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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曜眉头紧锁,缓步走出了玉虚宫那宏伟的大门。踏出大门的那一刻,周曜便迎面撞上了似乎早已等候多时的玉鼎金仙。
这位玉虚宫的代掌教,此刻正站在一株古老的松柏下,用一种异常复杂的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周曜。
那眼神中,似有对过往岁月的感慨,似有对天机莫测的疑惑,但更多的却是一丝释然。
「玉鼎,在此恭候多时了。」
玉鼎金仙轻挥拂尘,对着周曜躬身一礼,姿态比起之前在殿内更加恭敬了几分:
「原来早在无尽岁月之前,在老师第一次开坛讲道之初,小师兄便已位列我玉虚十二金仙之首位。
天机蒙昧,岁月轮转。玉鼎眼拙,竟然不曾认出小师兄的真身,多有怠慢,还请小师兄恕罪!」
周曜闻言,脚步微微一顿,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看着玉鼎金仙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中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
「你这话是什麽意思?」
玉鼎金仙抬起头,脸上带着一丝疑惑,反问道:
「难道小师兄忘记了?当年那场讲道,师兄列坐首位,却因为太过专注於某种不可言说的大道,没有听懂老师所讲述的元始道章。
最後还被老师以玉尺责罚,敲打额头,以此来点化师兄。」
「那一幕,玉鼎至今记忆犹新。只是没想到,那个背影,竟然就是小师兄你。」
听闻此话,周曜只觉得後背一阵发凉,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玉鼎金仙这番话语描述的场景,不正是他刚刚在玉虚宫大殿内所经历的事情吗?
周曜虽然之前就猜测那并不是幻觉,而是某种时空回溯或者是场景重现。
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玉虚锺或者元始大天尊留下的一段影像,让他以旁观者或者体验者的身份去经历一次。
可眼前玉鼎金仙的话却明明白白地告诉他,那不是录像,也不是幻觉。
那是真实发生过的历史!
他在刚才那一瞬间,真的跨越了时空长河逆流而上,回到了那个古老的上古时期,成为了十二金仙之首,实实在在地坐在那个蒲团上,听了一场元始大天尊的讲道!
并且,他的行为直接影响了历史的走向,成为了玉鼎金仙记忆中真实存在的一部分。
「元始大天尊能有如此经天纬地之能,逆转时空,倒也不足为奇。」
周曜心中骇然,思维飞速运转。
「但关键问题在於,如果我在那一次讲道中,替代了过去的玉虚十二金仙之首。
那麽真正原本应该坐在那个位置上的玉虚十二金仙之首,他又去了哪里?」
周曜努力回忆着自己上一世关於神话传说的记忆。
他记得很清楚,玉虚十二金仙之首是有名有姓的人物,甚至曾教化过黄帝。
可是现在,当他试图去回忆那个名字的时候,却发现脑海中一片空白。
「他好像叫…叫什麽来着?」
周曜惊恐地发现,自己明明在刚获得十二金仙令时,还根据上一世的记忆,甚至在心里默念过那个名字。
但在此时此刻,关於那个名字的一切信息,就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从他的记忆中硬生生地挖走了,忘得一乾二净!
不仅仅是名字,连带着那个人的形象、事迹、乃至存在的概念,都在迅速模糊、消散。
「莫非…他已经於大劫之中彻底陨落,只留下了十二金仙之首这一个空洞的概念和身份,作为曾经存在过的唯一证据?
而现如今,因为我替代了金仙之首的位置,接下了这份因果。
所以我彻底占据了他曾经的身份和生态位,而他也随着我的『上位』,在这个时空中被彻底抹去了存在的痕迹,随风消散,连名字都不曾留下?」
想到这里,周曜只感觉到手脚冰凉,冷汗止不住地往外冒。
要知道,那可是元始大天尊的亲传大弟子啊!
即便不是诸天帝君那个层次,也应当是位列金仙巅峰、半只脚踏入大罗的恐怖存在。
其实力未必会逊色於太阴、太阳这两位星君多少。
这样一个惊才绝艳的人物,竟然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没了?
