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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的掌心,按在了那个刻於方台中央的手印上。掌心贴上灰白石材的瞬间,没有想像中的冰凉。
反而有一种极其温润的、像是触碰到了活物脉搏的暖意,顺着他的掌纹,极其缓慢地渗了进来。
苏秦闭上眼睛,将心中所求,极其清晰地烙印在了识海里。
一件灵植一脉专属的、能凝聚和滋养愿力的东西。
念头落定的刹那。
那个手印,亮了。
一道极其柔和的金色光晕,从方台的纹路中升起,像是清晨第一缕穿透云层的阳光。
光晕在苏秦的面前极其缓慢地旋转、凝聚。
然後,在那片旋转的金光中央,一件东西,极其缓慢地,浮现了出来。
苏秦睁开眼睛。
那不是他许愿的东西。
那是一株花。
一株极其奇特的花。
通体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淡淡的青白色,三片花瓣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每一片花瓣上,都流转着一种极其微弱的、像是水波般荡漾的光泽。
花的根茎极其纤细,缠绕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灰白色的雾气。
那雾气极其诡异,看上去像是某种凝固了的、被斩断了的「东西「的残影。
苏秦的眸光,极其微小地凝了一下。
他认得这株花。
不。
确切地说,他刚刚才在那张锦囊纸笺上,见过这个名字。
斩尘三生花。
六品灵材。
蔡云在锦囊里,指名要的那一味东西。
苏秦的大脑,在极短的时间内,理清了这套规则的运作逻辑。
按照那个手印的规矩,他许愿的东西,会出现在别人的空间里。
而别人许愿的东西,会出现在他这里。
那麽此刻出现在他面前的这株斩尘三生花,就不是他自己求来的。
是别人许的愿。
而能在这种场合,精准地许愿求一味「斩尘三生花「的人……
只有一个。
蔡云。
苏秦在心底极其平静地确认了这一点。
蔡云在锦囊里写明了要这味灵材,又在按手印的时候,亲手将它许了出来。
於是这味灵材,按照「现於他人之境「的规则,落到了他苏秦的空间里。
现在,球,踢到了他的脚下。
他可以选择,把这株斩尘三生花,赠送给蔡云。
也可以选择,自己留下。
苏秦的目光,落在那株青白色的花上。
他没有立刻做决定。
他在心底,极其缜密地,掂量着这两个选项背後的分量。
留下?
苏秦极其迅速地否决了这个念头。
他是灵植一脉的。
这株斩尘三生花虽然珍贵,但它的核心药性,跟万愿穗的修炼路数并不契合。
留在他手里,价值有限。
更重要的是,他拿了蔡云的精血。
进遗蹟外围的时候,蔡云那份精血,让他少走了无数弯路。
这份人情,他认。
大周仙朝的规矩,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蔡云只是要一味灵材,而这味灵材恰好落到了他手里。
还这个人情,几乎不费他任何代价。
没有不还的道理。
所以送,是必然的。
但苏秦的思绪,并没有停在「还人情「这麽简单的层面上。
他极其敏锐地意识到,这套「薄礼互赠「的规则,本身,就是青玄道人设下的又一道考验。
而且是一道极其精妙的、关於人心的考验。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拆解着这道题的本质。
青玄道人,为什麽要设计一个「你的东西出现在别人那里,别人的东西出现在你这里「的机制?
为什麽不直接让每个人许愿,每个人拿自己许的东西?
因为这样一来,就不存在「考验「了。
每个人都拿自己想要的东西,皆大欢喜,没有任何博弈。
而现在,青玄道人把每个人最想要的东西,放到了另一个人的手里。
然後冷冰冰地问每一个人:别人最需要的东西在你手上,你给不给?
这道题,考的不是别的。
考的是在一群同样自私、同样想要利益最大化的人之间,能不能建立起「信任」。
苏秦的眸光,极其深邃。
他想明白了一件极其关键的事。
这套规则,是一个能够放大人性的杠杆。
它能让好的,变得更好。
也能让坏的,变得更坏。
苏秦在心底极其清晰地推演着两种截然不同的走向。
第一种走向。
如果所有人都选择「自留」。
那麽这套规则,就会变成一个极其恐怖的「猜疑链」。
每个人都在想:
我的薄礼在别人手里,万一别人不给我怎麽办?
