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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场之上。千人敬礼的动作缓缓收回。
泥泞与积水倒映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面孔,他们的胸膛仍在微微起伏,呼吸间带出的白雾融入风雨,久久不散。
远方的水箱高塔上,那面浸透了雨水的“陷阵”战旗,猎猎飞扬。
山风呼啸,吹过高地铁丝网,发出呜呜的声响。
十三区高地。
观摩棚内,却是一片长久的,近乎凝固的静默。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
演练已经结束了足足三分钟。
可棚内的所有人,无论是前排就坐的各位名宿,还是后排站立的随行人员,没有一个人坐下。
他们全都保持着站立的姿态,目光穿过雨幕,怔怔地望着下方那片泥地里的千人队列。
学生们没有解散。
他们就那样静静地站着,任凭冰冷的雨水冲刷着迷彩服,冲刷着他们年轻的脸庞。
没有人交头接耳。
没有人左顾右盼。
更没有人因为长时间的站立而显露出一丝一毫的松懈。
他们如同一千柄插在泥地里的标枪,锋芒毕露,意志如钢。
清华大学特聘的那位领衔老教授,花白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他缓缓地,极为缓慢地,将手中那支写满了密密麻麻注记的钢笔,平放在面前的桌上。
钢笔与桌面接触,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咔”。
在这片死寂里,这声轻响显得格外清晰。
老教授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用力攥握,指节处透着一层毫无血色的苍白。
他没有去看桌上的笔记。
那上面记录的每一个字,似乎都已经被下方操场上的景象彻底颠覆。
他缓缓转过头。
目光落在身侧的陆远身上。
眼前的年轻人,肩上和安全帽上还沾着未干的灰尘与泥点,神情一如既往的平淡。
他似乎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刚刚完成了一件何等惊世骇俗的事情,只是随手整理着安全帽的带子,仿佛刚才那场震撼人心的演练,不过是一场再寻常不过的课间操。
老教授的眼底,情绪翻涌,复杂到了极点。
有震惊,有审视,有赞叹,甚至还有一丝身为教育界前辈,却被一个后辈彻底上了一课的……茫然。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
最终,所有复杂的情绪,都化为了一句低沉而有力的评价。
“小陆校长。”
老教授的声音有些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今天这场演练,这场综合动员示范……”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一个最准确的词。
“哪怕是放在我们国内任何一所军工类重点院校,哪怕是那些与军队有定向合作的顶尖大学里,它都是教科书级别的。”
“最顶尖的,教科书级别。”
老教授重复了一遍,加重了语气。
说完,他抬起那只指节泛白的手,指向远处山坡上,那面在风雨中狂舞的战旗。
“现在的很多名牌大学,已经习惯了看学生的高考分数,习惯了比谁拿的竞赛奖牌更多。”
老教授的声音逐渐变得浑厚,变得激昂。
“可那些东西,在真正的灾难和艰险面前,能有多大用处?”
“到了那个时候,国家需要的,民族需要的,恰恰是下面这群孩子身上表现出来的东西!”
“是那种敢打硬仗的血性!”
“是那种能把后备毫无保留托付给队友的信任!”
“是这种宁折不弯的硬骨头!”
“这才是教育的根本,这才是大国的脊梁!”
老教授的话,字字句句,如重锤一般敲在观摩棚内每一个人的心上。
站在后排的李科长,只觉得一股热流从胸口直冲头顶。
他看着陆远的背影,激动得浑身都在轻微发抖。
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力排众议,为天海天远争取政策支持时的场景。
他想起了外界对陆远那些“不务正业”“哗众取宠”的质疑。
今天。
此时此刻。
所有的质疑,都在这场风雨中的千人队列面前,被击得粉碎。
李科长的嘴角,再也抑制不住地向上扬起,几乎要咧到耳根。
与有荣焉。
不,这甚至比他自己取得成就还要令人心潮澎湃。
他赌对了。
天海市教育局,赌对了!
