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未央宫。这座曾象徵着大汉帝国至高无上权力的宏伟宫殿,此刻正被一种压抑到极致的寂静所包裹。
殿内没有点灯,唯有落日的余晖透过窗棂斜斜地洒进来,在金砖地面上拉出一道道昏黄而扭曲的阴影,仿佛一只只正在苏醒的巨兽,匍匐在黑暗中窥视着一切。
「混帐东西!」
一声充满暴怒的咆哮,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寂静。
高台之上,王莽猛地将手中的玉杯狠狠掷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大殿内回荡。
他身着象徵九五之尊的衮袍,头戴十二旒平天冠,威严的面容此刻却因为愤怒而微微扭曲。
若是仔细看去,便会发现这位人间帝王的身上,早已不复当年初登大位时的英明神武。
他的衮袍之上,隐约可见一块块如同霉斑般的黑色污渍在缓缓蠕动。
他的周身,散发着一股浓郁到令人作呕的酒香,那香气中混杂着腐烂淤泥的腥臭,如同侵蚀天地的致命毒药,正在一点点吞噬着他仅存的理智与人道气运。
「为何会让谢安逃走?」
王莽双眼赤红,死死地盯着殿下站立的那道身影,声音嘶哑而阴沉:
「还有那个突然冒出来的周曜,又是何人?
寡人这未央宫,寡人这长安城,什麽时候成了别人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菜市场了?」
面对帝王的雷霆之怒,站在下方的林长生,却显得异常淡定。
此刻的他,身穿着一件仿佛能吞噬光线的黑色长袍。
但令人毛骨悚然的是,他肉身露在衣袍之外的皮肤,仿佛已经被一颗颗细小而幽暗的光球所取代。
那些光球不断地生灭、旋转,如同深邃的宇宙星空被人强行拚凑出了一个人形,散发着一种不属於这个世界的冰冷与漠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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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必惊慌。」
林长生微微躬身,嘴角勾起一抹僵硬的微笑:
「一切都在掌控之中。」
「掌控之中?」
听到这四个字,王莽霍然起身,手指颤抖地指着林长生,厉声质问道:
「若真在掌控之中,你那分割出去寄生在谢安体内长达十五年的意志,又岂会被人轻而易举地剥离夺走?」
「若真在掌控之中,那尊被你们腐蚀供奉了数十年的旧日都城隍,为何会像条受惊的野狗一样恐惧退缩,连个屁都不敢放?」
「还有那谢安!那个被我们像老鼠一样戏耍,监视了十五年的废物,又岂会被人从寡人的眼皮子底下救走?」
王莽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中的恐惧与疯狂交织在一起:
「林长生,你别忘了!如今量劫将起,天机混乱。
寡人必须时刻稳固这帝王之位,才能确保这新朝千秋万代,一统寰宇!
你们给寡人记住,若是没有寡人的这身龙袍,没有寡人的人道气运庇护,你们这群见不得光的异类,只是一群只能蜷缩在阴影中苟延残喘的蝼蚁罢了!」
面对王莽歇斯底里的发泄,林长生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擡一下。
他只是平静地看着王莽,就像是在看一个正在闹脾气的孩子,又像是在看一个已经没有多少利用价值的工具。
「陛下言重了。」
林长生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得让人心寒:
「还请陛下放心,人道气运早已在我等掌控之中,翻不起什麽浪花。
此方天地的群仙众神,也多半已经入了我等布下的局中。
无论那个周曜是什麽来头,无论他救走了谁,对於大局而言,都不过是些许微不足道的变数。无论来多少,结局都是注定的。」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诱导与命令的意味:
「陛下此刻最要紧的,不是在这里发怒,而是立刻下旨,召集归一军。
我们需要这支大军来迎战即将到来的叛军,用鲜血和恐惧,彻底稳定这摇摇欲坠的人道气运,完成最後的祭祀。」
