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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秦的识海,在顿悟符化作金光没入眉心的那一刻,变成了一片澄澈到极致的湖水。那三个问题,像三枚石子,沉入了湖底。
涟漪荡开。
苏秦没有去强行索求答案。
他知道,顿悟符给予的不是凭空变出的答案,而是一种让他「看得更清、想得更透「的状态。
答案不在符里,在他自己的认知深处,只是平时被无数杂念和盲区遮蔽了。
现在,那些遮蔽被一层一层地揭开。
苏秦开始顺着第一个问题往下推。
青玄道人设下的最後一道考验,最有可能考什麽?
他的脑海中,极其清晰地铺陈开了这一路走来的所有关卡。
五兽同心图——考的是利益分配中的人心。
後来者定夺刑等——考的是因果与报应。
混沌秘境的二留其一——考的是绝境中的取舍。
问刑台的结契与独承——考的是情义与牺牲。
每一关,考的都是人心。
那麽,顺理成章地推断,最後一关,会不会也是人心的考验?
苏秦的思绪在这个推断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然後,他极其缓慢地、却又极其坚定地,否决了它。
「不对。」
在顿悟符带来的通透状态下,苏秦极其清晰地看穿了这个推断的破绽。
「人心的筛选,不是目的。」
「是手段。」
苏秦在心底极其冷静地拆解着青玄道人这位上古大修的真实意图。
青玄道人为什麽要一关又一关地考人心?
因为他想把自己毕生的传承,给一个「对的人」。
一个有底线、有原则、不会为了利益把同伴踹下悬崖的人。
而前面那些关卡——从五兽图到问刑台——已经足够完成这个筛选了。
能走到这三扇门前的人,早就在一轮又一轮的人心考验中证明了自己。
锺奕用命扛了六等,王虎用命换了苏秦,顾池差点把自己搭进去帮蔡云结契。
这些人,没有一个是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的冷血之徒。
筛选,已经完成了。
那麽,最後一关,就绝不可能是「再考一次人心」。
那是重复。是浪费。
青玄道人这位把每一道考验都设计得环环相扣、绝无冗余的上古大修,不会做这种重复的事。
「最後一关,一定考的是别的东西。」
苏秦的眸光在顿悟状态下亮得惊人。
「一个跟前面所有关卡都不一样的东西。」
那会是什麽?
苏秦的思绪,极其自然地回到了那本《青玄手记》上。
那本他在混沌秘境的石台上读到的、记录着青玄道人毕生际遇的旧书。
书里那个年轻人的故事,在他的脑海中极其清晰地回放。
风水一脉的弟子。
处处受人排挤。
师尊教他「顺应天地之势」。
但他不甘心。
在一场冻死了北境数百万生灵的风雪之後,他彻底顿悟。
他没有继续顺应「势」。
他选择了……
强行定住这天地间的「势」。
他用最霸道、最不讲道理的【大寒】之气,将「顺应天地「变成了「强行制定规则」。
他走了一条跟整个风水一脉截然相反的死胡同。
然後,他硬生生地,把这条死胡同,走成了一条通天大道。
他师尊最後对他说的那句话,在苏秦的脑海中极其清晰地浮现。
「你走的是一条全新的路。一条以节气法则,强行圈定天地规则的路。」
全新的路。
苏秦的呼吸,在顿悟状态下出现了极其微小的停滞。
他抓住了。
那条贯穿青玄道人一生的、最核心的东西。
青玄道人,是一个「走出了自己的道路「的人。
他不是某个流派的优秀继承者。
他是一个开创者。
一个在所有人都说「风水只能顺应天地「的时候,偏偏要「强行制定天地规则「的叛逆者。
他这一生最大的成就,不是修为有多高,不是杀了多少敌人。
而是——
他走出了一条前无古人的、属於他自己的路。
「所以。」
苏秦在心底极其缓慢地、却又极其笃定地,得出了那个答案。
「最後一关,考的不是人心。」
「考的是——「
「你有没有,走出属於自己的道路。」
这个答案,像是一道光,瞬间照亮了苏秦脑海中所有的盲区。
青玄道人会把他的道统正脉,他毕生最珍视的衣钵,给一个什麽样的人?