那我手里这份别人的薄礼,我凭什麽要送出去?
於是,谁也不敢率先赠送。
因为率先赠送的那个人,等於是把自己手里确定的利益,去赌一个不确定的回报。
万一对方不讲信用,自留了,那率先赠送的人,就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在这种猜疑链下,最理智的选择,就是「自留」。
所有人都自留。
所有人都得不到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
一个所有人都受损的、糟糕的死局。
这就是「坏的变得更坏」。
但还有第二种走向。
如果有人,愿意率先赠送。
愿意把自己手里那份「别人的薄礼」,先送出去。
那麽,这个率先赠送的举动,就会变成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
它会向所有人传递一个信号:看,有人开始讲信用了。
而一旦这个信号建立起来,剩下的人就会开始算另一笔帐:
如果我也赠送,那麽大家互相赠送,每个人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这是一个所有人都受益的结果。
人是会算帐的。
尤其是能走到这三扇门前的、这些精明到了骨子里的天骄。
只要有人开了好头,证明了「互信「是可行的,那麽剩下的人,大概率,都会跟着赠送。
一个所有人都受益的、良性的循环。
这就是「好的变得更好」。
而决定这个链条最终走向哪一种的关键……
苏秦的目光,重新落在了那株斩尘三生花上。
是第一个赠送的人。
以及,那个接收了第一份赠送的人,会怎麽回应。
苏秦极其缓慢地,做出了决断。
他要当那个率先赠送的人。
不是因为他高尚。
而是因为他算清楚了。
率先建立信任,引导良性循环,是对所有人、也是对他自己,最优的选择。
而他之所以敢这麽做,是因为他对接收者,有判断。
蔡云。
那个被天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掌舵人。
那个把利益算计到了骨子里的、极其精明的执棋者。
苏秦极其清楚蔡云的为人。
蔡云收到这株斩尘三生花之後,一定会做一道极其冷静的算术题。
如果他收下之後,吞了这份好处,自己空间里别人的薄礼却自留……
那他就破坏了刚刚建立起来的信任。
猜疑链一旦形成,剩下的人都会自保,整个链条会崩盘。
蔡云固然得了斩尘三生花,但他失去的,是这群「同行者「对他的信任。
而对一个志在那三扇门、志在更大格局的人来说,「信任「这种东西,远比一株灵材重要。
所以蔡云大概率,会选择赠送。
会回应这份善意,把链条的良性循环,延续下去。
苏秦赌的,就是蔡云的理智。
念头落定。
苏秦伸出手,极其平稳地,将那株斩尘三生花,朝着识海中「赠予「的念头,轻轻一推。
刹那间。
那株青白色的花,化作一道流光,从他的掌心消失。
而几乎是在同一时刻。
苏秦的眼前,极其突兀地,浮现出了一幅画面。
那是蔡云所在的空间。
同样的茶室,同样的方台,同样的手印。
蔡云就站在那里,面色平静。
在他的面前,那株刚刚被苏秦赠送出去的斩尘三生花,正缓缓地,浮现成型。
苏秦明白了。
这是规则的机制。
赠送的瞬间,赠予者能够看到接收者那边的画面。
像是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善意,落到了对方的手里。
也像是要让你亲眼见证,对方会如何回应你的善意。
苏秦静静地看着画面里的蔡云。
他把那道选择题,亲手交了出去。
现在,轮到蔡云回答了。
是延续这份信任,开启良性的循环。
还是辜负这份善意,让一切堕入猜疑的死局。
苏秦不知道蔡云会怎麽选。
他只能看着。
……
……
天鉴阁内。
水镜里那六块画面中,苏秦那一块,骤然亮起了一道流光。
那株青白色的花,从苏秦的掌心消失,转瞬之间,出现在了蔡云的空间里。
「他送了。」
