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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他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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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书房的灯亮了一整夜。

    苏念慈把那九张带标记的药方从整部图谱里抽出来,按编号顺序排成一行,铺在书桌上,占了整张桌面的三分之二。

    九张纸,九个小圆圈,九个字。

    她在旁边摊开一张空白纸,拿笔把九个字按顺序写了下来。

    人,参,养,心,汤,护,念,慈,方。

    笔搁下了。

    她的右手搭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头一根一根地卷进掌心里,又一根一根地松开。

    人参养心汤,护念慈方。

    前五个字是一个经典方剂的名字。

    后四个字,她读了三遍,嘴唇翕动着,没发出声音。

    保护苏念慈的方子。

    她的目光从那四个字上移开,落到了铺在桌上的九张药方上,重新拿起第一张,从头开始细读。

    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

    张承志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了她一眼,没进去,又退了回来。

    走廊里陆振华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还在看?”

    “别去打扰她。”张承志的拐杖在地板上点了一下,“让她自己看完。”

    “张叔,那九个字到底拼出来是什么?”

    张承志沉默了几秒,声音沙哑:“人参养心汤,护念慈方。”

    陆振华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了一句:“卫国这个人……”

    后面的话没说出来,嗓子里像是卡了什么东西。

    张承志用拐杖顶了他一下腿:“回去睡觉,明天还有活干。”

    “我睡不着。”

    “睡不着也回去躺着,杵在这儿有什么用。”

    两个人的脚步声远了。

    书房里,苏念慈把九张药方看到了第二遍。

    第一张,治小儿惊风,主方六味,钩藤,蝉蜕,僵蚕,天麻,胆南星,全蝎,用量做了微调,全蝎减了半钱,天麻加了一钱,旁边批注写着幼儿体弱用药宜轻。

    第二张,治小儿积食。

    第三张,治小儿风寒初起。

    第四张,湿疹外洗方。

    第五张,夜啼安神散。

    第六张,出痘期间的内服调理方。

    第七张,咳喘。

    第八张,跌打外伤。

    第九张,虫疾。

    九张,九种小儿常见病症。

    她看到第三遍的时候,注意到了每张药方用量栏旁边那一行用铅笔写的极小的年龄标注。

    第一张标的是三岁以下。

    第二张是三至五岁。

    第三张是五至七岁。

    以此类推,九张药方覆盖了从出生到十二岁的全部年龄段,每个年龄段对应的药量都做了精确的调整。

    她的手指搭在第一张药方的年龄标注上。

    三岁以下。

    她三岁的时候,苏卫国已经牺牲了。

    他在写这些药方的时候,她还在襁褓里,或者她还没有出生。

    他把女儿从出生到十二岁可能遇到的每一种病症提前筛好了对应的药方,给每一张都打了标记,用她的名字做暗号。

    人参养心汤护念慈方。

    他不是在编一本医书。

    他是在给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女孩攒一份保命手册。

    苏念慈的两只手撑在桌面上,十根手指头按在那九张泛黄的纸上。

    她的肩膀在抖,没有声音,一点都没有。

    抖了好一阵子,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了桌面上,呼吸吹得面前的药方纸张微微翘起了边角。

    她的手从桌面上收回来,伸到了口袋里,指尖碰到虎头鞋的布面,把它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然后把脸埋进了手掌和虎头鞋之间的那个缝隙里。

    虎头的绒布面蹭着她的鼻尖,吸了这么多年的体温,摸了这么多年的手汗,那个布料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旧味道。

    旧的,暖的。

    她的泪水从闭着的眼缝里挤出来,一滴一滴地砸在虎头鞋的脸上,淌进了歪嘴老虎那颗仅剩的线缝眼珠子旁边。

    她哭得很安静,安静到窗外院子里的蛐蛐声都比她响。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陆行舟站在门口,穿着一件背心和一条大裤衩,脚上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手里端着一杯水。

    他是半夜起来上厕所顺便找水喝的,走过书房门口看到灯还亮着,门缝里透出来一条光。

    他推门进去,看到了苏念慈。

    她坐在地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椅子上滑下去的,后背靠着书桌的腿,两条腿盘着,怀里抱着那九张药方和那双虎头鞋。

