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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孤辞秦壤赴胶州,一路观风入北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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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十三,滨州戌城南门外。

    周凡勒住马,从马背上翻下来。

    马是青萍司给的,算不上什么好马,脊背硌人,走快了颠的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但好歹是个脚力,比他两条腿强。

    他在滨州已经待了三天。

    头一天到玉垒城的时候天快黑了,找了间柴房借宿一晚。

    第二天起来去逛了飞风城的街面,热闹的不行。

    第三天逛了戌城的街面,又远远看了一眼书院的大门,没敢进去,又跑到城外的屯田区转了一圈,蹲在田埂上看了半天秧苗。

    他站在南门外的通关队伍里,前面排着十来个人。

    拉粮车的农户、扛木料的匠人、几个穿短打赶路的汉子。

    周凡下意识往前后张望了一眼。

    没有人插队。

    在秦州城门口,有钱的递个铜板给门卒,抬脚就过。

    没钱的排着,遇上心情不好的门卒,盘问半个时辰也是有的。

    这里不一样。

    前面拉粮车的老农排在最前头,后面扛木料的壮汉老老实实站着,没人吱声,没人往前挤。

    随着人流往前去,不一会便轮到了周凡。

    盘查的安北军士卒坐在一张矮桌后面,抬头看了他一眼。

    “哪来的?”

    “秦州。”

    “去哪?”

    “胶州。”

    “干什么?”

    “找人。”

    士卒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遍。

    肩膀上带补丁的青布长衫,腰间系一根粗布带,脚下一双布鞋。

    士卒没有多余的表情,低头在通关簿上写了几笔,从旁边的木箱里摸出一块木牌递过来。

    “木牌上有编号,到胶州后凭牌去州署登记,丢了自己补办。”

    周凡双手接过木牌。

    巴掌大的一块薄木板,正面刻着一行数字,背面刻着一个滨字。

    他攥着木牌站在原地,没有马上走。

    士卒已经在喊下一个了。

    周凡把木牌塞进怀里,贴着那本翻卷了边的薄册子。

    他摸了摸册子的边角,又摸了摸木牌。

    这才牵着马进了城门。

    ……

    出戌城北门,官道往玉枣关方向延伸。

    路是夯土路,不算宽,但路面平整结实,两侧每隔三里竖着一根齐腰高的木桩,桩上刻着里程数。

    周凡在秦州走过的官道,里程桩早就烂了一半,剩下的歪歪扭扭,有几根被人拔去当柴烧了,连个茬口都找不着。

    前面一辆牛车慢悠悠的走着,车上坐着一个带孩子的妇人。

    孩子趴在车尾巴上,两只脚丫子朝天晃荡。

    妇人扭头看了他一眼,笑着问:“你是新迁过来的?”

    周凡挠了挠头。

    “算是吧,去胶州找人。”

    “那走玉枣关。”妇人用手往北指了指,“前面关里有驿站,能歇脚吃饭,报木牌编号就行。”

    “头三天食宿不收你钱,走官府的账。”

    周凡眉头一皱。

    “不收钱?”

    妇人笑了笑,已经习以为常。

    “不信?到了试试就知道了。”

    牛车在前面一个岔口拐了弯,妇人朝他摆了摆手。

    孩子还趴在车尾巴上,冲他做了个鬼脸。

    周凡站在路边看着牛车远去,拍了拍马脖子,翻身骑上去,继续往北走。

    玉枣关比他想的小。

    城墙不高,石基垒的齐整,上面站着几个安北军哨兵。

    盘查比戌城严了一些,除了木牌,还问了他身上带没带兵器,翻了翻他的布包袱。

    包袱里只有两件换洗衣裳和半截炭笔。

    守关士卒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关内西侧的一排平房。

    “驿站在那边。”

    周凡牵着马走过去,把马拴在门口的木桩上,进了驿站报了木牌编号。

    伙房的人端出来一碗粟米粥、两张杂粮饼、一碟咸菜。

    没收他一文钱。

    周凡端着碗在驿站门口坐下来。

    粥不稠,饼不软,咸菜齁咸。

    他吃的很慢,一口饼一口粥,最后把碟子里的咸菜渣子都用饼蘸干净了。

    吃完饭,他从怀里掏出那本翻卷了边的薄册子,翻到空白页,摸出半截炭笔。

    炭笔在纸上划了两下才出痕迹,他用指甲刮了刮笔头,写下第一行字。

    滨州至玉枣关,官道平整有桩,驿站供食不收资,待新至之民如故人。

    他把册子合上,揣回怀里,又坐了一会,起身去牵马。

    ……

    次日下午,明虚城。

    城不大,城墙是新修的,石基上面垒着夯土,有几处灰浆的颜色还比旁边浅一截,没完全干透。

    周凡在城门口看到一张告示,贴在城门洞左侧的墙上,纸是新的,字是手写的。

    他凑上去看了看。

    春耕调度令。

    逐条列明各屯田区的水渠轮灌时间、种子领取点、农具借还规矩。

    措辞简白直接,没有一句官样文章,末尾落的是胶州屯务署的戳子。

    周凡看了两遍,把几条关键信息默记在心里,进了城。

    他在城里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看到三件事。

    第一件是街边一个草棚下面,七八个孩童蹲在地上,拿树枝在沙盘上写字。

    教他们的是一个瘸了一条腿的中年男人,口音带着南方腔调,穿着一件半旧的安北军冬衣改成的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

    “这个是禾。”男人指着沙盘上的字,“禾苗的禾。”

    “你们家地里种的是什么?”

