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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青玄峰顶下来,刚走出青石小道,路口已经站着一道温婉恬静的倩影。在看到那道身影的刹那,许然身子猛的绷紧,下意识的停下脚步,内心隐隐有种畏惧,不敢面对,想要逃避的感觉。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那人,正是他的师母,青玄老师的爱人陆璃。
那个和青玄老师出身於同一个小山村,一同加入宗门,默默地等了他快八百年女子。
师母陆璃对青玄老师的爱,一直以来都是安安静静的,不吵不闹,一声不吭,也没有过动摇。
在青玄老师看到小时候的宁惜月,动了想要个孩子的念头,回去找她时,她也没有过丝毫的抱怨,安安静静,欣然应允。
那一刻的她,没有怪青玄老师这麽久才找她,只是觉得自己等来了幸福。
面对这样一个深爱着青玄老师之人,此刻,他又怎麽有勇气去面对她?
青玄老师可是为了让自己所开创的新道发展起来,才耗尽了生命的啊。
可,纵使再不敢面对,他也必须迎面走上去。
因为,面对这样一个深爱着青玄老师的人,他又怎麽能在此刻逃离?
师母陆璃似乎早就接受了这一切,她抱起青玄的躯体,只是安安静静的看着他,眼神中充满着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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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没有责怪许然,也没有抱怨青玄老师弃他而去,只是伸手轻轻地抚过爱人的脸颊,为他整理衣襟,平息他的仪态。
做完这些之後,她才抬起头,对着许然点头示意了一下,轻轻地说了句,「辛苦你了,你这老师,给你添麻烦了。」
听见这话,许然顿时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明明道歉的人本该是他,为何却从师母口中说出来了?
果然,在心善之人的世界里,是找不到负面的东西的,他们的世界,本就和寻常人的世界是不一样的。
他不知该怎麽接这话,目光落在眼前这温婉恬静的师母身上,沉默许久,这才张开嘴问了一句,「师母,您当初就没有想过阻止老师麽?」
陆璃目光微顿,而後摇了摇头,语气轻轻地说了一句,「他当初便是因为担心影响了道途,才迟迟不愿意娶我的,我又怎麽能成为他的阻碍呢。」
听见这话,许然默默地低下头,不敢注视她的目光。
师母等了青玄老师快八百年,按理来说,在从青玄老师回头找她那一刻开始,她就应该要步入幸福美满的生活的。
然而,他们成亲後没有多久,青玄老师就因为心境问题导致破镜失败,差点身死道消。
以师母的性子,那段时间她必然是在担忧和自责中煎熬。
後来,青玄老师好不容易成功破镜,可没多久,他们却又要和自己的女儿青璃走向离别。
和青璃道别时,师母也是安安静静的,微笑着进入了尘封之中,当初亲眼见证这一幕的许然十分清楚,她并非是不舍,只是不希望因为自己动摇了女儿的信念。
现在,面对青玄老师的离去,她依旧是这样。
她总是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至爱的人,然後默默独自承受着那些悲伤————
而对许然而言,当初的青璃之所以会走上和郝苗苗同样的道路,其实也是和他有着很大的关联的。
郝苗苗,陈明河,青璃,这三位共同书写出《凡医通解》,被世人尊称为天医的医师,都和他有着重要的牵连。
也可以说,正是他让三个本毫无瓜葛的人串联到一起,走上了天医之路。
同样的,也正是因为他,才会让青璃和师母提前分别,若不然,他们本可以一家子在如今这个时代幸福美满的生活在一起的。
女儿如此,现在她至爱的丈夫,也是如此。
自己和师母交集不多,却让她先後送别了她最爱的人。
许然送别过许多人,但是,没有哪一次,会像现在这般让他不安。
他脑海中一片空白,内心充满了无措,就像是犯了错的孩子,在等待着家长的审判一般。
然而,就在这时,耳边却传来了一道温婉如水的声音,「孩子,你是在自责吗?」
那声音流淌过他的心头,抚去了他的不安。
他微微抬起头,映入眼帘的师母那张温婉的面孔。
他第一次见到师母时,她对他的称呼就是「孩子。」
