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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薯是苏安从驻地带回来的，一筐子，个头大小不一，最大的有苏念慈的拳头那么粗，最小的跟半夏的手指头差不多。苏念慈挑了几个中等的洗干净，塞进灶膛底下，用余火慢慢烤。
半个钟头后，焦甜的味道从灶膛缝隙里钻出来，飘满了整个厨房。
半夏的鼻子比任何一味药材都灵。
她从院子里飞奔进来的时候，鞋都跑掉了一只。
“妈妈红薯好了！”
苏念慈用火钳把红薯夹出来，放在铁盘子里凉着。
四个，个头差不多。
半夏伸手就抓了两个，一手一个，烫得嘶嘶直吸气，但手没松。
星野跟在后面进来，看到盘子里只剩两个，又看了看半夏手里的两个。
他的眉头拧了一下。
“半夏，你拿了两个。”
“嗯。”
“一共四个，你拿两个，我拿两个，刚好平分。”
半夏把两个红薯护在胸前，退了半步。
“不行，我先看到的。”
“看到不等于拥有。”
“我先闻到的。”
“闻到也不等于拥有。”
半夏的嘴撅了起来，两只手把红薯抱得更紧了。
“我跑得比你快，先到先得。”
星野的表情很冷静，两只手背在身后。
“物资分配应该按人头来，两个人四个红薯，每人两个。你现在手里有两个，盘子里还有两个，数量是对的，但你先拿的行为破坏了选择的公平性。”
半夏眨了眨眼。
“你说什么？”
“我说你应该让我先挑一个，然后你再挑一个，然后我再挑一个，然后你再挑一个，这样才公平。”
“凭什么你先挑？”
“因为你已经先拿了两个，所以下次应该轮到我先。”
半夏的脸涨红了。
“可是没有下次了！这就是这次！”
“所以你得把其中一个放回去让我挑。”
“不放！”
“那就不公平。”
“你管不着！”
两个三岁半的小孩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一个铁盘子。
半夏手里抱着两个红薯，星野两手空空，但气势上丝毫没输。
苏念慈站在灶台后面，手里的火钳搁在案板上，看着这俩人，嘴巴张了两下。
陆行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了厨房，扫了一眼场面。
“怎么了？”
半夏立刻转向他。
“爸爸！哥哥抢我红薯！”
星野也转向他。
“爸爸，她多拿了一个。”
陆行舟看了看半夏手里的两个，又看了看盘子里的两个，做出了一个军人的判断。
“半夏，你给哥哥一个。”
半夏抱着红薯退了一步。
“爸爸偏心！”
陆行舟的脸上出现了短暂的困惑。
“我没偏心，四个分两个人，每人两个——”
“可是我先拿到的！”
星野在旁边插嘴了。
“爸爸，先拿到不代表有优先权，你在部队分配物资也不是谁跑得快谁多拿吧？”
陆行舟的嘴角抽了一下。
他突然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两面夹击的阵地，左边是情绪化的半夏，右边是逻辑化的星野。
两条战线，哪边都不好打。
他看向苏念慈。
苏念慈靠在灶台后面，两手环胸，表情写着三个字——你自己来。
陆行舟转回头，蹲下来，试图用最温和的方式化解矛盾。
“半夏，你看，你跟哥哥一人两个，大家都有，这样不是很好吗？”
半夏看了他两秒，鼻子一皱。
“你就是偏心哥哥，你每次都帮他。”
陆行舟回头看星野。
“星野，你也别跟妹妹计较，让她多吃一个也没关系——”
星野的嘴抿了一下。
“爸爸你现在的发言自相矛盾。”
陆行舟被两面堵死了，蹲在原地，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表情像困在包围圈里的孤军。
苏念慈决定接管。
她走过来，蹲在两个孩子中间。
“半夏，妈妈跟你讲个道理——”
半夏抬起头，眼圈红了。
“妈妈你也偏心哥哥。”
苏念慈的话卡在了嗓子眼里。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没出来。
半夏的眼泪珠子开始往下掉了，掉在红薯皮上，滋滋冒了一下热气。
就在局势彻底失控的前三秒。
厨房门口传来一声巨响。
啪！
苏安的巴掌拍在了门框上，震得门框上挂的蒜辫子掉下来了一根。
他两条长腿迈进来，走到铁盘前面，伸手捏起了盘子里那两个红薯中的一个。
“行了。”
他咬了一口红薯，腮帮子鼓鼓的，嚼了两下，用还没嚼完的嗓音含混地开口。
“这个我吃了，你俩一人赔我一块。”
半夏的眼泪停了。
星野的表情变了。
两个小孩同时扭头看着苏安手里那个缺了一口的红薯。
半夏先反应过来。
“舅舅！那是我们的！”
“现在是我的了。”
苏安又咬了一口。
“你俩再不分好，剩下那个我也吃了。”
星野和半夏对视了一眼。
那个对视只持续了零点三秒。
然后两个人同时转身，冲向了灶膛底下。
“妈妈还有没有红薯！”
“我要先烤一个赔舅舅！”
两个小脑袋凑在灶膛口争先恐后地往里塞红薯，刚才的战争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保卫红薯储备的联合行动。
苏念慈站在一旁看着，笑得弯了腰，手扶着灶台喘气。
苏安站在原地，咬着手里那个红薯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个红薯的断面。
焦黑色。
全焦了。
他嚼了两口的部分，又苦又涩，碳化的纤维刮得他嗓子发痒。
苏念慈笑得更凶了，眼泪都快出来了。
“怎么样？好吃吗？”
苏安咬着牙把嘴里的红薯咽了下去，表情英勇。
“挺好，有一股独特的烟熏风味。”
半夏从灶膛底下抬起头。
“舅舅你真能吃啊，那个是烤焦了妈妈挑出来不要的。”
苏安的嘴角僵住了。
苏念慈蹲在灶台旁边，笑得前仰后合，锅铲都快握不住了。
当晚。
九点，两个孩子被赶进了卧室。
半夏的小床在左边，星野的小床在右边，中间隔着一个矮矮的床头柜，柜上放着一盏小夜灯，光线橘黄的，刚够照亮两个人的枕头。
苏念慈把被子盖好，弯腰在两个人额头上各亲了一下。
“睡觉。”
灯关了。
门带上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远了。
屋里安静了大概两分钟。
半夏先动了。
她翻了个身，面朝床头柜那边，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
“哥哥，你睡了吗？”
黑暗里传来星野的声音，比她更小。
“没有。”
半夏又翻了一下。
“我明天分你一半红薯。”
“不用了。”
“为什么？”
“因为我在厨房偷偷烤了两块，藏在你枕头底下了。”
半夏的手往枕头底下一摸。
圆滚滚的，热乎乎的。
两个。
她的眼睛在黑暗里亮了，一把揪出一个红薯，剥了皮就往嘴里塞。
星野那边也响起了同样的动静。
嘎嘣。
嘎嘣嘎嘣。
两个小鬼头在各自的被窝里啃红薯，嘴巴嚼得津津有味，红薯渣掉了一枕头。
门外的走廊里。
苏念慈站在黑暗中，耳朵贴着门缝，听了半天。
陆行舟站在她旁边，也听了半天。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苏念慈转身，陆行舟跟着转身。
两个人一前一后，无声地走回了卧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谁也没捅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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