    “粟米!”一个孩子喊。

    “对,粟米也是禾。再写一遍。”

    孩子们歪歪扭扭的在沙盘上划着。

    有个小丫头写的慢,旁边的男孩伸手帮她改了一笔,男人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周凡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脚挪不动。

    秦州城里也有私塾,束脩一年二两银子,穷人家的孩子连门槛都摸不着。

    他自己小时候能读书,靠的是族学资助。

    这里是拿树枝在沙盘上写字,教的人瘸了一条腿,但孩子们的眼睛亮的很。

    第二件是城东屯田区边上,一群农户正弯腰插秧。

    周凡牵马经过的时候,听到一个老农在跟旁边的人算账。

    “今年秋收若够数,入冬前官府说还给补一批棉衣。”

    “去年那批是真暖和,我家婆娘把旧的拆了给老二做了件坎肩。”

    旁边的人瞥了他一眼。

    “你别光惦记棉衣,先把这六亩秧插完再说。”

    语气并非是恭维官府,是实打实在盘算自己的日子。

    第三件是城北一间铁匠铺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军械优先,民用排序,急活报屯务署。

    铺子里叮叮当当的锤声不断,火光映着打铁匠的侧脸,锤子落下去,砧板上的铁片迸出火星。

    周凡走近看了一眼。

    打的不是锄头镰刀,是箭簇。

    他在铁匠铺门口站了几息,转身走到街边找了个台阶坐下来,掏出册子。

    炭笔在纸上停了一会,他写下第二段。

    明虚城,街面不繁华但干净,屯田有序,孩童识字,铁匠铺打箭簇,此城不像城。

    ……

    太玉城。

    比明虚城大了一圈。

    街上走动的安北军士卒三五成群,甲胄整齐,腰挎制式刀,步伐一致,不闲逛,不朝两边的铺子瞟。

    周凡牵着马在街上走了一阵,在一家面摊前站住了。

    他把手伸进腰间的布袋里,摸了摸剩下的铜板。

    八十文从秦州带出来的盘缠,一路花了大半,剩下不到二十文。

    他站在面摊前面,低头数了两遍。

    摊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在擦碗。

    他抬头看了周凡一眼。

    “新迁来的?”

    周凡点了点头。

    “报木牌编号就行,三天内食宿走官府账。”

    周凡愣了一下。

    “玉枣关驿站那边我已经用过了……”

    “不止驿站。”

    摊主用下巴指了指面摊旁边柱子上的一块木牌,上面刻着一个屯字。

    “城里挂这个牌子的铺子都算,新来的头三天,规矩就是这么定的。”

    周凡坐下来。

    一碗素面端上来,面条粗,汤底寡淡,但碗大,分量足够一个成年男人吃饱。

    摊主一边擦碗一边跟他搭话。

    “你是去胶州的吧?走岭谷关那条路,过了朔方城就快了。”

    “胶州比这边热闹得多。”

    周凡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您是本地人?”

    “不是。”

    摊主把碗摞好,用帕子擦了擦手。

    “酉州来的,原先在卫所当兵,卫所裁了,就这么着了。”

    “带着婆娘孩子走了二十几天到的关北。”

    “官府给分了六亩地、一间铺面。”

    他抬起右手在周凡面前晃了晃。

    手掌上缺了小指和无名指,断口发白,是老伤。

    “这只手拿不了刀了,种地嫌慢,就出来支个面摊。”

    “好歹混口饭吃。”

    周凡低下头,碗里的面条在汤水里泡着,他拿筷子挑起来,送进嘴里。

    他在秦州见过被裁撤的卫所老卒。

    有的在城隍庙门口要饭,有的被钱家那样的大户收去背石头,三十文一天,累死了没人管。

    没听说过哪里给他们分地、给铺面。

    周凡没有掏册子,他把那碗面很认真的吃完了,汤底都喝干净。

    ……

    岭谷关比玉枣关大了两倍不止。

    城墙全是石砌的,关门铁制,门洞里两侧各站四名全甲士卒,枪尖朝天,纹丝不动。

    盘查更严,木牌核过之后,士卒又问了他三个问题。

    “来由。”

    “秦州人,有人引荐。”

    “目的地。”

    “胶州。”

    “拟见何人。”

    周凡攥着木牌,梗了梗脖子。

    “诸葛凡。”

    对面的士卒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周凡脸上扫过。

    周凡的手心已经攥出了汗,但没有躲那道目光。

    士卒低下头,在通关簿上多写了一行字,把木牌还给他。

    “过。”

    出了岭谷关,天还没黑透。

    周凡牵着马走出关门,视线忽然被拉开了。

    关外北面是一片旷野,平坦开阔,一眼望不到头。

    旷野上有数百骑兵正在操练。

    周凡站住了。

    他不懂骑阵,看不明白那些骑队在走什么路线。

    但他看到此生难忘的画面。

    马蹄卷起的土尘连成一条横线,从左到右切过整片旷野。

    骑队行进到某一个点时,前排的马头齐齐向右一偏,后面数百匹马跟着转向。

    没有吼叫声,没有将领在前面挥手。

    只有马蹄声在地面上滚动,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间或一两声号角短促鸣响。

    周凡站在路边看了很久。

    他忽然想起秦州城里以前的巡防卫卒。

    三个人走路能走出五种步子,领头的歪戴着帽子,后面两个边走边嗑瓜子。

    他的手不自觉的攥成了拳头。

    身后传来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别挡道,后生。”

    周凡转头,一个赶着驴车的老汉从他身边过去。

    老汉头都没回,驴蹄子踢踢踏踏踩在夯土路上,对旷野上的骑兵操练看都不看一眼。

    那副模样,显然是看惯了。

    周凡让到路边,目光从老汉背上移开,又回到旷野上。

    骑队正在掉头,准备下一轮冲锋。

    尘土没有散,号角又响了。

    周凡把马绳在手腕上缠紧了一圈,朝着胶州的方向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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