不是给一个最听话的人。
不是给一个最强的人。
而是给一个——
跟他一样,敢於走出自己道路的人。
一个不被既定的规则束缚、不被森严的体制驯化、敢於在所有人都说「不可能「的时候,踏出属於自己那一步的人。
苏秦的思绪在这个答案上彻底贯通了。
而几乎是在他想通这一点的同一瞬间。
他的脑海中,极其自然地,浮现出了一门法术。
【万愿穗】。
罗姬教给他的法术。
也是罗姬亲手所创的法术。
苏秦在顿悟状态下,极其清晰地回想起了这门法术的来历。
罗姬,这位前长明学党的核心、如今自我放逐在二级院做一座「孤岛「的百草堂教习。
他创造万愿穗的逻辑,在此刻的苏秦看来,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罗姬借监了大周仙朝严厉打击的【淫祀】体系,将百姓那虚无缥缈的「祈愿「和「香火」,转化成了极其纯粹的【愿力】。
这是一门自下而上的法术。
它不依赖大周仙朝由天官、地官层层下发的资源和气运。
它直接紮根於底层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之中。
它天生就带着颠覆大周森严阶级壁垒的潜力。
这门法术,跟青玄道人的【大寒·定规】,在底层逻辑上,何其相似!
青玄道人,在风水一脉「顺应天地「的死胡同里,走出了「强行制定规则「的新路。
而罗姬,在大周仙朝「自上而下分配气运「的铁律里,走出了「自下而上汇聚民意「的新路。
两个人,隔着不知多少个千年。
但他们做的,是同一件事。
走出自己的道路。
苏秦的眸光在顿悟状态下,亮得近乎灼人。
他终於明白,为什麽自己能在混沌秘境里获得【大寒·定规】的注视,又在这青玄洞府里获得了它的青睐。
因为他修的万愿穗,跟青玄道人修的大寒,本就是同一类东西。
都是从被压迫的底层,走出来的、对抗既定规则的新路。
「罗姬师傅……「
苏秦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念了一句。
他忽然意识到,罗姬把万愿穗传给他的时候,或许早就预见了这一天。
或许,罗姬选择在二级院做一座孤岛,在暗处用万愿穗筛选人才,赌的就是有一天,能等来一个把这门「自下而上「的法术,真正走到尽头的人。
苏秦的思绪,落在了万愿穗这门法术本身的层级上。
九品,万愿穗·种因得果。
八品,万愿穗·聚沙成塔。
七品,万愿穗·点化苍生。
而在七品之上……
再无路。
罗姬目前只能推演到七品。
因为他自己的眼界和悟性,到这里就是天花板了。
七品点化苍生,是这门法术目前已知的终点。
苏秦的目光,落在了视网膜底端那道只有他自己能看到的面板上。
【万愿穗·点化苍生 lv3(110/300)】
点化苍生,分为凝真、通玄、归宗三境。
而他现在,已经走到了归宗境。
是这门法术目前已知层级里,最顶尖的存在。
苏秦的呼吸,在顿悟状态下,极其缓慢地放慢了。
一个极其大胆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他的面板,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修炼法术,靠的是日积月累的水磨功夫,靠的是顿悟,靠的是机缘。
能不能突破,什麽时候突破,都是未知数。
但他的面板……
只要经验条满了。
就必定会升级。
这是他这具身体最大的秘密,也是他一路走来弯道超车的根本。
那麽。
苏秦的眸光极其深邃。
如果点化苍生的经验条满了……
会发生什麽?
罗姬说,七品之上,再无路。
那是因为罗姬走不到那里,推演不出那里有什麽。
但如果他苏秦,凭藉面板,强行把点化苍生的经验条填满……
会不会出现一门——
从来没有出现过的、连罗姬都没能推演出来的、属於这门法术真正终点的、全新的法术?
会不会,就此走出一条连这门法术的开创者罗姬,都未曾踏足的、全新的道路?
苏秦的心跳,在这一刻,极其剧烈地跳动了一下。
如果这个推断成立。
那这,不就恰好契合了青玄洞府最後一关的考验吗?