冯教习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小的讶异。
「苏秦把斩尘三生花,送给蔡云了。」
天鉴阁内,几个教习的目光齐齐一凝。
这是六个人里,第一个举行赠送之举的。
在此之前,所有人都在观望,都在掂量,都在小心翼翼地试探这套规则里的陷阱。
而苏秦,第一个打破了僵局。
「这小子,倒是乾脆。」
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里,难得地带上了一丝玩味:
「他拿了蔡云的精血,这是在还人情。还得痛快。」
几个教习纷纷点头。
但山河社稷图内。
点将台上那三位主考官没有看到这一幕的轻松。
确切地说,他们看到了同一幕,却品出了截然不同的味道。
聂争端坐在太师椅上,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水镜里蔡云那块画面。
盯着那株正在蔡云面前缓缓成型的斩尘三生花。
「你们说。」
聂争忽然极其轻声地开口。
「蔡云拿到这味灵材之後,会用它来做什麽?」
这句话一出。
赵县尊端着茶盏的手,极其缓慢地停住了。
白县尊那双一直闭着的眼睛,也睁开了。
两位九品天官,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疑惑。
有的,是一种极其了然的、甚至带着几分沉重的默契。
因为他们,比在场任何人,都更清楚「节衍身「这三个字背後的全部门道。
节衍身,对寻常修士而言,是传说,是窃天之权,是连听都未必听过的偏门秘术。
但对他们这两位天官而言……
那是他们自己,亲手走过的路。
赵县尊膝下,有两具节衍身。一具已经吸收证道,另一具还在某处秘境里被悉心温养。
白县尊更甚,他那三成被排异震碎的金身根基,有一部分,就是靠着吸收一具节衍身化作的心魔,才勉强补回来的。
他们是放风筝的人。
是手里攥着线的那个「孩子」。
所以当聂争问出「蔡云会用斩尘三生花做什麽「的时候。
他们几乎在同一瞬间,就想到了那个答案。
只是这个答案太冷,冷到他们一时都不愿意先说出口。
聂争没有等他们回答。
他的目光依旧停留在水镜上,极其缓慢地,讲了一个故事。
「我给你们说一个,我小时候在乡下听过的故事吧。」
赵县尊和白县尊都没有打断他。
他们知道聂争要说什麽。
但他们也想听听,这位向来孤冷的七品官,会用一个什麽样的故事,来给那具水镜里的「风筝」,做一个注脚。
「乡下的孩子,都爱放风筝。」
聂争的语气极其平缓。
「有一个孩子,紮了一只极其漂亮的风筝。
他给风筝画上眼睛,画上翅膀,把它放上了天。」
「那风筝飞得很高,高到能看见孩子在地上看不见的风景。
它很欢喜,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自由的东西。」
聂争顿了顿。
「直到有一天起了风,它飞得更高,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它能飞,不是因为它自己。是因为孩子手里,攥着一根线。」
白县尊极其缓慢地,垂下了眼帘。
他想起了自己那具还在温养的节衍身。
那具分身,此刻应该正在某处秘境里,以为自己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以为自己拚搏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前程。
它不知道,它的眼睛看到的一切,他白某都看得见。
它不知道,等它修炼到了火候,他一个念头,就能把它收回来。
它不知道,它这一生的奋斗,从头到尾,都是在替他白某,铸一道金身。
白县尊的指节,极其缓慢地收紧了。
「那风筝,後来想明白了更可怕的一件事。」
聂争的声音极其轻。
「它发现,孩子随时可以把它收回去。
一收线,它就乖乖落回孩子手里,被缠好,被叠起来,收进黑漆漆的木箱。