「连其存在的痕迹都被彻底抹去,这究竟是元始大天尊的手笔,还是说我所占据的这金仙之首背後,隐藏着某种我无法想像的恐怖因果和代价?」
周曜隐约感知到,仿佛有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带着数之不尽的因果谜团,向他笼罩而来。
「果然,这因果之道的无上权限,还有那《元始道章》的传承,可不是这麽好拿的。
这烫手的山芋,接都接了,扔是扔不掉了。」
就在周曜心中翻江倒海的时候,一旁的玉鼎金仙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他的异样,依旧神色如常地说道:
「小师兄,如今你归位之事,已经随着玉虚钟鸣传遍三界。
此时此刻,麒麟崖下,天地众神各方大能皆来庆贺,想要一睹金仙之首的风采,小师兄是否愿意见上一见?」
周曜回过神来,压下心中的悸动,有些疑惑地问道:
「这等盛事,难道我还可以选择不见?」
玉鼎金仙闻言,洒然一笑,手中拂尘轻轻一挥,傲然道:
「群仙来贺,那是他们的事情,是他们对我玉虚宫的礼数。
至於见与不见,那是我玉虚宫的事情,是小师兄你的心情,与他们又有何干?」
话语间,尽显无上道统的超然。
仿佛那漫天神佛,在他眼中也不过是过眼云烟,根本无需在意他们的颜面。
周曜听得暗暗点头,这才是大教风范。
他略一思索,便摇了摇头:
「既然如此,那就不见了吧。」
如果是以六天帝君的身份,他或许会选择露个面,接受一下群仙众神的「认可」,顺便给体内的六天神火增加一点薪柴和底蕴。
但他现在是以本体周曜的身份出现的。
作为一个只有窃火初期修为的大师兄,若是真的站在那群如狼似虎的仙神面前,难保不会被看出什麽端倪。
而且他现在也不需要去拉拢这些神际关系,反而要注意隐藏自己,别留下太多痕迹,以免暴露了底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清静无为,方是大道。」
玉鼎金仙点了点头,似乎对周曜的选择颇为赞赏,随即问道:
「那小师兄接下来可有什麽打算?或者有什麽事情要做?」
周曜目光穿过云海,看向了遥远的东方。
那是人界最为繁华,也是因果最为深重的地方。
「我要去一趟长安。」
……
半个月後。
人间,长安城外。
夕阳西下,残阳如血,将那巍峨耸立的古城墙染成了一片暗红。
周曜带着鬼幽,立於城外的一处山坡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座宏伟的大城。
在与玉鼎金仙交谈之後,周曜并没有直接藉助玉虚宫的法驾降临长安,而是选择了一路步行,跨越了数州之地,才赶到这里。
出於对那丝牵引着玉虚因果的疑惑,他想要在路上遍观人间疾苦,亲眼看看这人道王朝如今的状况。
此时的人间,似乎正值王朝末年的乱世。
一路走来,周曜看到的是饿殍遍野,是战火纷飞。
有权臣篡位把持朝政,掀起战乱,有各路诸侯拥兵自重,相互攻伐。
整个人道王朝都陷入到了一片混乱与血腥之中。
冲天而起的杀伐之气,混杂着浓重得化不开的因果罪孽,在天空中形成了一层厚厚的阴霾。
这种不祥的气息,让此方天地的所有修行者都避之不及,纷纷封山闭关,根本不想卷入这王朝纷争的泥潭之中,生怕沾染了红尘杀劫。
而周曜,则成为了这乱世修行者中的异类。
他身为六天帝君执掌幽冥,本就不受这些凡俗因果罪孽的影响。
虽然人道王朝的天规戒律依旧对他存在着某种压制,但周曜贵为诸天帝君,位格极高。
只要他不直接出手干涉王朝的大位更替,不逆天改命,便不会受到太大的人道反噬。
在这一路上的探查中,周曜越是深入,越能感知到一种异样。
在那隐藏在冲天的杀伐与动乱背後,似乎还潜藏着另一股他无比熟悉、却又极度危险的气息。
那气息阴冷、黏腻,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疯狂与扭曲。
可无论他怎样回想,都想不起这股气息究竟源自何处,仿佛那是某种被封印在记忆深处的禁忌。
