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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里炎收好刀,转身面向习铮,双手抱拳,行了一个规矩的武将礼。“习校尉枪法扎实,承让,今日一战着实凶险。”
习铮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玄铁重枪拄在地上,支撑着略微摇晃脱力的身体,低头看了一眼,虎口已然开裂,鲜血顺着黑色的枪杆往下淌,落在碎石上,染出几个暗红斑点。
从百里炎开始真正发力,到单手锁枪,前后不到二十息。
他把这辈子能用的招全部用尽,引以为傲的速度、力量、枪法,在对方面前显得格外可笑。
而对方,连一滴汗都没出。
习铮收了收下颌,将长枪竖直收回身侧,双手在胸前合拢,对着百里炎深深回了一礼。
“多谢将军手下留情。”
百里炎点头,转身走回观台,步伐极稳,呼吸均匀,毫无方才的疲态,径直走到苏承锦身边站定,刚走过来便低下头,偏过身子凑近苏承锦,声音压的很低。
“按你说的,算小赢。”
苏承锦把捂着脸的手放下来,嘴角抽了两下,撇过头懒得看他,只留给百里炎一个冷漠的后脑勺。
习靖远从石墙边走过来,大步走到条案前,拉开那张粗糙木凳坐下,拿起镇纸压好白纸,没有去看场中包扎虎口的儿子,转头看向苏承锦,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殿下,切磋已毕,还请过来办完正事。”
苏承锦整理了一下表情,站起身走到条案后坐下,抖去笔尖多余墨汁,将盖着兵部大印的铁甲卫巡营文书铺平,落笔极快,笔锋稳健,没有丝毫拖泥带水。
军械一栏:长刀存放、盾牌保养、短矛储备、弓弦无松弛,逐条写过,数量无缺,甲胄存放整齐,箭矢储备充足。
营防一栏:夯土矮墙、壕沟深度、窄门布置,夯土为墙,壕沟深阔,步步设防,形同坚城。
士卒一栏:甲胄存放规矩、单兵格斗水准、兵卒精气神状态,队列纪律森严,号令反应极快,体能充沛。
操演一栏:方阵推进齐整度、步频精准度、收阵稳定性。
前四栏写完,笔尖悬停在最底部的操演评价上方,苏承锦停下笔,抬起头,目光在观台上扫了一圈。
“两位将军,这铁甲卫的操演,该给个什么评价?”
赵楼率先开口。
“铁甲卫军威鼎盛,进退有度,这等重步方阵放在任何战场上都是绝对的主力,大统领练兵之法,老夫佩服,这等步军当世罕见,足矣上等。”
穆淑英也转过身,脸色恢复正常,双手抱在胸前。
“上等,铁甲卫阵型转换毫无破绽,严整无可挑剔。”
苏承锦收回目光,微微点头,手腕微沉,紫毫笔在纸面上稳稳落下。
在操演评价一栏,用沉稳字迹写下上等二字,写完之后,又在旁边空白处,用稍小一号字迹附注一行小字。
方阵攻防一体,进退如一,递补衔接堪称步军之冠。
笔搁回砚台边缘,苏承锦拿起文书对着旁边火盆热气吹了吹未干的墨迹,将其卷成紧实纸筒,塞进大氅袖子里,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下摆。
“行了,大统领,今日叨扰了,这巡营的差事本王办完了,大统领治军之严,无愧京畿柱石之名。”
习靖远站起身,抱拳行礼。
“恭送殿下。”
营门外,寒风依旧肆虐,六人走出营门,亲卫牵过各自战马。
赵楼翻身上马,紧了紧身上的裘领大氅,目光在百里炎身上停留一瞬,便收了回来,坐在马背上向苏承锦拱手。
“崇王殿下,今日沾了殿下的光,看了两场好戏,老夫还有些琐事,就不陪殿下回城了,告辞。”
苏承锦笑着回礼。
“赵将军慢走。”
赵楼一夹马腹,带着亲卫调转马头,那匹高大的陇西战马四蹄翻飞,蹄声很快被风吞没,消失在茫茫旷野之中。
穆淑英牵着马,等赵楼走远之后,转过身看向苏承锦。
“王爷。”穆淑英抱拳,声音清冽。
“穆将军还有何指教?”