听到归一军三个字,王莽的情绪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些,但眼中的不耐烦却更甚。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一样:
「不过是一群由贱民组成的乌合之众罢了,哪里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寡人的归一军乃是天兵神将,一出便可横扫六合,平定那些所谓的绿林赤眉,不过是弹指之间的事情。」
说到这里,他冷冷地看了林长生一眼,警告道:
「不过,寡人希望你们能够摆正自己的位置。
寡人才是这天下的主宰,你们只是寡人的臣子,明白吗?」
林长生微微一笑,深深地鞠了一躬,姿态谦卑,但眼神却是一片冰冷:
「微臣遵旨。」
说罢,他缓缓直起身,转身向着殿外走去。
落日时分,未央宫内一片空荡。
昏黄的阳光将林长生的影子拉得极长,扭曲地投射在金砖之上,仿佛一只从地狱爬出的恶鬼,正张牙舞爪地嘲笑着身後那位自以为是的帝王。
……
离开未央宫正殿後,林长生并未离去,而是熟练地绕过几重回廊,来到了一处极其隐蔽的偏殿。
他按动机关,伴随着一阵沉闷的机括声,地面缓缓裂开,露出了一个幽深的地下通道。
沿着蜿蜒向下的阶梯,林长生一步步走入了这个位於未央宫地底深处的秘密宫殿。
这里没有富丽堂皇的装饰,只有令人窒息的压抑。
高大的宫殿四周墙壁上,并非是砖石,而是被某种力量侵蚀成了恍如星空的景象。
无数星辰在墙壁上闪烁,散发着幽冷的微光。
而在宫殿的最中央,并没有供奉任何满天神佛,也没有人皇的牌位。
那里只有一扇门。
一扇巨大、古老,表面刻满了无数繁复花纹和诡异符号的石门。
它静静地矗立在那里,仿佛连接着另一个维度,散发着一种令人灵魂颤栗的气息。
林长生走到那扇巨门之前,脸上的戏谑与从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狂热的虔诚。
他双膝跪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面,口中低声吟诵着那拗口而古老的尊名:
「在那超越时间与空间的混沌之中,在那万物归一的终点……」
「伟大的门之主,万物归一者……」
随着他的吟诵,四周墙壁上的星空开始加速旋转,一股浩瀚而古老的意志缓缓降临。
林长生不敢擡头,将今日所经历的一切,谢安的逃脱、周曜的出现、以及那种连旧日污染都能驱逐的力量,巨细无遗地逐一讲述。
最後,他颤抖着声音问道:
「敢问尊神,那周曜究竟是何人?为何连您的力量都无法完全侵蚀他?」
良久之後,那扇巨大的石门并没有完全打开,仅仅是开启了一条微不可查的缝隙。
但就是这一丝缝隙,却仿佛泄露出了宇宙真理的一角。
一声充满了无穷智慧,却又带着无尽疯狂的低语,缓缓在林长生脑海中响起。
那声音仿佛承载着无穷无尽的信息洪流,只要听闻这声音,便仿佛能够通悟世间一切真理,但代价却是理智的崩溃。
「我布局东方神话,於时间长河逆流而上,以无数因果为线,方才定下这一盘棋局。
周曜不过是元……大天尊落下的一颗棋子罢了!」
声音中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漠然。
「此方时空,诸天帝君因为大劫而不出世,天道有缺。
纵使这满天群仙众神,也无法完全抵挡来自旧日的知识与侵蚀,这是旧日神话紮根的唯一机会。
只要王莽彻底更改历史,颠覆人道,便可通过那件流毒诸夏,将旧日的概念完美地融入到文明的根基之中,流传至後世岁月。」
「届时,我旧日神话便可占据东方神话的一角,不再是无根浮萍,不再是被排斥的异端。
就连那盲目痴愚之神,也有望藉此机会更进一步,触碰到真正的道。」
话语间,林长生的眼前仿佛浮现出了无数光怪陆离的画面。
那是未来的景象,是被篡改得面目全非的东方神话。
他看到了有人妄称那人文初祖黄帝为「黄衣之主」,在祭祀中献上疯狂的舞蹈。
他看到了有人撰写出一本名为《玄君七章秘经》的道教典籍,以此来阐述旧日的扭曲真理,混淆视听。
他看到了钦天监的官员夜观星象,留下的不再是紫微斗数,而是群星归位的恐怖预言……
旧日神话,终究只是後世的外来神话。
哪怕真的完成了这流毒诸夏的布局,也只能藉此时机寄生於东方神话庞大的躯体之中,成为其背後的一个影子,无法真正与神话主体相抗衡,取而代之。
但即便如此,也足够了。
只要能更改旧日神话作为叙事虚构产物的根基,将其升格为与文明长存、有历史依据的正史神话,这便是质的飞跃!
这才是万物归一者费尽心机,跨越时空布局的真正目的!