直到此刻,站在长安城外。
看着长安城上空,那原本应该金光璀璨的人道气运金龙,此刻却被浓郁的香火之气、深重的业力以及一些隐藏在黑暗中令人毛骨悚然的黑色雾气所缠绕,变得萎靡不振,甚至隐隐透出一股死气。
周曜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这就是玉虚因果所指向的源头?」
「这长安城里,到底藏着什麽东西?」
周曜深吸一口气,带着鬼幽混入流民之中,进入了这座看似繁华实则暗流涌动的长安城。
两人并未直接前往城隍庙。
虽然从法理上讲,幽冥地府对都城隍有着绝对的掌控权。
但根据周曜这一路打探到的消息,过去数十年时间里,城隍十司的影响力正在被那位当权的人间帝王有意削弱,甚至被某种新兴的国教所排挤。
现在直接找上门去,不仅得不到帮助,反而容易生出些许麻烦,打草惊蛇。
除非周曜愿意直接显露六天帝君的身份强行镇压,但这又会暴露自身的底细,得不偿失。
进入偌大的长安城之後,周曜循着那丝因果线的指引,穿过一条条错综复杂的巷道,避开了巡逻的士兵和眼线。
最终,他来到了一处位於城南偏僻角落的破旧道观前。
道观的大门斑驳陆离,牌匾歪斜,上面写着枯木观三个字,透着一股萧瑟之意。
周曜推开虚掩的大门,刺耳的摩擦声在寂静的院落中回荡。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正拿着扫帚清扫落叶的须发皆白的老道士。
老道士动作迟缓,身上有着极为微弱的灵力波动,大约相当於拾荒一阶的水平,属於那种刚刚踏入修行门槛的散修。
听到动静,老道士抬起头,浑浊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周曜和鬼幽,声音沙哑地说道:
「这位善客,枯木观早已破败,香火断绝,已经关闭多年了。
善客若是想要上香祈福,还请前往城东的皇家道院,那里灵验得很。」
周曜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老道士,看向道观深处,淡淡地说道:
「我不是来上香的,我是来找人的。」
老道士眼皮微微颤动了一下,握着扫帚的手紧了紧,但依旧强装镇定,做出一副疑惑之色:
「找人?这里只有贫道孤身一人,善客怕是找错地方了。」
周曜看着他,吐出一个名字:
「谢安。」
听到这两个字,老道士顿时脸色大变,原本浑浊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
他猛地後退一步,直接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籙,灵力涌动,就要动手拚命。
「住手!道长请留手!」
就在这时,一道急切而虚弱的声音从道观的内院传出。
紧接着,一名身穿破旧布衣脸色惨白如纸的男子扶着墙壁艰难地走了出来。
他走路一瘸一拐,左腿像是受过重伤至今未曾癒合,正是曾被周曜亲自敕封无常阴帅神职的谢安。
他看清周曜的面容後,眼中瞬间爆发出激动的光芒,连忙对着老道士喊道:
「道长,切莫冲动!他是…他是我的旧识,是我的恩人!这都是误会!」
老道士闻言,手中的动作一顿,看了看激动的男子,又看了看神色平静的周曜,这才长舒了一口气,收起了符籙。
他连忙将大门关紧,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尾巴之後,这才将几人带入道观内的一间密室,生怕被别人看见。
随後,老道士识趣地主动退了出去,并在门外把风。
昏暗的房间内,仅余周曜、谢安、鬼幽三人。
确认老道士离去,谢安再也支撑不住,当即推金山倒玉柱,对着周曜轰然跪地,声音哽咽:
「属下谢安,参见吾主!」
听到吾主这个称呼,一旁的鬼幽眼中露出几分诧异。
他虽然知道自家公子身份尊贵,但这人不过是一个凡俗修士,怎麽会如此称呼公子?
周曜上前一步,虚扶起谢安,看着他这副狼狈的模样,沉声问道:
「起来吧!告诉我,这里到底发生了什麽事?