等下一个晴天,再被放上天。」
「飞也好,落也好,收也好,放也好。」
「它,做不了一点主。」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放下了那盏凉透的茶。
他没有看聂争,也没有看水镜。
他在看自己的手。
那只手,曾经亲手把一具节衍身,从识海里「收「了回来。
那具分身化作心魔的时候,曾在他的识海里挣紮、嘶吼、求饶。
而他赵某,极其平静地,把那个心魔,斩了。
然後证得了第二道果位。
那个被他斩掉的心魔,在化作青烟消散的前一刻,看他的眼神……
赵县尊已经记不太清了。
或者说,他不愿意再去记。
「後来呢?「
白县尊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冷了几分。
但那份冷,不是冲着聂争,也不是冲着水镜。
是冲着他自己心底某个,被这个故事勾起来的、极其隐秘的角落。
「後来。」
聂争的声音变得极其轻,极其慢。
「那只风筝,在又一次被大风托到极高处的时候,做了一个决定。」
「它知道,只要那根线还连着孩子的手,它就永远是孩子的风筝。
它这一生,从生到死,都被攥在别人的手心里。」
「它唯一能自己说了算的事情——「
聂争极其缓慢地,吐出了最後一句话。
「是在它还飘在天上的时候,亲手,把那根线,咬断。」
点将台上,陷入了一片死寂。
但这一次的死寂,跟「震惊「无关。
因为赵县尊和白县尊,从聂争开口讲这个故事的第一句起,就已经知道了结局。
他们太懂了。
懂节衍身的每一处关窍,懂那根连接本体与分身的因果之线,懂「收线化心魔、斩之证果位「的全部流程。
他们甚至懂得,比聂争这个故事讲得,还要透。
所以这片死寂里,没有恍然大悟。
只有一种极其复杂的、连他们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情绪。
「斩尘三生花。」
赵县尊极其缓慢地开口,声音乾涩。
他没有问「蔡云为什麽要这味灵材」,因为他已经不需要问了。
「能斩断因果。」
「它能斩断的,正是那根线。」
赵县尊一字一顿,像是在替聂争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又像是在对自己心底那具还在温养的分身,说一句他永远不会让对方听见的话。
「蔡云想用这味灵材,斩断他和本体之间的羁绊。」
「这样一来,等本体想要收线、想要把他这只风筝收回去化作心魔斩杀的时候……「
赵县尊的声音,极其缓慢地低了下去。
「他,已经不在那根线上了。」
白县尊闭着眼睛,极其缓慢地,接了一句。
「风筝宁愿在天上亲手咬断线,粉身碎骨地摔下去。」
「也不愿被乖乖收回木箱,等着下一次被放上天。」
他睁开眼。
那双冷硬如铁的眸子里,极其罕见地,翻涌着一种他自己都极力压制的东西。
「他在和自己的命运抗争。」
白县尊的声音极冷。
「只不过……「
他没有说下去。
但聂争替他,说完了。
「只不过,这一次的抗争。」
聂争的目光,落在那株正在蔡云面前缓缓成型的斩尘三生花上。
「代价,是他自己的命。」
点将台上,再没有人说话。
赵县尊重新端起了那盏凉透的茶,却始终没有喝。
白县尊重新闭上了眼睛,那双搭在扶手上的手,指节泛白。
他们都是放风筝的人。
他们手里,都攥着属於自己的线。
而此刻,他们隔着一面水镜,看着另一个人手里的风筝,正要亲手咬断那根线。
这一幕,本该与他们无关。
蔡云的本体是谁,他们不知道,也无意去管。
一具节衍身想摆脱本体,在大周仙朝的体制里,是一件极其荒唐、甚至大逆不道的事。
但这两位铸过多具节衍身、亲手收过、亲手斩过心魔的天官。
在看到这一幕的时候,心底那个被压了极深极深的角落,却莫名地,被狠狠地撞了一下。
他们忽然想起了,自己秘境里那具还在温养的分身。
他们忽然想到了一个,他们这辈子都不敢去想的问题——
我手里的那只风筝。
会不会,也曾在某个被大风托到极高处的瞬间。
动过,要亲手咬断那根线的念头?