至於彻底篡夺东方神话的主体地位?
那种念头在生出的那一刻,恐怕就会有无数只从过去、未来探出的大手,将祂像按死一只臭虫一样按死在此地。
强龙不压地头蛇,更何况这地头蛇还是真龙。
林长生作为容器,自然也清楚旧日神话的局限。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心情,轻声低语道:
「尊神,那周曜是个巨大的变数,如何才能彻底杀死他?」
「他身上,有半步超脱的气息。」
门後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波动:
「那是属於诸天帝君的味道,仅凭现在的旧日污染,无法将其完全侵蚀。
若是他真执意插手人道变更,试图阻拦我们的计划,可借天庭律令,以人道大势打落其位格,剥夺他的神性,最後将他彻底镇压在历史的尘埃中。」
「细枝末节,无需过度关注。
我已锚定了未来,你们提前十五年降临此方天地,王莽篡位称帝,建立新朝,这都已是不可更改的既定事实。
唯有那谢安,本应是一尊真神助力的容器,虽然被救走有些可惜,但也无关紧要。
大势已成,蝼蚁翻天又能如何?」
「记住,只有这最後一年。更改历史,完成祭祀,方能超脱一切!」
话音落下,那扇巨大的石门重新合拢,缝隙消失。
周围那如同宇宙星空般的景象也悄然沉寂,恢复了原本阴暗压抑的石壁。
……
半个月後。
昆阳城外,绿林军大营。
此时的军营中,杀声震天,尘土飞扬。
校场之上,鬼幽一改之前的劲装打扮,换上了一身厚重的黑色铁甲。
他那本就高大威猛的体型,此刻身着重甲,宛若一尊从地狱走出的人形猛兽,每一步落下都震得地面微微颤抖。
「喝!哈!」
三千名从绿林军中挑选出来的精锐士卒,手持长枪,在鬼幽严苛的号令之中,一遍遍地演练着战阵。
在鬼幽这位真正统御过阴兵鬼将的鬼神调教下,这些反叛的民兵虽然修为尚浅,但一举一动间已然有了几分令行禁止的非凡威势。
而在校场边的高台上。
一名身穿布衣相貌英武的青年,正看着下方热火朝天的演练场景,眼中满是激动与感激。
他转过身,向着身旁负手而立的周曜深深一拱手,诚恳地致谢道:
「多谢周兄!若非您慷慨相助,派遣鬼幽将军为我等演练这军阵之法,我这绿林军恐怕至今还是一盘散沙。」
这青年正是刘秀。
他叹了口气,有些惭愧地说道:
「我麾下这些士卒,大多都只是贫苦农民出身。
虽然这些时日里,我也教过他们一些粗浅的修行之法,但这军阵之道,实在太过深奥。
我虽略懂皮毛,却始终不得其门而入,教出来的兵也只能打打顺风仗。」
周曜闻言,转过头看着刘秀,面带微笑地摆了摆手,云淡风轻地说道:
「刘贤弟言重了,不过是一桩小事罢了。如今乱世,大家都是为了求个活路,互相帮衬也是应该的。」
在前几日探明了林长生的底细,并带着谢安成功逃离长安城之後,周曜第一时间便开始了自己的布局谋划。
林长生想要借王莽篡汉、流毒诸夏之事,扩散旧日污染,侵蚀神话根基。
他周曜既然承了玉虚因果,接了这金仙之首的名头,又岂会如林长生所愿?