走出自己的道路。
而他,要走的这条路,是连他师傅罗姬,这门法术的开创者,都未曾走过的路!
苏秦没有再犹豫。
顿悟符的效力还在持续。那种万物通透的状态,还笼罩着他的识海。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苏秦极其迅速地将全部的心神,沉入了那门【万愿穗·点化苍生】的法术之中。
他开始领悟。
不是漫无目的地领悟。
而是带着顿悟符给予的、远超常规的悟性,极其精准地,去叩问这门法术的本源。
万愿穗的本源是什麽?
是愿力。
是苍生的祈愿。
是底层那些挣紮在生老病死里的凡人,心底最纯粹的期许。
苏秦的脑海中,极其清晰地浮现出了一张又一张的脸。
苏家村的田埂上,那些叫过他「村长「的乡亲。
王家村抢水的时候,那些为了活命而红了眼的庄稼汉。
青云养灵窟里,那上万名被他从鬼门关拉回来的灾民。
还有,在外舍那间发霉的破屋里,抱着草傀苏丁拚命修炼的王虎、刘明、赵立。
这些人,构成了他万愿穗的根基。
也构成了他苏秦,踏入这条修行路最初的、也是最深的动机。
他为什麽要修仙?
不是为了长生。
不是为了权势。
是为了……
护住他的乡土。
护住那些相信他的人。
护住那一寸又一寸,在这大周森严体制下苦苦挣紮、却依然没有失去对生活那点卑微指望的、活生生的土地和人。
苏秦在顿悟状态下,极其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内心深处那股最本真的力量。
那不是杀伐之力,不是争夺之心。
是一种极其朴素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笨「的执念。
官者,牧也。
当官,就是为了放牧、看护百姓的。
这是他从苏家村走出来的第一天,就刻在骨子里的东西。
也是他无论拿到多少造化、爬到多高的位置,都从未改变过的东西。
而万愿穗,恰恰就是这种执念最完美的载体。
它把「护住苍生「这个念头,变成了实打实的力量。
苍生愿你护住他们,你便有了护住他们的力量。
你护住的人越多,你的力量就越强。
这是一个极其纯粹的、近乎於「民心即天心「的良性循环。
苏秦的心神,在这种深刻的领悟中,与万愿穗的本源,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共鸣。
【万愿穗·点化苍生 lv3(110/300)】
那道经验条,开始以一种极其惊人的速度上涨。
110。
150。
200。
250。
280。
苏秦能极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对这门法术的理解,正在一层一层地加深。
那些原本模糊的、需要靠机缘才能勘破的关窍,在顿悟符的加持和他自身那股纯粹执念的共鸣下,一个接一个地,被点亮了。
290。
295。
298。
299。
经验条,停在了299。
【万愿穗·点化苍生 lv3(299/300)】
只差一点。
只差最後那一点点。
苏秦的眉头极其缓慢地蹙了起来。
他能感觉到,顿悟符的效力还没有消失。那种万物通透的状态,依然笼罩着他。
但经验条,不动了。
死死地卡在了299。
苏秦没有慌。
他在顿悟状态下,极其清晰地「看「懂了这最後一格经验条不动的原因。
不是他领悟得不够。
恰恰相反。
关於这门法术的真谛,他已经领悟透了。
从种因得果,到聚沙成塔,再到点化苍生,这门法术的每一层逻辑,每一个关窍,此刻都在他的脑海中清晰得纤毫毕现。
他已经站在了圆满的门槛前。
他欠缺的,不是「领悟」。
是「愿力」。
苏秦在心底极其清醒地做出了判断。
万愿穗,是一门靠苍生愿力滋养的法术。
它的圆满,不是靠施法者一个人闭门造车就能完成的。
它需要真实的、来自苍生的愿力,作为最後那临门一脚的燃料。
他现在已经领悟了真谛,万事俱备。
只欠那最後一缕,来自众生的愿力。
只要补上这一缕愿力,这门法术就会水到渠成地圆满,突破到那个连罗姬都未曾踏足的、全新的层级。
苏秦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茶室四壁的玉石光晕,那个等待着他的手印,在他的视野中,依旧清晰。
顿悟符的效力,还剩最後一点。
但他已经不需要再用它来推演了。
因为答案,已经清清楚楚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他知道,自己该许什麽愿了。
他该求一件,能为万愿穗提供愿力的东西。
或者,更准确地说——
一件能让他凝聚愿力、补全那最後一格经验条的、灵植一脉专属的东西。
苏秦的嘴角,极其微小地牵扯了一下。