    眼睛闭着,睡着了。

    脸上全是干涸的泪痕,一道一道的,从眼角蜿蜒到下巴,在灯光底下泛着淡淡的盐渍。

    但她的嘴角挂着一丝笑,很浅的,往上翘了不到一毫米的弧度。

    陆行舟把水杯放在桌角上,蹲下身。

    他先把她怀里的药方一张一张抽出来,叠好放在桌上,虎头鞋没动,她的手指攥得太紧了,他试了两下没敢硬拽,怕弄醒她。

    他把一条胳膊穿过她的膝弯,另一条胳膊托住她的后背,慢慢站起来。

    苏念慈在他怀里拱了一下,嘴巴嘟囔了两个模糊的音节,没醒。

    他把她抱进卧室放在床上,把被子从脚底往上拉,一直拉到她的下巴,她攥着虎头鞋的那只手露在被子外面,他把被角折了一下,把她的手和虎头鞋一起盖进去了。

    他在床边站了一会儿,看着她脸上那些还没完全干透的泪痕和那一丝浅浅的笑。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桌前,拿起笔,撕了一张便签纸,写了一行字。

    把便签纸放在她的枕头旁边,压在那只虎头鞋的耳朵底下。

    关灯,躺下。

    第二天早上,苏念慈醒过来的时候窗帘缝里的光已经白得刺眼了。

    她眨了两下眼睛,侧过头,看到枕边那只虎头鞋的耳朵底下压着一张纸。

    她把纸抽出来。

    陆行舟的字,方方正正的,一笔一划都压得很实。

    你爸比我先认识你,但余下的路,轮到我了。

    苏念慈捏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久到窗帘缝里的光从白色变成了金色,照在纸条上,照在她弯起来的嘴角上。

    楼下传来半夏的嗓门。

    “妈妈!爸爸又把我毛衣穿反了!”

    陆行舟的声音从楼下传上来,底气不太足:“没反,这个领子本来就是这样的。”

    “才不是!标签都跑到前面了!”

    “那是设计,你不懂。”

    “妈妈你快下来!爸爸骗人!”

    苏念慈把纸条折好,塞进虎头鞋的肚子里,跟那些旧棉花挤在一起。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走到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

    半夏站在客厅中间,毛衣领子上的标签明晃晃地挂在胸口前面,两只手叉着腰。

    陆行舟蹲在她面前,手里捏着毛衣的下摆,正试图把标签往里塞。

    “你别塞了,越塞越歪。”苏念慈靠在楼梯扶手上。

    陆行舟抬头看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你醒了?”

    “嗯。”

    “眼睛肿了。”

    “知道。”

    他看了她两秒,没再多问,低下头继续跟半夏的毛衣较劲。

    半夏扭过头往楼梯上看:“妈妈你眼睛怎么了?”

    “昨晚看东西看太久了。”

    “看什么?”

    “你外公写的东西。”

    半夏歪了歪头:“外公给你写信了吗?”

    苏念慈走下楼梯,走到半夏面前蹲下来,把她的毛衣从头上脱下来翻了个面重新套上去,标签老老实实地待回了后领窝里。

    “不是信。”她把半夏领口的线头顺了顺,“是药方。”

    “药方?给谁开的?”

    “给你妈妈开的。”

    半夏眨了眨眼睛:“妈妈生病了?”

    “没有。”苏念慈把半夏的头发拢到耳朵后面,“你外公怕你妈妈以后会生病,所以提前把药都准备好了。”

    半夏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递过来:“那我也给妈妈准备一颗糖,妈妈不开心的时候就吃。”

    苏念慈接过那颗糖,攥在手心里。

    陆行舟站在旁边,两只手插在裤兜里看着她们,嘴角的弧度跟昨晚她脸上那一丝笑很像。

    苏念慈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纸条看到了。”

    “嗯。”

    “写得还行。”

    “凑合。”

    她低下头笑了一声,声音很轻,轻到半夏没听见。

    “走吧,吃早饭了。”

    陆行舟嗯了一声,转身往厨房走。

    半夏追上去扯他的衣角:“爸爸你今天还把我毛衣穿反吗?”

    “不穿了,明天换你妈给你穿。”

    “那你干什么?”

    “我负责写纸条。”

    “什么纸条?”

    “长大你就知道了。”

    半夏撇了撇嘴,跑到苏念慈旁边拉她的手:“妈妈,爸爸又说那种听不懂的话了。”

    苏念慈牵着她的手往厨房走,另一只手的指尖还捏着那颗糖,捏得很紧。

    “你爸那个人就那样,说话永远只说一半。”

    “那另一半呢?”

    “另一半不用说。”苏念慈低头看了她一眼,“做出来就行了。”

    厨房里传来碗碟碰撞的声音,陆行舟在里面喊了一句。

    “粥凉了,再不来我倒了。”

    “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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