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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方城、靖戎城、威虏城,两天走完。三座城让周凡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
城墙规制相近,石基夯土,高度一致。
城门口的告示格式一样,连张贴的位置都在同一个地方。
城中屯田区的布局几乎可以互换,水渠走向、种子库、农具点,连门口挂的牌子都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每座城都有一间挂屯务署定点牌子的食铺,每座城都有一个教孩子识字的棚子。
教的字不同,但沙盘和树枝是一样的。
三座城里的百姓也都不怕兵。
这一点比什么都让周凡觉得不正常。
他活了二十余年,走过秦州、卞州、烬州,从没见过百姓不怕兵的地方。
兵过如匪、匪过如兵,这是他在书上读过也在街上亲眼见过的常识。
靖戎城街上,一个安北军伍长从粮铺出来,手里拎着两斤粟米,另一只手在系钱袋的绳子。
铺子老板在身后喊了一声。
“伍长,找你三文钱!”
伍长转身接过铜板,道了声谢,走了。
周凡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
伍长付了钱,铺子老板找了零,双方客客气气。
他从怀里掏出册子,蹲在路边,用那半截炭笔写下第三段。
【朔方、靖戎、威虏三城,如出一辙,兵不扰民,民不畏兵,此非一日之功,亦非一令之效。】
写完之后他盯着最后一句看了一会,划掉了,重新写。
【此乃治世之相。】
又划掉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写。】
他把册子合上揣回怀里,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牵马继续赶路。
五月十八,晌午。
胶州城南门。
周凡勒住马,抬头看了一眼城门上方的两个字。
他在胶州走了好几天,一路上都在说服自己。
滨州是关北的后方,离前线远,自然经营得好些,不能代表关北全貌。
胶州是前线,是大鬼国南下时被打烂过的地方,不可能比滨州更好。
但是他错了。
胶州城比滨州任何一座城都大。
城墙经过修缮加固,有些段落新旧石材交替,接缝严丝合缝。
城门口的盘查规矩与此前各关隘一致,但多了一道,安北军士卒要求他摊开包袱检查有无违禁物。
包袱里还是那几样东西以及一本《邦国》。
士卒看了一眼书名,没有为难他,挥手放行。
进城之后,周凡牵着马走在胶州城主街上。
街面比他在秦州见过的任何一条街都宽。
两侧店铺比滨州更多更密,有粮铺、布庄、铁匠铺、药铺、杂货铺,还有两间他没见过的铺子。
一间挂着“观虚阁”的牌匾,门口摆着一只铜制的筒状物件;另一间门口挂着“军需署代售点”的牌子,进出的都是穿甲的军士。
街上的人比他经过的所有城加在一起都多。
穿甲的安北军士卒、扛木料的匠人、推车的农户、抱孩子的妇人,还有几个穿长衫的读书人。
读书人。
这是他进入关北以来第一次在街上看到同行。
周凡下意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那块颜色不同的补丁,苦笑着摇了摇头,牵马继续往前走。
走过一条横巷时,巷口传来读书声。周凡脚步一顿,站住了。
读的不是蒙学启蒙。
是《邦国》第三篇“利民”章的原文。
声音参差不齐,有些字读得不准,但没有人笑,只有一个中年人的声音在逐句纠正。
周凡把马绳拴在巷口的石柱上,往里走了几步。
一间门面不大的学堂,十几个年纪不一的人坐在里面。
有十四五岁的少年,也有二十多岁的青年,角落里还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握笔的手有些抖,写得极慢,但每一笔都落得认真。
教课的先生四十来岁,穿着青衫,左臂袖管空荡荡的。
周凡盯着那截空袖管看了几息,收回目光,退出巷子。
继续往城北走。
路过一面告示墙时,他的脚又停了。
墙上贴着七八张布告,其中一张标题写着《敷文书院戌城分院秋季招录告示》。
内容写得清楚。
【不论出身、不论籍贯、不论年岁,凡识字者皆可报名参试,试通者入学,食宿由书院供给。】
周凡在这张告示前面站了很久,不论出身四个字读了好几遍。
他想起秦州的府学。
他考上秀才后去府学报名旁听,门房却因没有束脩,将自己拒之门外。
明明秀才是可以免束脩的......
他伸手在告示上不论出身四个字旁边,用指甲掐了一道印。
没看花。
他深吸了口气,把手放下来,转身去找州署。
胶州州署比他见过的秦州府衙大了一圈,但没有那种让人腿软的威压感。
门口两名安北军亲卫站岗,甲胄齐整,腰挎安北刀。
周凡走上前去,拱了拱手。
“在下周凡,秦州人士,从秦州来,要找诸葛凡。”
左边那个亲卫看了他一眼。
“谁让你来的。”
周凡张了张嘴。
他想说王爷,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一个穿补丁衫的穷秀才,说王爷让我来的,搁谁听了不觉得是疯话?
但他想了想,还是说了。
“王爷。”
两个亲卫的目光同时落在他身上。
周凡梗着脖子,微微抬起下巴,垂在身侧的手攥成了拳头。
“是王爷叫我来找诸葛凡的。”
左边的亲卫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补丁长衫、粗布带、破布鞋。
再看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闪躲。
亲卫点了点头。
“在这等着,我进去通报。”
周凡在州署门口的台阶下面站着。
日头正大,晒得他脑门冒汗。
他没敢蹲下来,也没敢靠墙,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
等了约莫片刻的工夫,州署大门从里面打开了。
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两个。
走在前面的三十岁上下,着一身淡蓝色的锦袍,面容清瘦但精神极好,步子不快不慢,目光在周凡身上一扫便停住了。
走在后面的略矮半头,同样清瘦,穿一件月白长锦,左手搁在身侧,手里空无一物,五月天气,那件长锦的料子厚得不像话。
周凡的目光在后面那人身上多停了一瞬。
这天儿穿这么厚,不热吗?
前面那人走到台阶上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就是那个秦州的秀才?说王爷是社稷柱石的那个?”
周凡的脖子梗了起来,下巴微微抬高。
“是。”
前面那人笑着点了点头。
“我叫诸葛凡。”
周凡的拳头攥紧了,但他的声音没有抖,反而比方才更加清楚。
“周凡,秦州人士,蒙公子……蒙王爷引荐,特来投奔。”
诸葛凡没有接话。
他侧身让了一步,露出身后那个人。
“这位是上官白秀。”
周凡的身体僵住了。
上官白秀。
这个名字他在秦州聚贤楼亲口说过。
当时于作名骂安北王身边都是乱臣贼子的幕僚,他反驳的话现在还记忆尤新。
以死明志。
他说的是“死”。
他以为上官白秀死了。全天下都以为上官白秀死了。
此刻这个“死了”的人就站在他面前。
双手拢在厚长锦的袖子里,面容和煦,嘴角带着一丝笑意,活生生的。
周凡的嘴唇动了两下。
喉咙里的话堵着出不来,胸腔里那口气上不去也下不来。
上官白秀看着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催他。
安静了数息。
周凡终于开了口。
他的声音干涩,带着一丝自己都控制不住的荒唐。
“……你不是死了吗?”
话出口的瞬间他就知道自己说了什么。
整张脸从脖子根开始,一路烧到耳朵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想伸手捂嘴,但两只拳头攥得太紧,手指头都展不开。
诸葛凡偏过头去。
上官白秀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然后他们二人都笑了。
周凡僵在原地,回想起那日王爷在酒楼与自己说得最后一句话,此刻,他终于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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