这个愿望,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
因为他极其清楚一件事。
走到这三扇门前的六个人里。
灵植一脉的,可就他苏秦一个。
蔡云走的是鉴宝,丁洛灵是阵法,莫白是相面练丹双修,陈鱼羊是灵厨,顾池是符籙。
没有第二个人,是修灵植的。
也就是说,如果他许愿求一件灵植一脉专属的、用来凝聚和滋养愿力的东西……
这件东西出现在任何一个人的空间里,对那个人来说,都是毫无用处的废物。
鉴宝师用不上。阵法师用不上。相面师用不上。灵厨用不上。符籙更用不上。
但对他苏秦来说,却是补全万愿穗、走出那条全新道路的、最後一块拚图。
谁拿到它,都会毫不犹豫地,把它赠送给他。
因为留着,对他们自己没有任何意义。
苏秦的眸光,极其平静,又极其笃定。
他擡起手,极其缓慢地,朝着那个刻在方台中央的手印,按了下去。
......
天鉴阁内。
水镜里的画面分成了六块。
苏秦、蔡云、丁洛灵、莫白、陈鱼羊、顾池,六个人各自身处一间一模一样的茶室,面对着一模一样的手印方台。
六块画面,六个年轻人,各自在做着各自的盘算。
但天鉴阁内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两块画面上。
一块是蔡云。
一块是苏秦。
冯教习端着茶盏,那双精明的眼睛在两块画面之间来回扫视。
苏秦那块画面里,那个青衫年轻人取出了一张薄如月光的符纸,捏在指尖,然後闭上了眼睛。
「那是……六品灵符?「
冯教习的眉头微微一挑。
他认得那种法则韵律。
之前苏秦从五等宝箱里开出来的顿悟符,此刻正被这个年轻人毫不犹豫地催动了。
「在最後一关之前,就把六品灵符用掉了?「
冯教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极其微小的讶异。
六品灵符是何等珍贵的东西。
换了任何一个老成持重的修士,都会把这种保命级别的至宝留到最危急的关头。
而苏秦,竟然在这种时候,就这麽干脆地用了。
「这小子……「
冯教习咂摸了一下,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看不太懂苏秦的盘算。
但他教了大半辈子书,见过太多学生在关键时刻做出的选择。
有些人瞻前顾後,把最好的底牌捂到最後,结果烂在手里。
有些人当机立断,该出手时就出手,反而走得更远。
苏秦显然是後者。
而在另一块画面里。
罗姬的目光,钉在了苏秦的身上。
这位百草堂的教习,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在一众官服道袍中依旧格格不入。
他没有去看苏秦手里的顿悟符。
他看的是苏秦闭上眼睛之後,那张极其专注的脸。
罗姬的眼神,极其复杂。
因为他认出来了。
苏秦此刻参悟的,不是别的。
是万愿穗。
是他罗姬亲手所创、又亲手传给苏秦的那门法术。
罗姬的心,在这一刻极其缓慢地沉了下去。
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这门法术的天花板在哪里。
九品,种因得果。八品,聚沙成塔。七品,点化苍生。
七品之上,再无路。
这「再无路「三个字,不是谦虚,是事实。
是他罗姬穷尽了自己一生的悟性和心血,反覆推演了无数遍,最终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之後,得出的结论。
他走到了点化苍生,就再也走不动了。
不是不想走。
是走不动。
那堵墙太高了,高到以他的见识,都摸不到顶。
而现在,苏秦在那间茶室里,极其专注地参悟着这门法术。
罗姬一眼就看出来了,这个弟子,想干什麽。
他想突破。
他想在点化苍生之上,走出新的一步。
「傻孩子。」
罗姬在心底极其轻微地念了一句。
「那条路,我走了一辈子,都没走通。」
「你以为,凭一张顿悟符,就能走通吗?「
罗姬的眼神里,有担忧,有不忍,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极其隐秘的期待。
他太了解这门法术了。
它的瓶颈不在悟性,不在机缘,而在一个极其根本的东西。
施法者与苍生之愿的契合程度。
你想让这门法术更进一步,你就得让「己愿「和「众生愿「的重合度,达到一个近乎於天人合一的高度。
这个高度,罗姬这辈子都没能达到。
因为他心里,始终还存着长明学党那段过往的执念。
他的「己愿」,不够纯粹。
所以他卡在了七品。
而苏秦……
罗姬的目光极其专注地盯着那张年轻的脸。
这个从苏家村泥地里爬出来的弟子,他的「己愿」,纯粹吗?