这个念头,只在两位天官的心底,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後就被他们,极其用力地,压了回去。
有些问题,身为放风筝的人,是绝不能去想的。
一旦想了,那根线,就再也攥不安稳了。
点将台上,云海极其缓慢地翻涌着。
水镜里,那株青白色的花,在蔡云的面前,极其安静地,绽放。
……
……
蔡云所在的茶室里。
那株斩尘三生花,在他面前缓缓成型。
蔡云静静地看着它。
那张永远波澜不惊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极其隐秘地,掠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株花是谁送来的。
苏秦。
蔡云的嘴角,极其微小地,牵扯了一下。
那个年轻人,果然没有让他失望。
他在锦囊里写下「斩尘三生花「的时候,赌的就是这味灵材会落到某个「讲信用「的人手里,然後被赠送给他。
而苏秦,不仅讲信用,还讲得极其乾脆。
第一个赠送。
不带半分犹豫。
蔡云极其清楚,苏秦这一手,不只是还人情。
那个心思缜密的年轻人,一定也算到了「率先赠送、建立互信、引导良性循环「这一层。
他用一株斩尘三生花,把「信任「这颗种子,种进了这个空间。
而蔡云,本该回应这份信任的。
按照他一贯的行事逻辑,他应该收下斩尘三生花,然後把自己空间里那份别人的薄礼,也赠送出去,延续这条良性的链条。
这样一来,所有人都能拿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皆大欢喜。
这是最理智、最符合他「执棋者「身份的选择。
但是。
蔡云的目光,落在那株青白色的花上。
他没有去管自己空间里那份别人的薄礼。
他的全部心神,都落在了这株斩尘三生花上。
因为对蔡云来说,这株花,从来就不是什麽「利益交换「的筹码。
它是他这一生,唯一一次,能够真正为自己做主的机会。
蔡云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将那株斩尘三生花,托在了掌心。
花瓣上那层水波般的光泽,在他的掌心极其轻柔地荡漾着。
那缕缠绕在根茎上的、灰白色的「斩断之雾」,极其缓慢地,渗入了他的皮肤。
蔡云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斩断因果的药力,正在他的体内,极其缓慢地苏醒。
它在寻找。
寻找那根,把他和本体连在一起的、看不见的线。
蔡云闭上了眼睛。
在他的识海最深处,有一道极其隐秘的、连接着某个遥远存在的丝线。
那根线,从他被塑造出来的第一天起,就缠在他的真灵上。
本体通过这根线,看着他的眼睛看到的一切,听着他的耳朵听到的一切。
本体通过这根线,随时可以把他这只风筝,收回去。
而现在。
斩尘三生花的药力,找到了那根线。
蔡云极其平静地,在心底,做出了一个他酝酿了极其漫长岁月的决定。
他没有去想这个决定有多悲壮。
也没有去想,这一身惊才绝艳的天赋、这「贵不可言「的命格,会随着这个决定,化为乌有。
他只是觉得。
累了。
做了这麽久的风筝,飞了这麽高,看了这麽多别人看不到的风景。
也该,自己,落一次地了。
哪怕这一次落地,是粉身碎骨。
「我蔡云。」
他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对那个遥远的本体,说了一句。
「这一回。」
「不奉陪了。」
蔡云极其缓慢地,催动了那股斩断因果的药力。
朝着识海深处那根线,斩了下去。
就在那股药力即将触及丝线的刹那。
蔡云的储物戒最深处。
那个他从七等宝箱里开出、藏得严严实实、从未让任何人看过的小巧器物。
极其微弱地,极其隐蔽地……
颤动了一下。
.......
.....