所以,他离开长安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直奔这昆阳城,找到了眼前这位还未发迹的刘秀。
凭藉着来自後世的信息差,周曜与刘秀结识,然後又让鬼幽出手,帮他训练这支此时还很弱小的绿林军。
一来二去,双方很快便熟络了起来,甚至称兄道弟。
不过在此期间,周曜还顺手做了另一件事情,暂时按下不表。
对於刘秀这个人,周曜可是相当重视。
虽然在後世那个神话失落的时代,刘秀的名气并不算特别响亮。
但在周曜上一世所处的那个时代,刘秀可是被无数人戏称为「位面之子」、「大魔导师」,是历史上野史传说最多,也是最具有传奇色彩的皇帝之一。
周曜特意翻阅了一下生死簿。
那个在正史中本应取代王莽成为更始帝的刘玄,竟然早就在十五年前便被人秘密杀死了,连魂魄都散了。
这个时间点,太巧合了。
正好是林长生和谢安穿越过来的时间。
周曜推测,这大概率是林长生穿越过来之後,从万物归一者口中知晓了刘玄是取代王莽的下一任关键人物,为了改变历史走向,於是直接出手将其抹杀,试图斩断汉室复兴的气运。
但不知是此方时空大道的自我修正能力太过强大,还是万物归一者这种外来神只在干涉天庭神话时存在某种盲区和缺陷。
他们似乎并没有意识到刘秀这个漏网之鱼的存在,或者说低估了刘秀的重要性。
事实上,那位死去的更始帝刘玄,更多是被世家大族推举出来的傀儡。
而刘秀虽然在前期并未直接称帝,但却在推翻王莽的过程中起到了决定性的关键作用,并且最终成为了东汉的开国皇帝,续接了汉室气运。
对於周曜而言,这个活着的刘秀,毫无疑问有着巨大的投资价值。
就在周曜与刘秀闲聊,气氛融洽之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打破了营地的平静。
一名浑身是血神色惊恐的探子骑兵,不顾阻拦疯狂地闯进了营地,滚鞍下马,跪倒在刘秀面前,声音嘶哑地大喊道:
「报!!!」
「启禀刘将军!大事不好!
前方探子得到确切消息,那王莽老贼调动了百万归一军,正兵分三路,向着昆阳城疾驰而来,前锋距离此地已不足百里!」
「什麽?!」
刘秀闻言,顿时大惊失色,手中的马鞭都差点掉在地上。
他猛地上前一步,抓住探子的肩膀,难以置信地质问道:
「百万大军?这怎麽可能?
如今赤眉军在东方声势浩大,拥兵数十万,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为何王莽会放着赤眉军不管,偏偏要调动百万归一军来围剿我们这小小的昆阳?」
「属下不知啊!」探子吓得浑身发抖。
看到刘秀那惊慌失措完全没了主意的模样,周曜眉头微皱,开口问道:
「刘贤弟,稍安勿躁。那归一军是何物?为何让你如此忌惮?」
刘秀深吸一口气,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但脸色的苍白却掩饰不住。
他看了一眼周曜,苦笑道:
「周兄有所不知,那归一军是王莽以特殊秘法铸就的一支魔军啊!
每一名归一军士卒,都有着不俗的修为,但这并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那归一军身披黑甲,不惧疼痛,不惧生死,仿佛没有灵魂的杀戮机器。」
「而且若是修行者对他们造成过多杀戮,甚至会遭受某种诡异的反噬,轻则走火入魔,重则当场暴毙。
这种反噬,对於我们这些修行之人来说,简直是噩梦。」
刘秀的声音带着一丝绝望:
「普通士卒难以对抗这些刀枪不入力大无穷的怪物,而高阶修行者又投鼠忌器,不敢多造杀戮。
所以这归一军自成军以来,所过之处,几乎无人能敌,攻无不克。」
「我绿林军虽然号称十万,但真正能战之兵不过一万余人。
哪怕那百万归一军站在那里让我们杀,我们都无法承受那巨大的杀戮反噬,更别说与之正面抗衡了。」
一边说着,刘秀焦急地向着那名探子问道:
「现在立刻传令拔营!我们调动大军,可还有机会逃离?」
探子绝望地摇了摇头:
「归一军出动已是两日之前的消息了,他们行军速度极快,若目标真是昆阳,现在恐怕已经大军压境,完成了合围。
我们……逃不出去了。」
听到这话,刘秀身体一晃,险些站立不稳。
难道天要亡我刘秀?
他脸色灰败,转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周曜,眼中满是愧疚:
「周兄,是我连累你了。
你并非我军中之人,本不该卷入这场死局。趁着包围圈还未完全合拢,你带着鬼幽将军,凭你们的身手,或许还能杀出一条血路。」
看着刘秀这副视死如归却又重情重义的模样,周曜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不愧是位面之子,这心性倒是不差。
他轻轻拍了拍刘秀的肩膀,淡然一笑,那笑容中透着一股睥睨天下的自信与从容:
「刘贤弟,不必惊慌。」
周曜转过身,目光望向远处尘土飞扬的天际,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即将到来的百万魔军。
他负手而立,衣袍随风猎猎作响,淡淡地说道:
「区区百万大军,土鸡瓦狗耳。」
「吾弹指之间,便可破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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