罗姬不知道。
但他知道,如果苏秦真的能在点化苍生之上走出新的一步,那只能说明一件事。
这个弟子心中那股「护佑苍生「的念头,比他罗姬这个开创者,还要纯粹。
还要乾净。
「你能成功吗?「
罗姬在心底极其轻微地问了一句。
他没有答案。
他只是盯着水镜里那张专注的脸,像是一个把毕生心血都押在了一注上的赌徒,屏住呼吸,等着开牌。
而天鉴阁内的其他人,注意力则大多集中在了另一块画面上。
蔡云。
那个被朝廷天官批过命格「贵不可言「的薪火社掌舵人。
水镜里,蔡云也取出了一样东西。
但不是符。
是一张极其工整的、由他自己亲手写就的纸笺。
「那是什麽?「
有教习好奇地问了一句。
「看不真切。」另一个教习眯着眼,「像是某种……提前写好的字条?「
冯教习的目光在那张纸笺上停了一瞬。
他没看清上面写的是什麽。
但他极其敏锐地注意到,蔡云取出纸笺之後,并没有立刻去按那个手印。
而是先盯着纸笺看了很久。
像是在确认什麽。
又像是在等什麽。
「这小子,在谋划。」
冯教习极其笃定地下了判断。
他教了大半辈子书,蔡云这种学生,他见得多了。
这种人做任何事都不会是临时起意,每一步都踩在算计好的点上。
「他在等别人的薄礼。」
彭教习那阴冷的声音从角落里传来。
这位长青堂的教习虽然平日里阴阳怪气,但脑子极其好使。
「薄礼的规则,你们都看到了。
许愿的东西出现在别人那里,别人的东西出现在你这里。
蔡云这是在等,等某件他想要的东西,出现在某个人的空间里。」
「然後让那个人,把东西送给他。」
彭教习冷笑了一声。
「这套人情债,他在进遗蹟之前,大概就已经用'精血'铺好了。」
天鉴阁内,几个教习纷纷点头。
蔡云在遗蹟外围分精血的事,通过水镜的转播,他们都看在眼里。当时还有人觉得蔡云这是在收买人心、笼络派系。
现在看来,蔡云铺的这条线,埋得比他们想像的还要深。
那不仅仅是收买人心。
那是为了这最後一关的「薄礼互赠「机制,提前埋下的、可以兑现的人情债。
「他想要什麽?「
有教习问。
「斩尘三生花。」
接话的是一个身形微胖、面相和善的中年教习。
他叫丰教习。
是惠春分院鉴宝一脉的教习。
也是蔡云在二级院的授业恩师之一。
「我刚才看清了。蔡云那张字条上写的,是'斩尘三生花'。」
丰教习的声音极其平缓。
「一味六品灵材。」
「六品?「
几个教习的呼吸微微一滞。
六品。那是超出了惠春分院内资源天花板的东西。
「为什麽是六品灵材?「
冯教习极其敏锐地抓住了关键:
「而不是六品的灵器、灵符、灵丹?「
这个问题一出,天鉴阁内几个脑子转得快的教习,瞬间就明白了。
「我懂了。」
彭教习那乾瘪的脸上闪过一丝了然。
「是因为薄礼的'价值上限'。」
彭教习虽然不是鉴宝一脉的,但这点道理他还是想得通的。
「那个手印的规则写得清楚,它只能满足你需求的'一二分',在'薄礼'的范畴内回应。」
「换句话说,这个薄礼,是有价值天花板的。」
「而这个天花板,卡在了'六品材料'这个层级上。」
冯教习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他也想通了。
「灵材,是最原始的东西。
它的价值,就是材料本身的价值。
一味六品灵材,值的就是六品灵材的钱。」
「但灵器、灵符、灵丹不一样。」
冯教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行家的笃定。
「一件六品灵器,除了材料本身的价值,还附加了炼器师的技艺、阵纹的设计、法则的烙印。这些'技艺'层面的附加值,远远超出了原材料本身。」
「也就是说……「
冯教习顿了顿。
「一件六品的成品,它的真实价值,早就超出了'六品材料'这个层级。
它本质上是'六品材料+大师技艺'的复合体,价值可能逼近五品灵材甚至更高。」
「而薄礼的天花板,只到六品材料。」
「所以——「