穆淑英目光直视苏承锦眼睛,手指在缰绳上收了收。
“王爷在长风骑校场上所说之事,淑英谨记在心,先行谢过,穆震那边,我会安排。”
苏承锦收敛笑意,点了点头。
“穆将军保重,南地水深,让穆震将军多加小心。”
穆淑英不再多言,干脆利落翻身上马,穆平紧随其后。
两匹战马顺着官道向西疾驰而去,深红色的战袍在灰蒙蒙的旷野里拉出一道刺目颜色,越来越小,缩成一个小点,消失在天际线尽头。
营门内侧甬道。
习铮站在习靖远身侧,他低着头,看了看已经包扎好的虎口,挠了挠后脑勺碎发。
“爹,我给习家丢人了。”
习靖远面朝营门外几人散去方向,双手背在身后,没有转头。
“你输给他不冤。”
习靖远的语气在风中显得平静飘忽,没有任何责备意味。
习铮肩膀僵了一下,抬起头愣愣看着父亲的侧脸。
“以百里炎的身手,步战,我跟他打大概五五之分。”
习靖远转过头,那张刚硬方正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右颊上的刀疤在天光下有些扎眼。
习铮眼睛猛的睁大,嘴巴微张,满是震惊,半天没说出话。
习靖远目光回到营门方向。
“若是让他骑上马,为父撑不过二十回合。”
“你能跟他过这么多招,不算差了。”
习铮的表情稍微松了松,垮着的嘴角微微翘起,心里的郁结之气散了不少,刚想顺着找个台阶说点什么,习靖远下一句话就堵了过来。
“不过,输了就是输了,既然输了就得加练。”
习靖远转过头,那双眼睛冷冷扫过习铮脸庞,指了指校场方向。
“去校场,我亲自陪你过手。”
习铮脸色一垮,刚才那点感动瞬间烟消云散,五官挤在一起,连连摆手。
“那个……爹,我约了周瑾衡去酒楼……”
话没说完,习靖远偏过头又看了他一眼。
习铮的嘴立刻闭上,身体本能站的笔直,右脚一并,声音拔高半度,中气十足。
“我这就滚去校场!”
说罢,转身从亲兵手里抢过那杆重枪,一溜烟朝主校场跑去,甲片撞击声在甬道回荡,跑出七八步还回头喊了一声。
“爹你慢点来,我先活动活动!”
习靖远站在原地,看着儿子跑远的背影,那张冷硬的脸上,终于罕见的浮现出一抹极淡极淡的笑意,嘴角弧度变了一点点,很快又恢复原样,背着手,大步朝着营防区走去。
......
营门外的官道上,只剩下苏承锦和百里炎两骑。
北风从旷野上呼啸刮来,将苏承锦身上的大氅被吹的剧烈翻卷,他伸手按住领口,夹了一下马腹,黑马迈着碎步沿官道缓缓向前。
百里炎策马跟在苏承锦右侧半个马身位置,两人沉默的沿着黄土道走了一段路,马蹄声哒哒作响,很有节奏。
“回府?还是去别处?”百里炎终于开口打破沉默。
苏承锦骑在黑马上,用手背挡了挡嘴,打了个哈欠。
“回去睡觉,让人把文书送去东宫,交给苏承明就行,这大冷天折腾大半天,冷风吹的头疼,我可不想再去跟他打官腔。”
百里炎点了一下头,没有再说话。
两匹马继续往前走,又沉默了十几步路,百里炎的眉头一直皱在一起,嘴唇动了两下,似乎在心里纠结了很长一阵子,还是没忍住再次开口。
“不过......”
苏承锦侧过头看他。
“为什么让我小赢?要赢便赢,要输便输,装模作样,难受的很。”
苏承锦看着他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翻了个大大的白眼,叹了口气。
“懒得跟你说。”
说完,苏承锦双腿一夹马腹。
“驾!”
黑马骤然提速,沿着官道朝樊梁城方向疾驰而去,马蹄扬起黄土在身后翻卷成一条淡淡烟尘。
百里炎愣了一息,没明白自己哪里有问题,摇了摇头,策马紧紧跟上。
两骑一前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旷野尽头,蹄声由密转疏,渐渐被风吞没。
官道上很快空了下来,只剩下北风卷着枯草在马蹄印里打转,转了一圈又一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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