三级院,薪火殿。
这里没有一级院外舍那种发霉的潮气,也没有逼仄的、连转身都嫌挤的窄屋。
殿内极其空旷,地面由整块的玄玉铺就,光可监人。
四角各立着一根盘龙玉柱,柱身上嵌着拳头大小的聚灵珠,珠光流转,将整座大殿里的灵气浓度,拔到了一个寻常修士做梦都不敢想的地步。
只是站在这里,呼吸一口气,体内的真元就在自动温养。
这就是三级院核心党魁的待遇。
一寸光阴,一寸金。
而在这里的每一寸光阴里,灵气都浓郁得像是能拧出水来。
蔡云就坐在大殿正中那张紫檀木的主位上。
他穿着一件极其考究的墨色锦袍,袍角用金线绣着薪火学党的火纹。
整个人靠在椅背上,姿态极其松弛,像是这世间没有任何事能让他动一下眉头。
他的面前,摆着一副棋。
黑白二子,错落在棋枰上,已经下到了中盘。
但对面没有人。
蔡云是在自己跟自己下。
执黑的是他,执白的也是他。
殿门外,传来了极其缓慢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轻得近乎飘忽。不是刻意放轻,而是脚下没有力气。
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的男人,走了进来。
他的身形极其单薄,背微微有些佝偻,那张脸上没有什麽血色,眼窝深陷,像是大病了一场,又像是大病了很多年。
养气九层。
仅仅是养气九层。
在三级院这种养气境修士遍地走、铸身境也不算稀奇的地方,养气九层,是连给人提鞋都不够格的修为。
但蔡云擡起了眼。
那双一向深不见底、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极其罕见地,掠过了一丝真正的郑重。
「宋询。」
蔡云开口了,声音极其平淡。
「稀客。」
来人正是宋询。
那个曾经被誉为「百年难遇之法理奇才「、如今却真灵受损、终生困於养气九层的清正学党废人。
宋询极其缓慢地走到棋枰前,目光在那盘黑白子上停了一瞬。
「还是这个老毛病。」
宋询的声音极其沙哑,却透着一股子读书人特有的清淡。
「自己跟自己下。」
「因为没有对手。」
蔡云极其随意地落了一子。
「这三级院里,能让我多想一步的人,不多了。」
这句话听起来极其狂傲。
但从蔡云嘴里说出来,却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要下雨这种再寻常不过的事实。
宋询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狂傲。
这是事实。
蔡云这个人,生来就站在云端。
薪火学党核心先驱的直系血脉,被天机大员亲批「贵不可言「的命格,年纪轻轻就接管了整个薪火学党,手握两道果位。
这种人,是宋询拚了一条命、毁了一身真灵,都没能爬到的高度。
高不可攀。
这四个字,是宋询站在蔡云面前时,唯一的感受。
「坐吧。」
蔡云指了指对面的空位:
「难得你这副身子骨,还愿意跑这一趟。」
宋询没有坐。
他就那麽站着,单薄的身影在那张恢宏的紫檀木主位前,显得格外渺小。
「我来,是想问你一件事。」
宋询极其缓慢地开口。
蔡云落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擡起眼,看着宋询。
那目光里带着一丝极其淡然的了然,仿佛早就猜到了宋询要问什麽。
「问吧。」
宋询沉默了片刻。
他在斟酌用词。
有些话,在这吃人的三级院里,是不能说得太直白的。
尤其是关於「节衍身「这种窃天之权的勾当。
「你有一只风筝。」
宋询最终,用了一个极其隐晦的说法。
「在二级院。」
蔡云的眼神没有任何变化。
他当然知道宋询在说什麽。
那具他塑造的、正在二级院年考遗蹟里拚杀的第三具节衍身。
「那只风筝。」
宋询的声音极其平缓:
「飞得太高了。」
「高到……它好像,起了自己的心思。」
「它想咬断那根线。」
这句话一出,殿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宋询默默的望着蔡云。
那具「蔡云「在最後一关里,指名要一味斩尘三生花。
斩尘三生花能斩断因果。
而一具节衍身想要斩断因果……
宋询作为同样在玩节衍身的人,一眼就看穿了那具分身的图谋。
它想挣脱本体的掌控。
它想,在被本体收回去、化作心魔斩杀之前,亲手了断自己。
这是一只想要咬断线的风筝。
「它失控了。」
宋询极其缓慢地说出了那三个字:
「你打算怎麽办?」
蔡云看着他。