彭教习接过了话头,那阴冷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赞许。
「凡是六品的灵器、灵符、灵丹这种'超出原材料价值'的成品,薄礼根本送不出来。
它的价值超标了。」
「薄礼能给出的极限,就是一味纯粹的、不附带任何技艺加成的六品灵材。」
「而斩尘三生花,恰好就是六品灵材里,价值最顶、又最契合蔡云需求的那一味。」
天鉴阁内,几个教习恍然大悟。
蔡云选择斩尘三生花,不是随便挑的。
是在「薄礼价值天花板「这个极其苛刻的约束条件下,精确计算出来的最优解。
他既要这件东西的价值拉满到薄礼能给出的极限,又要它恰好是自己最需要的东西。
这种在规则缝隙里把利益榨到极致的精算能力……
「这就是鉴宝一脉首席的眼力。」
一个教习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蔡云不仅是薪火社的掌舵人,他本身也是鉴宝一脉在二级院的顶尖弟子。
对各类灵材、灵器、灵丹的价值评估,精准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这种眼力,让他能在最短的时间内,从浩如烟海的可能性中,锁定那个唯一的最优解。
天鉴阁内,几个教习纷纷点头,对蔡云的这份精算,表示了由衷的认可。
棋逢对手的认可。
没有嫉妒,没有不屑。
只有一种「这小子确实厉害「的纯粹感慨。
但就在这时。
一直没怎麽说话的丰教习,忽然幽幽地开口了。
「不。」
这一个字,让正在点头的几个教习同时顿住了。
丰教习是鉴宝一脉的教习,是蔡云的授业恩师。
他对蔡云的了解,远比在场其他人都要深。
他那张和善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了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了然与不忍的神色。
「蔡云选这个,并非如此。」
冯教习的眉头极其缓慢地拧了起来。
「丰教习,你的意思是?他不是在算计薄礼的价值?」
「价值的精算,是有的。」
丰教习极其缓慢地端起手边那盏凉茶,却没有喝。
「但那只是顺带的。」
他的目光,落在水镜里蔡云那张极其平静的脸上。
「你们都在看他选了什麽品阶。」
「却没人去想,他选的是'斩尘三生花',而不是别的六品灵材。」
几个教习愣了一下。
是啊。
六品灵材不止一种。如果只是为了把价值卡在天花板上,蔡云可以选很多味同等价值的灵材。
为什麽偏偏是斩尘三生花?
「这味灵材。」丰教习的声音压得极低,「在我们鉴宝一脉的古籍里,有一个极其冷门的别名。」
他没有立刻说出那个别名。
而是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
像是在斟酌,到底该不该说。
「它的核心药性,不在滋养,不在疗伤。」
丰教习极其缓慢地吐出了四个字。
「斩断因果。」
这四个字一出,天鉴阁内几个教习的脸色,齐齐变了。
斩断因果。
这是一个极其敏感、极其犯忌讳的词。
在大周仙朝,「因果「是天道法则的根基。
一个人的命数、际遇、生死,都被一条看不见的因果之链牵引着。
而能「斩断因果「的东西……
那意味着,可以改写一个人被注定的命运。
「丰教习。」
冯教习的声音极其谨慎:
「你是说,蔡云要这味灵材,是为了……改命?」
丰教习没有正面回答。
他只是极其缓慢地,将那盏凉茶放下。
那双和善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唏嘘。
「你们知道,蔡云的命格,为什麽是'贵不可言'吗?」
天鉴阁内,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没有人答得上来。
在大周仙朝,命格被天官批为「贵不可言」,是一件天大的好事。
谁会去深究,这个「贵不可言」,究竟是从哪里来的?