……
下午三点五十分。
观摩棚的台阶前沿。
市一中的沈校长,沈建国,缓缓将手中那只已经凉透了的白瓷茶杯,搁在了身前的窗台上。
他的目光,从前方那片泥地上收回。
那些站得如同一柄柄出鞘利刃的天海天远学生,带给他的冲击力,至今仍未平息。
他又转头,看向正走下台阶,神情平淡的陆远。
看着那个年轻得过分,却仿佛撑起了一片天的身影。
沈建国脸上的线条,那些因为常年维持着重点中学校长威严而紧绷的肌肉,那些因为担忧天海教育格局而被搅乱的顾虑……
在这一刻,终于如遇到春阳的积雪,彻底消融,彻底散开。
他紧绷了数年的神情,第一次完全松弛了下来。
他迈开脚步,走下台阶。
一步,两步。
他走得很慢,却很稳。
最终,他停在了陆远面前。
这位在天海市教育界以严厉和守旧著称的老校长,主动地,郑重地,向陆远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陆远。”
沈建国开口了,他没有再称呼“陆校长”,而是直呼其名。
这是一种更为平等的,发自内心的认可。
“当年,天远要办初中,要办高中的时候,我沈建国,私下里没少说过你们的怪话。”
他的声音里,没有了往日的威严,只有一种坦荡的诚恳。
“我说你们不守规矩,好高骛远,哗众取宠。”
“我总觉得,办教育,就是得死抓升学率,就是得看有多少人能考上清北,那才是唯一的正道。”
沈建国忽然自嘲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里,带着释怀,带着醒悟。
“今天,看了你们天远带出来的这帮孩子……”
他转头,再次望向操场。
“我算是彻底明白了。”
“不是你们不守规矩,是我沈建国坐井观天,把教育这片天,看得太小了,太窄了。”
他的目光回到陆远脸上,眼神里是前所未有的敬佩。
“教育的根本,不是分数,是育人。”
“是培养一个人的精气神,是塑造一个人的脊梁骨。”
“天海能有你这样办学校的人,是整个天海市所有学生的福气。”
“我服了。”
沈建国看着陆远,一字一句地说道。
“真的,心服口服。”
说完,他伸出的手,依旧停在半空中,等待着。
站在不远处的市一小赵校长,捧着自己的茶杯,笑眯眯地看着这一幕。
他和老沈斗了半辈子嘴,挤兑了半辈子。
但今天,他没有再出言调侃半句。
他只是看着自己的老朋友,看着这位固执了一辈子的老校长,终于放下了心中所有的成见与偏执。
赵校长欣慰地笑了笑,深以为然地跟着点了点头。
陆远看着眼前这位鬓角已经斑白的老校长。
他从对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种如释重负的光。
陆远平和地伸出手,握住了沈建国的手。
两只手,一大一小,一老一少,紧紧握在了一起。
陆远轻轻摇了摇,笑得随和而自然。
“沈校长,您客气了。”
“教书育人,本就是殊途同归。”
“我们所做的一切,无论是抓升学率,还是搞素质教育,最终的目的,都一样。”
陆远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都是为了让这些年轻人未来的腰杆,能挺得直一点。”
……
下午四点整。
观摩棚外侧的平地上。
几位清华的老教授,被专车接走了。
临走前,他们一一和陆远握手,眼神里的欣赏和嘱托,几乎要溢出来。
送走了老教授们,李科长再也按捺不住,一个箭步冲到陆远身旁。
他伸出手,激动地,用力地,拍了拍陆远的臂膀。
“小陆!”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高亢,但又立刻反应过来,猛地压低。
“刚才!就在刚才!局长的电话已经直接打到我手机上了!”
李科长的脸上,泛着兴奋的红光,眼睛亮得吓人。
“省教育厅的领导,还有市军分区动员部的领导,全程……全程看了直播!”
他伸出手指,指了指天。
“评价高得吓人!”
李科长凑到陆远耳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梦幻般的语气。
“军分区的老领导说,他当兵三十年,没见过哪个地方单位,能把一群半大孩子训出这种兵味儿!”
“省厅的领导说,天海天远的模式,不是一个学校的成功,而是为整个基础教育领域探索出了一条全新的,意义重大的道路!要作为典型,向全省乃至全国推广!”
李科长的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他紧紧抓着陆远的胳膊,目光越过栏杆,意味深长地望向远处。
那是城西外围,与天海天远现有校区接壤的,那片连绵千亩的荒岗滩涂。
那里荒草丛生,乱石遍地,在阴雨天里显得格外萧瑟。
可在李科长的眼中,那片荒地,此刻却仿佛是铺满黄金的宝库。
“局长在电话里亲口说了。”
李科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
“只要你把这批学生带好,把大学的架子稳稳当当地立起来。”
“大学城后续的用地审批……”
“特批的招生指标……”
“还有各种政策上的扶持……”
他看着陆远,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传达着市里,乃至省里的最高指示。
“一路绿灯!”
“要人给人!”
“要地,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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