然後,极其缓慢地,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半分恼怒。
只有一种极其纯粹的、属於执棋者的从容。
「宋询。」
蔡云没有直接回答。
他重新低下头,看着面前那盘棋,极其随意地落了一子。
「我也给你讲个故事吧。」
宋询微微一怔。
「我老家那边,也有放风筝的。」
蔡云的声音极其平缓。
「但真正放风筝的老手,跟那些田埂上的小孩子,是不一样的。」
「小孩子放风筝,只系一根线。
线断了,风筝就飞了,再也找不回来。
所以小孩子最怕的,就是断线。
一旦起了大风,他们就死死地攥着那根线,急得满头大汗,生怕它断了。」
蔡云又落了一子。
「但老手不一样。」
「老手放风筝,从来不止系一根线。」
「他会系两根。」
宋询的眉头,极其缓慢地蹙了起来。
「一根是明线。」
蔡云的声音极其平淡:
「粗的,结实的,风筝看得见,摸得着。
风筝飞的时候,能清清楚楚地感觉到这根线的存在,感觉到自己被它牵着,被它拽着。」
「还有一根,是暗线。」
「那根线极细,细得像蛛丝,藏在明线的影子里。
风筝飞得再高,也察觉不到它的存在。」
蔡云的手指,在棋枰上极其缓慢地敲了一下。
「风筝飞着飞着,要是哪天起了心思,想挣脱……「
「它会去咬那根明线。」
「因为它只看得见那一根。」
殿内极其安静。
宋询静静地听着,那双深陷的眼窝里,光芒极其复杂。
「它会拚了命地,去咬那根明线。」
蔡云继续说道:
「咬断的那一刻,它会觉得,自己自由了。
觉得自己终於挣脱了束缚,终於能往自己想去的地方飞了。」
「它会欢天喜地地,朝着天边,一头紮过去。」
蔡云擡起头,看着宋询。
「宋询,你猜,那只咬断了明线的风筝,最後能飞多远?」
宋询没有回答。
他已经,隐隐猜到了那个答案。
「飞不远。」
蔡云极其平静地,给出了结局。
「因为那根它从来没看见过的暗线,还稳稳地,攥在放风筝的人手里。」
殿内,一片死寂。
宋询极其缓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懂了。
蔡云这个故事,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提到「节衍身」,没有一个字提到那具二级院的分身。
但每一个字,都说得明明白白。
「明线。」
蔡云极其缓慢地开口,替宋询把那层窗户纸捅破:
「是它以为的全部束缚。是它能感觉到的、连接着我的那根因果之线。」
「它拿斩尘三生花,要斩断的,就是这根明线。」
「而暗线……「
蔡云的嘴角,极其微小地牵扯了一下。
「是它从来都不知道、也永远察觉不到的另一道烙印。」
「早在我塑造它的时候,就埋下了。」
蔡云的语气里,没有任何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於冷酷的平淡。
「它拚了命去咬断的那根明线,从一开始,就是我故意让它看见的。」
「我巴不得它去咬。」
「因为它咬断明线的那一刻,它会以为自己赢了。
它会松一口气。它会朝着它以为的那个'自由',毫无防备地,一头紮过去。」
「而那个时候。」
蔡云极其缓慢地,落下了手中最後一颗黑子。
「啪「的一声轻响。
整盘棋,活了。
「它离我布下的网,也就最近了。」
宋询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着蔡云那张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的脸,心底极其缓慢地,沉了下去。
道高一尺。
魔高一丈。
那具二级院的分身,自以为找到了挣脱命运的法子,自以为能用一味斩尘三生花,亲手了断自己,做一回自己的主。
可它从头到尾,都在蔡云的算计之中。
它的「反抗」,它的「挣紮」,它那悲壮的、想要为自己死一次的念头……
在蔡云这个本尊眼里,不过是一只风筝,在咬一根本尊故意留给它咬的明线。
它咬得越用力,越觉得自己赢了。
而它,就越逃不出那张网。
「全在你掌握之中。」
宋询极其沙哑地,吐出了这七个字。
不是疑问。
是陈述。
「嗯。」
蔡云极其随意地应了一声,开始收拾棋枰上的黑白子。
「这世上的棋。」
他将一颗白子,极其轻巧地,丢回了棋篓。
「我还没下输过。」
宋询沉默了很久。
他没有再说关於那只风筝的事。
因为他知道,说也无用。
蔡云这种人,从来不会做没有把握的事。那具二级院的分身,结局早就被写定了。它再怎麽挣紮,也改变不了。
