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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李桐面泛恍惚,耳畔似乎还回响着那带着磁性、却又疏离空远的吟诵声。
眼前仿佛还有不久前那抹惊艳又决绝的如玉刀光,以及那……
漫天爆开的刺目血雨。
良久。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那阵莫名的躁动,擡步走进庭院。
庭院不大,收拾得却极为雅致。
几丛修竹,一架枯萎的紫藤,墙角还有一洼养着几尾红鲤的活水。
正厅的门敞开着,苏若水正坐在临窗的矮榻上,面前摊开着一卷地图,手中拈着一枚黑色棋子,眉头微蹙,似在沉思。
听到脚步声,苏若水擡起头,见到是李桐,脸上便漾开一抹柔和的笑意。
「桐妹回来了?」
「苏姐姐。」李桐来到她对面坐下,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开口,而是面露沉思,问道:
「那『无花』,到底是什麽样的人?」
闻言,苏若水执棋的手不由微微一顿,擡眼仔细看向李桐。
她心细如发。
能察觉到李桐今日的神情有些不同,少了平日里的锋锐与乾脆,多了几分迷茫与恍惚。
「无花?」
苏若水按下棋子,沉吟道:
「根据盟里之前收集到的讯息,还有泽湖一带流传的名声……此人确是个无恶不作、贪花好色的妖僧无疑。」
「仗着有几分修为和一副好皮囊,专行采补、迷魂、劫掠之事,毁在他手上的女修不在少数,可谓恶名昭彰。」
顿了顿,话锋一转,道:
「不过,此番接触下来,此人行事虽有跳脱之处,却也并非全然如传闻中那般不堪。」
「至於其品性……」
苏若水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棋子光滑的表面:
「若非其心机深沉,伪装功夫已臻化境,能将本性藏得滴水不漏;那便是……外界传闻,多有谬误,或是有人刻意栽赃嫁祸,也未可知。」
李桐缓缓点头,若有所思。
「桐妹。」苏若水面色凝重,目光变得郑重而锐利,肃声开口:
「无论哪一种可能,此人都绝非易於之辈,且我更倾向於相信前者。」
「一个犯下诸多恶行却逍遥至今,又能轻易伪装成得道高僧模样的人物,其心性之复杂叵测,远超你我想像,你切莫被其表象迷惑,更不可……」
「生出不必要的同情或好奇。」
李桐一怔,急忙摇头。
「苏姐姐多虑了,一个花和尚而已,我怎麽可能……对他好奇。」
话到中途,不自觉顿了顿。
「最好如此。」苏若水点头:
「不久前,烟霞岛急报,『无花』在徐府门前、大庭广众之下,悍然出手斩杀了一名徐府管事。」
「一介凡人,身份不重,但此举无异於挑衅,烟霞岛震动,如今已经下了命令通缉这『胆大包天』的妖僧,尚不知道谁接了任务。」
「桐妹你看,这才安稳了几日?其暴戾恣睢、罔顾大局的本性便暴露无遗!」
「这等人物,实不可信,更不可近。」
李桐面色微变,下意识就要解释锺鬼击杀那人的种种恶行。
不过话到嘴边,她又猛地顿住。
自己这是在做什麽?
为一个公认的、恶名在外的采花妖僧辩解?
甚至……
隐隐有为他开脱的倾向?
李桐被自己心头升起的这股冲动吓了一跳,随即涌上一股莫名的烦躁。
她与那花和尚不过同行数日,期间还屡次冲突,自己明明对他厌恶至极,为何此刻却……
她抿紧嘴唇,将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最终只是垂下眼帘,含糊地应了一声:
「……我知道了,苏姐姐。」
苏若水将李桐那一瞬间的欲言又止和恍惚尽收眼底,心中微微一动,升起些许疑虑,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她便暂且按下,转而问道:
「桐妹此次过来,可是还有别的事?」
李桐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关於「无花」的纷乱思绪中抽离出来。
她重新擡起头,问道:
「苏姐姐,那『琼牙丹』可有消息了?」
提到「琼牙丹」三字,李桐的语气明显急切起来,眼中也透出毫不掩饰的关切与焦虑。
这丹药关系到她师父的生死,也是她此次答应协助千岛盟、深入险地的条件。
「桐妹放心。」
苏若水面露笑意,笑道:
「千岛盟对九玄门的道友向来重视,那『琼牙丹』虽然难得,盟中还是费了不少心思从一处秘市购得,丹药已经送了过来。」
「真的?」李桐眼中顿时迸发出惊喜的光芒:
「在何处?我……」
「稍安勿躁。」苏若水擡手示意她冷静:
「丹药此刻在『飞天蝙蝠』晏辞风手中,他是一位煮气成液的高手,有他守护自是万无一失。」
「待到此番烟霞岛之事尘埃落定,便会将『琼牙丹』作为酬谢交予你手。」
「唔……」
苏若水面露沉吟,又道:
「就算此事不成,姐姐也会卖一个面子,帮你把丹药要过来。」
「苏姐姐……」李桐面露动容:
「多谢!」
「你我姐妹相称,何必如此见外?」苏若水笑着摆了摆手,正要说些什麽的时候,面色微微一动,侧首朝着後院看去。
「桐妹稍等,我去後面看一看。」
「好。」李桐自无不可:
「苏姐姐请自便。」
苏若水整理了一下略显散乱的鬓发,告罪一声,快步行向一座阁楼。
楼上。
一位身着月白锦袍的年轻人凭窗而立。
此人看上去不过二十多岁年纪,两眼却透着远超这个年纪的沧桑,身上更有一种久居上位、自然而然形成的雍容与威仪。
苏若水登上楼,下意识屏住呼吸,深深一礼,姿态恭敬无比。
「妾身苏若水,拜见方公子!」
方洛尘!