如今数万年过去,他已经成为当世第一人,大家称呼他为老祖,前辈,圣尊。
可,当从师母口中听到「孩子」这个称呼时,却顿时让他有种回到了刚入宗时那般的感觉,就像是有人在对他说,家还在。
他略微沉默片刻,怔怔的问道,「师母,你不怪我吗?」
陆璃目视着他,「记得以前,你时常来家里请教,每次指点你时,你老师都喜欢给你
说一些大道理。」
她略微停顿片刻,继续说道:「现在他不在了,那就由我来代替他,跟你讲句大道理吧。」
「您说。」许然恭恭敬敬的抬手一礼,如同当初向青玄老师请教一般。
她轻轻点头,沉吟许久後,说道:「不论是青玄师兄,还是青璃,他们所做的事情,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我们是不能因为自己做了自己想做的事情,而去怪罪别人的。」
她说完,没有给许然反应的时间,又说了一句,「说起来,要不是因为你,或许我至今都没能和青玄师兄成亲呢,能够和他一起生活这麽久,我已经很满足了。」
「孩子,我始终很感谢你的出现。」
「这————」许然脸色僵住。
她对着他轻轻招手示意,说道:「青玄师兄就和青璃安葬在一起吧,当初青璃就是你安葬的,这次你也一起来吧。」
许然略微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默默地跟了上去。
她说要安葬青玄老师时,语气中的悲痛分明已经克制不住了————
若自己不快点跟上的话,或许她就要忍不住哭出来了。
还是快点将老师安葬了,让她尽情的哭吧。
来到当初凡间那座山丘之後,许然手掐指诀,散去阵法,墓地分开,露出里面静静躺在那里的青璃。
当初安葬青璃时,他想到若是未来天赋复苏後,青玄老师和师母解封归来时,若是不能见她一面,定然是一件很遗憾的事情。
所以他用阵法好好守护着她的躯体,後来青玄老师和师母也曾来看望过几次,这里的阵法也更换升级了几次。
这一次,对待青玄老师,他同样是这麽做的,用最好的材料保护好他的身躯,布下阵法,拜了拜,上了三炷香,便对着师母挥手告别。
没有在打扰她,让她和爱人女儿好好倾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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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青玄虽然已经安葬,不过他作为许然这位隐山圣尊的老师,又为众生开拓出新路,作为宗门的骄傲,送别仪式还是不能缺的。
许然也明白这一点,他在宗门里为青玄老师立了个牌位,请上了宗门宗祠。
在全宗上下一同祭拜青玄时,许然也在队伍中,看到了一些熟悉的身影,这些人可以说是宗门辈分最高的了,当初他入宗时,他们就已经是宗门的最高层。
当初隐道纪时,宗门元婴期的太上长老们都进入尘封了,算上飞仙流的元婴期有二十余人。
不过,这些人中,并非每个人都在新时代里突破到了化神期,如今这麽久过去,活到现在的连当初一半都不到,只剩下六人。
而活着的人中,就有月青语的师父太华道君,以及曾经的紫云太上长老。
这两位宗门辈分最久远的老人,默默地站在宗门宗祠前,直到所有人都散去了,他们也没有离去,依旧默默地望着宗祠内的牌位。
玄清宗历史久远,里面的牌位也有许多许多。
两位老人神情恍惚的看着那一个个牌位,心里说不出什麽滋味。
今天距离他们成为宗主和太上长老的那一天,实际已经过去快四万年了,虽然中途有隐道纪这三万年是他们在沉睡中没有记忆的,可那依旧太久太久了。
就连他们自己也没有想到,自己能活这麽久。
太华道君和紫云道君接任宗主和太上长老时,本就是玄清宗进入动荡的为难之际,他们横空出世,让即将走向灭宗的宗门挺了下来,而後一点一点重新步入正轨。
到了巅峰期,月青语和叶山这一代人入宗後,宗门也曾多次陷入危局走向没落————
而到今天,已经成为了当今世界名副其实的第一宗门。
可以说,他们是亲自见证宗门一次次走向兴盛,又一次次走向没落,直到最後彻底屹立於最高处的,只是————
本该在宗门宗祠内和曾经那些先辈们摆放在一起的他们,如今却站在外头祭拜,而那些比他们年轻,本该活着的後辈他们却在里头,接受着他们的祭拜。
能活到现在,他们是幸运的,可这种幸运,却让他们有种自己是逃兵,靠着逃跑才苟活下来的感觉。
若不然,怎麽解释,曾经无数的同辈都不在了,而他们却还活着?