你身上的因果线几乎完全断裂,若非我在玉虚宫中机缘巧合,神通更进一步,获得了因果权限,恐怕根本不会觉察到你也来到了这个人间,更找不到你的踪迹。」
谢安在鬼幽的搀扶下坐在一张破旧的椅子上,满脸苦涩地说道:
「回吾主,一言难尽啊!」
「当年在玉虚十二金仙仪轨开启之前,属下侥幸成功晋升到了拾荒圆满境界,并参与了选拔,最终获得了其中一个名额。
可谁曾想,就在我们准备进入仪轨的那一刻,神话回响突然降临。
我只觉得眼前一黑,再睁开眼时,就已经穿越到了这个名叫长安的地方。」
谢安喘了口气,继续说道:
「跟我一同降临在这个时间点的,除了我之外,还有另外一位同样获得了十二金仙名额的玉京学府学生。
我们两人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便决定结伴而行。
我们试图在这个神话时代搜寻关於群仙众神的传承法门,寻找回归的办法。
於是经过一番考察,我们盯上了朝中一名当时并不得志但野心勃勃的权贵。」
「我们利用来自後世的知识和实力,扶持这名权贵,帮助他一步步上位,让他占据高位。
作为交换,他利用手中的权力,替我们搜集人间诸多奇珍异宝、修行之法。」
说到这里,谢安的眼神变得有些恐惧:
「最开始,一切都很顺利。
我们互利互惠,我也以为这就是一场普通的权谋交易。
可直到那名权贵彻底篡夺了王朝大位,掌控了那位长安都城隍之後,一切都开始发生了诡异的变化。」
「另一名与我同行的学生,他似乎被某种力量蛊惑了。
他依靠着一种诡异的神通手段,被那名权贵奉为了国师。
他们开始联手推行诸多疯狂的政策,大兴土木,建立各种奇观建筑,引得王朝动荡,民不聊生。」
「我察觉到了不对劲,试图劝诫他们收手。
结果却被那个同伴直接赶出了宫禁,无奈之下,我只能在外界创立道观作为掩护,一边修行,一边暗中观察他们。」
「直到一个月前,王朝彻底动乱。
他们突然开始全城搜捕我,我只能藉助这些年积攒的一点人脉,东躲西藏,苟延残喘至今。」
听到这里,周曜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个关键信息,眉头一皱,打断道:
「等一下!你说你在这里待了多久?」
谢安一愣,凝神思索了片刻,随後伸出枯瘦的手指,比划了一个数字,语气肯定地说道:
「十五年!整整十五年!」
「什麽?」
周曜神色骤变,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十五年?这怎麽可能!
他很清楚,由於生灵个体的差异,进入神话回响的时间点确实会存在差异。
例如人类联邦的各大城市,就比他更早降临在这个天庭神话时空之中。
但是这个差异通常不会太大,最多也就是十天半个月的误差。
可是谢安却说,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十五年!
这意味着,他们穿越的时间点,远比周曜以及人类联邦各大城市降临的时间要早得多,早了整整十多年!
这个时间节点,根本不正常!
这完全违背了神话回响的时空规则!
「那名篡位的权贵,还有那个与你同行的学生,他们叫什麽名字?」周曜深吸一口气,语气严肃地问道。
听到这个问题,谢安的身体突然开始剧烈颤抖起来,脸上露出了极度的挣扎之色,仿佛在回忆这两个名字本身,就是一件极其痛苦且危险的事情。
与此同时,这座原本昏暗低矮的房屋内,光线突然变得扭曲起来。
墙角的阴影之中,仿佛有某种未知的生物开始蠕动增殖。
一股阴冷黏腻,带着浓重海水腥味的气息,毫无徵兆地降临在房间内。
那不是属於幽冥的阴冷,而是一种来自深渊,来自不可名状之处的恐惧。
墙壁上开始渗出黑色的粘液,隐约间,仿佛有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睁开,窥视着这里的一切。
谢安双手抱头,指甲深深地嵌入肉里,发出痛苦的嘶吼。
但他还是凭藉着对周曜的忠诚,强行压制住了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猛地抬起头,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容上,此时竟然挂着一抹诡异而空洞的笑容,嘴角裂开到一个夸张的弧度,声音嘶哑而扭曲:
「那权贵名叫王莽!他篡夺了大汉帝王之位,建立了『新』朝!」
「而另一人,他叫林长生。」
谢安的眼球开始上翻,瞳孔中映照出一片混沌的星空:
「不过,我现在更愿意称呼祂为万物归一者——犹格·索托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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