「有些人的命。」
丰教习的声音极其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
「是自己的。」
「有些人的命。」
他顿了顿。
「不是。」
这句话说完,他就没有再往下说了。
他没有解释什麽是「不是自己的命」。
没有解释蔡云的「贵不可言「究竟是怎麽来的。
没有解释那个一直在三级院层面私下流传、却从来没有人敢摆到台面上的传闻。
他只是极其克制地,把话停在了那里。
留下了一片让人不寒而栗的空白。
冯教习的瞳孔极其缓慢地收缩了。
他想起了一些事。
一些他平时不敢深想、此刻却被丰教习这番话勾起来的事。
蔡云这个「贵不可言「的命格,据说……
并不是他天生的。
冯教习没有把这个念头继续往下想。
因为有些东西,一旦想透了,就再也装不回那副「什麽都不知道「的样子了。
而在这吃人的大周官场里,「知道得太多」,从来不是什麽好事。
「那……他要斩断因果,是想干什麽?」
「他向来顺风顺水,也没有什麽仇家,这东西对他而言,没有用吧?」
一个资历尚浅的教习,没忍住,问了出来。
丰教习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一丝极其隐晦的、不忍道破的怜悯。
但那怜悯,究竟是对蔡云的,还是对这个问出问题的年轻教习的,没有人分得清。
「我不知道。」
丰教习极其缓慢地摇了摇头。
「我教了他鉴宝的本事,教了他怎麽在这世道里把每一分价值都算到极致。」
「但我没教过他这个。」
丰教习的目光重新落回水镜里蔡云那张平静的脸上。
「他要拿这味斩断因果的灵材去做什麽,我猜不到。」
「我只知道一件事。」
丰教习一字一顿地,说出了那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愣在原地的话。
「一个连自己的命,都被别人攥在手里的人。」
「现在,正在拚了命地,想要把它,夺回来。」
「他这一手,不是在算计。」
「是在……和自己的命运,抗争。」
天鉴阁内。
死一般的寂静。
几个教习全都愣住了。
冯教习端着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彭教习那阴冷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一种近乎於动容的表情。
他们原本以为,蔡云选择斩尘三生花,是一个极其冷静、极其精明的利益计算。
是一个鉴宝一脉首席,在规则缝隙里榨取最大价值的、教科书级别的操作。
但丰教习那番欲言又止、点到即止的话,让这件事,彻底变了味道。
那个被所有人当作「冷酷、高效、不择手段「的薪火社掌舵人。
那个被天官批为「贵不可言「、看起来站在云端、令无数人艳羡的天之骄子。
他在这最後一关里,拚尽全力想要拿到的。
不是更高的修为,不是更强的法宝,不是通往权力核心的造化。
而是一味,能斩断因果的草。
至於他为什麽需要这味草,他要用它去抗争一个什麽样的命运……
丰教习没有说。
或许是他不知道。
或许是他知道,但不能说。
那片被刻意留下的空白,像是一团化不开的雾,沉甸甸地压在了天鉴阁里每一个人的心头。
水镜里。
蔡云极其平静地,将那张写着「斩尘三生花「的纸笺收好。
然後,他擡起手,极其平稳地,朝着那个刻在方台中央的手印,按了下去。
他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平静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
但天鉴阁内的几个教习,在听过丰教习那番话之後,再看这张平静的脸。
却莫名地,觉得这份平静底下,藏着某种他们看不透、也不敢去看透的东西。
像是一个早就知道了自己结局的人,在极其安静地,走向那个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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