直到夜深後,太华道君才突然吐出一口气,偏过脑袋对着一旁的许然说了句,「小子,你会吵架吗?」
他没有称呼许然的身份,而是像当初那样,直接以长辈的口吻称呼喊他小子。
许然倒也不在意,反倒觉得亲切,因为他深刻的体会到了此刻的他们心情都是共同的。
不论是自己,还是太华道君,紫云道君,他们三个,都是上个时代残存下来的「老家伙。」
他们此刻没有别的身份,只是一群身边的人越来越少的孤寂老人。
面对太华道君突然的问题,他愣了一下,却还是点了点头,问了句,「您想怎麽吵?」
太华道君双手交叉在胸前,昂着头,冷哼一声,「不吵,我们来比比谁得徒弟比较优秀,之前青玄这老小子在的时候,我们经常比,只是谁也说服不了谁。」
他说着,突然长叹一声,语气莫名的说了一句,「说起来,自从我收青语为徒之後,青玄这老小子,是唯一一个能够在比徒弟优秀这件事情上,能和我吵得不相上下的人了。」
「当初我踏遍整个长青郡,二十多个元婴宗门,说到比徒弟,只要我抬出我青语徒儿,就无人不服,哪怕是收了叶山为徒的九玄那家伙,在这件事情上,也从没有吵赢过我。」
说起自己曾经的光辉战绩,原本还沉浸在寞落中的太华道君,也略微打起了精神,目光微微闪烁着异样的光芒,仿佛是再次看到了自己当初以「我徒青语」这四个字,怼的遍地无声的场景。
他说着,略微停顿下来,语气怅然的继续说道:「只有青玄这老小子,仗着是你老师的身份,每次都跟我吵得不可开交,尤其是————在你开创出新道之後,他说话的声音,更
是一次比一次大。」
他撇了撇嘴,仿佛是想起了曾经被青玄怼脸炫徒的场景,表情不是很好。
听到太华道君的话,许然微微怔住,他很难想像青玄老师这样严厉的有些古板的人,会和太华道君一样到处炫徒,甚至还和他争吵起来。
随後,他又很快释然了,炫徒这种事情可以说是玄清宗的老传统了,当初自己不就和张震天的爷爷流云真君吵个不可开交麽?
不过,青玄老师能这麽和太华道君争吵,看来在他的心里,真的是很为自己骄傲啊。
许然想起青玄老师那张严厉的面孔,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了一抹微笑,只是那笑容又很快敛去,化为无尽的寞落,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正想着,一旁的太华道君接着说道:「小子,青玄那老小子是唯一能和我吵得平手,并让我服气的,这都是因为你。」
「你小子,确实能和我青语徒儿并肩一列。」
听见这话,许然微微一怔,随即又陷入了沉默,过了好一会儿,才看向太华道君说道:「月师姐她————」
然而,他话还没有说完,便被太华道君挥手打断道:「不需要说,我相信她,不论她做什麽,我都不会为她担心的。」
「嗯?」许然惊咦一声,有些错愕的看着他。
太华道君却昂起头,姿态无比得意的说道:「别以为你现在是开创了新道的隐山圣尊就有多麽了不起了,在我心里,你依旧比不过我青语徒儿。」
「我徒青语,才是最厉害的那一个。」
他对着许然说了一句,「你好好努力吧。」
说完,他哼了一声,转过身,以胜利者的姿态迈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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