宋询的目光,极其缓慢地,从那盘已经收尽的棋上移开。
他想起了自己来这里的,另一件事。
更重要的一件事。
「蔡云。」
宋询极其缓慢地开口。
「二级院,有个叫苏秦的。」
蔡云收拾棋子的手,没有停。
但他的眼角,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我知道。」蔡云极其平淡地说,「金花保底的第十名。拿了大寒果位青睐的那个。」
「是个人才。」
宋询的目光,落在蔡云的脸上。
「他是我师弟。」
宋询一字一顿。
「罗姬门下,我是二弟子,他是四弟子。」
殿内极其安静。
宋询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此刻透出了一种极其罕见的、属於他这个废人最後的硬气。
「你那些算计,你那张网,你怎麽收割你自己的分身……「
「我管不着,也无力去管。」
宋询极其缓慢地说道。
「但苏秦……「
他顿了顿。
「别去针对他。」
这句话说得极其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分量。
一个养气九层的废人,对一个手握两道果位的薪火党魁,说出「别去针对「这四个字。
这本身,就是一件极其荒谬的事。
宋询没有资格说这种话。
他也没有任何筹码,能让蔡云顾忌。
但他还是说了。
因为苏秦是他师弟。
是他那个还没来得及好好教导、就因为自己沦为废人而疏远了的、罗姬门下的小师弟。
蔡云终於把最後一颗棋子收进了棋篓。
他擡起头,看着宋询。
那张平静的脸上,浮现出了一抹极其淡然的笑意。
「宋询,你想到哪里去了。」
蔡云极其缓慢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於真诚的从容。
「我蔡云,什麽时候针对过人才?」
「恰恰相反。」
他的指尖,在那个已经空了的棋篓上,极其轻巧地敲了一下。
「人才,不管走到哪里,都是受欢迎的。」
「我怎麽会去针对他呢?」
这句话说得极其漂亮,极其滴水不漏。
宋询却极其缓慢地,垂下了眼帘。
因为他听懂了蔡云这句话里,那层没有说出来的意思。
蔡云不会针对苏秦。
这是真的。
但蔡云「欢迎「人才的方式……
宋询想起了那个在二级院组建薪火社、大肆收割天才的分身。
丁洛灵、锺奕、莫白……一个又一个的顶尖天骄,被那具「蔡云「用卓绝的领导力和人格魅力,收入了薪火社的战车。
那也叫「欢迎」。
蔡云欢迎人才的方式,从来不是针对。
是收编。
是把那个人才,变成自己棋盘上的一颗子。
而对苏秦这种连大寒果位都青睐的妖孽……
蔡云「欢迎「他的心思,只会比对旁人,更重。
这对苏秦来说,是好事吗?
宋询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这个废人师兄,能为苏秦做的,也就是来这里,说一句连他自己都知道分量不足的「别针对」。
至於蔡云听不听,会怎麽做……
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我言尽於此。」
宋询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
那单薄的、佝偻的背影,在那座灵气浓郁得能拧出水的恢宏大殿里,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朝着殿外走去。
蔡云没有挽留。
他只是看着宋询那个背影,极其缓慢地,端起了手边的茶。
「宋询。」
就在宋询即将跨出殿门的时候,蔡云忽然开口了。
宋询的脚步,停了一下。
「你那只风筝。」
蔡云的声音极其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在白松院的那只。」
「也该,收线了吧?「
宋询的背影,在殿门口,极其明显地僵了一瞬。
然後,他没有回头。
只是极其缓慢地,迈出了那道门槛。
那道单薄的身影,消失在了殿外的云雾里。
殿内,只剩下蔡云一个人。
他端着那杯茶,极其缓慢地,饮了一口。
那张平静的脸上,看不出在想什麽。
只有那副刚刚被他收尽的、空荡荡的棋枰,在聚灵珠的光晕下,泛着一层冰冷的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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