落,油盐入锅。他把九天里熬出来的全部手艺,一样一样往外掏。
以灵泉吊的高汤打底,以三种灵谷合蒸的饭为骨,一道道菜挨着做。
每一道起锅,他便以灵厨的手法,把菜里的食气蒸腾出来,朝着四面的松林里送。
第一道,是拿松露配灵菌煨的一盅汤。
他琢磨过。
这片林子几百年吃的都是松风松露,头一道菜,得让它尝着家里的味。
第二道转了个性子,酸的。第三道,极辣。第四道,回甘。
他一个人在林子里,又是掌勺又是控火,汗珠子顺着下巴往竈膛里掉。
做到第五道的时候,他停了停,忽然朝着四面的松林咧嘴一笑:
「急什麽。」
「好菜,不怕等。」
一道。
又一道。
七道菜上完,他额头上全是汗,把最後一盅汤稳稳搁在案上,退後三步,拱手:
「上齐了。」
满林,死寂。
食气袅袅地飘进林子深处,没了回音。
一个呼吸。
十个呼吸。
半炷香。
林子静得可怕,连雾都不动了。
陈鱼羊立在竈边,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砸了。
他喉头动了动,弯腰,默默地开始收拾家夥。
九天。
他这九天,天天熬到後半夜。
莫白在练他的相,别人在练功法,他陈鱼羊的道全在这一双手上、这一口锅里。
方才那七道菜,是他从二级院到今日,压箱底的全部本事。
它一声不吭。
他把刀擦乾净,归了鞘。
把案板收进箱子。锅还烫着,他垫着抹布去端,手有些抖,锅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就在那一声当啷里——
满山的松针,动了。
无风。
几百年的古松,漫山遍野的松针,齐齐地颤起来,簌簌,簌簌,声音从林子最深处滚过来,滚过头顶,滚向四面八方,密得像一场骤雨。
陈鱼羊保持着弯腰捡锅盖的姿势,僵在原地。
那阵松涛滚了足足十几个呼吸,才歇。
歇下来之後,一个念头落进他识海。
这一回,足足三个字。
【再来一碗。】
陈鱼羊蹲在竈边,捧着那只锅盖,忽然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笑着笑着,这个惯常睡眼惺忪的汉子,拿油乎乎的袖子,狠狠抹了一把脸。
方才满林死寂——
哪里是没反应。
是它在回味。
他重新支起锅,把剩下的高汤全倒了进去,又添了一把最好的料。
「再来一碗?」
「管够!」
……
放榜,在日落前。
正堂前,五十三个人列队立着。
李安之亲自到了,立在堂前正中,一如三个月前那一日。
刘显健展开名册,只念了两个名字。
「末考头名,莫白。」
「次名,陈鱼羊。」
「二人入林渊四雅,最终传承之地。」
人群静了一瞬。
而後,四下里响起了一片拱手声。
「恭喜。」
「莫师兄,陈师兄,恭喜。」
道贺的声音里,有真心,有酸涩,有强撑着的体面。
五十一个落选的人,有人闭着眼长长吐了一口气,有人仰头望着松林的方向苦笑,有人红着眼圈,把拱起的手举得很高。
没人闹。
三个月前李安之就把话说死了。
该走的一个留不下,该留的谁也抢不走。
这三个月,五十三个人是眼睁睁看着彼此熬过来的。
莫白和陈鱼羊这两个名字念出来,服气的占了九成。
李安之环视众人。
这位院主的目光,从五十一张落选的脸上,一张一张扫过去。
「三个月前,我说过,这场筛选很残酷。」
「今日,它兑现了。」
他顿了顿。
「可我还说过一句。你们入了籍,三级院正式学子的身份,谁也夺不走。」
「林渊四雅的门,对你们关了。」
「三级院的路,还长得很。」
「十年之後,站得最高的,未必是今日进门的这两个。」
他说完,一摆手:
「散了吧。」
人群散去。
苏秦在廊下等着,陈南先寻了过来。
这位寒门散修考了个中游,名次不上不下,稳稳留住了正式学子的身份,离那扇门,差着二十几名。
他蹲在老地方那块石头上,从怀里摸出一块杂粮饼,掰了一半,递过来。
苏秦接了,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就着晚风,一人半块,慢慢地啃。
啃完了,陈南拍拍手上的渣,望着後山的方向,半晌,咧嘴笑了笑:
「说不遗憾,是假的。」
「进林子之前,我给自己算过命。我这点根骨,这点家底,五十三个里头排中游,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它考我的题,我答到了我的顶了。」
他扭头看苏秦:
「可我这条命,是从村里一路考出来的。能在三级院落住脚,吃上这口杂粮饼,祖坟上已经烧高香了。」
「往後的路,一步一步走呗。」
他把最後一口饼咽下去,拍了拍苏秦的肩膀:
「明天进去之後——替我看一眼,里头长什麽样。」
苏秦点头:
「回来讲给你听。」
「一个字都不许漏。」
「一个字不漏。」
夜里,竈房的火又亮了。
陈鱼羊说,明日进门是大事,得吃顿好的压一压。
莫白也来了,三个人围着竈,一顿饭吃到後半夜。
莫白照旧话少。临走的时候,他站在竈房门口,忽然回头,看了苏秦一息。
「进了门,你我各走各的机缘。」
「不过——」
这位相面师顿了顿:
「你印堂上那道气,这几日,亮得有些紮眼。」
「大机缘,或者大麻烦。」
「多半,是一起来。」
说完,他走了。
陈鱼羊端着碗,瞪着他的背影:
「这人!大半夜的,说这种话!」
苏秦笑了笑,没接话。
袖中,那枚青白令牌,温温的。
……
翌日,午时。
白松院後山最深处。
一扇门,立在山壁上。
说是门,其实是四色光华交织成的一道拱。
松青、梧碧、枫丹、竹翠,四色流转,那是林渊四雅四座灵筑的气机,在此处汇成了一处。
门前的空地上,人到齐了。
白松院,莫白、陈鱼羊。
青梧院来了两人。
一个矮壮敦实的少年,背着一口半人高的铁箱,往那儿一站,像一截木桩钉进了地里。
另一个是眉眼细长的青衫女子,袖手立着,眼观鼻鼻观心,可苏秦的神识极淡地掠过,发现这女子的气息,竟深得探不出个所以然。
丹枫院两人。为首的锦衣少年气息灼热如火,站在那儿,周身三尺的空气都比旁处躁。
他身後跟着个抱琴的,琴身乌沉,不像凡品。
那锦衣少年一到场,目光就朝苏秦扫了过来,上上下下打量了几个来回,忽然拱手,朗声道:
「丹枫院,楚炎。」
「苏师弟,同出顾教习门下,久仰了。」
「里头见真章。」
苏秦拱手还礼。
同门。
顾长风门下,原来还压着这样一号人物。
外围,几名执事沿着护阵各就各位。
王锤立在阵基旁,抱着膀子,那双惯常没什麽神色的眼,朝这片空地上扫了一圈,在苏秦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八个人,到了七个。
玄竹院,只来了一人。
正有人低声嘀咕,山道上,脚步声近了。
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脊挺直,不紧不慢地走上来。
空地上,静了一静。
楚炎眯起眼,打量了来人两息,忽然失声:
「姜望?!」
「玄竹院的另一个名额——是姜望?!」
四下里,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年考第二的姜望。青云班的姜望。
战功榜上同苏秦咬了半个月的姜望。这些新生尖子里,没见过他本人的,名字也听得耳朵起茧了。
谁也没想到,这尊人物挂在玄竹院的名下。
更没想到,他会亲自下场,来争这四院筛选的一个名额。
以他的修为碾一场新生筛选,同砍瓜切菜没有分别。
可他来了。
规规矩矩地考,规规矩矩地拿了玄竹院的头名。
陈鱼羊凑到苏秦耳边,声音发乾:
「这……这位怎麽也来了?这里头的东西,还有他看得上的?」
苏秦望着那道青衫,心里却是了然。
翰林院那条路上的人,不会放过任何一处能垫脚的机缘。
何况——
那人约过他。
全朝大考,山顶再见。
要登顶的人,沿路每一块石头,都会踩实。
姜望走到门前,在人群外围站定。
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那个背铁箱的矮壮少年身上停了半息,在青梧那个深不见底的女子身上停了一息....
最後,落在了苏秦身上。
两个人,各自微微颔首。
一如塔门前那一夜。
楚炎把这一幕看在眼里,眼底的火,烧得更旺了几分。他低声笑了一声,活动了一下手腕。
九个人。
九条道。
一扇门。
午时正。
四色光拱,轰然大亮。
松涛、梧声、枫响、竹吟,四种声音自四面的山野里同时响起,汇在这道门上。
光拱的正中,缓缓洞开了一个丈许高的门洞,门洞里雾气弥漫,望不见内里。
也就在这一刻——
苏秦的识海里,那道白松雅士的敕名,轻轻颤了一下。
敕名之下,那团封了三个月的朦胧光晕,亮了。
【未开封。】
【待定。】
四个字浮起来,又缓缓沉下去,像一只睁开了一线的眼。
它醒了。
它在等他的名次。
一名执事立在门侧,高声唱名:
「持凭者——入!」
九道身影,先後没入了那片雾气里。
四色光拱在最後一人身後缓缓合拢,山野间的四声齐鸣,渐渐歇了。
阵基旁,王锤抱着膀子,望着那扇合拢的门,望了很久。
而後他弯下腰,拾起脚边的家夥,低着头,一寸一寸地,检查起阵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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