链气後期修士!
这些倒也不算什麽,但此人的师尊,乃泽湖三大道基修士之一。
「苏道友不必多礼。」『方公子』微微颔首,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你在烟霞岛这些时日的布置,盟中已悉知,做得颇为不错,尤其是策反赵清河一事,算是意外之喜,此番若能顺利拿下烟霞岛,你当记首功,回去後自有厚赏。」
「属下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苏若水保持着微微躬身的姿势。
「盟中思量,烟霞岛事关重大,当派遣一位链气後期修士来此坐镇。」方公子转过身,慢声道:
「後续,便有方某亲自接手。」
「是。」苏若水应是,她心中虽有不甘,却也不敢表现出来。
她终究只是链气中期,做这等大事,盟中有些担忧也很正常。
而且……
属於她的功劳已经记下。
「你招揽的那些人良莠不齐,多是乌合之众,血魂契虽能约束一时,却难保这些人没有别的心思。」方公子继续开口:
「此事过後,这些人若识趣加入千岛盟也就罢了,若是不愿……」
「便处理掉。」
嗯?
苏若水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震,猛然擡头,脸上血色褪去少许。
散修的生死她也不怎麽在意,但如此卸磨杀驴是否不太好?
而且……
这里面还有李桐。
「方公子!」
苏若水声音微急,带着一丝恳切:
「此事是否再斟酌一二?」
「『寒叟』墨阴、『火蟒』焦烈,都是散修中难得的好手,若能吸纳,对盟中亦有益处。」
「况且,其中还有九玄门的李桐师妹,九玄门在雍州曾是顶尖宗门,她与我相交甚笃,此次更是为救师而来,并非寻常散修可比,能否……」
「苏道友!」方公子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旧平和,却让苏若水瞬间如坠冰窟。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仿佛能穿透她的所有心思,淡淡地落在她脸上,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审视与失望。
「你似乎对这些临时招募来的散修,颇为重视?有了感情?」
「不敢!」苏若水心头巨震,背上瞬间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属下不敢!」
「属下只是觉得,若能将其中有用之人收归己用,对盟中更为有利,若是尽数……」
「恐寒了後来者之心。」
「百年前,九玄门确实势大,不过自从被鬼王宗覆灭已是丧家之犬,甚至就连传承都已遗失,百年来未曾诞生一位道基修士。」方公子摇头,音带不屑:
「不提也罢!」
「利弊得失,盟中自有衡量。」
方公子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需要做的,是执行命令,而非质疑。」
「苏道友,你是我千岛盟着力培养的管事之一,当知应以大局为重,个人私谊、妇人之仁,在这条路上,是走不长远的。」
「是……」苏若水声音艰涩:
「属下明白。」
「明白就好。」方公子闻言点头,收回目光,重新转向窗外的景色:
「後续安排,我会另行通知你。」
「下去吧。」
「属下告退。」苏若水再次深深一礼,脚步有些发僵地退出了阁楼。
晕晕乎乎回到庭院,李桐竟然不在。
「小姐。」
丫鬟回禀:
「刚才有人传讯,赵清河接了诛杀无花妖僧的任务,李桐仙子听到消息後就急匆匆走了。」
「赵清河?无花!」苏若水单手扶额,无奈轻叹:
「桐妹糊涂啊!」
*
*
*
烟霞岛以南百余里,一处荒僻小岛。
岛屿不大,里许方圆,遍布灰褐色嶙峋礁石,其上生灵绝迹。
海浪不停地拍打着岸边的礁岩,溅起雪白的泡沫,发出沉闷而单调的轰响。
在岛屿中央,有一片相对平坦的黑色礁岩平台。
僧袍敞开、俊美出尘的『无花』妖僧,便盘膝坐在平台中央。
身前横着一架古琴。
七煞幽魂琴!
「铮……」
锺鬼拨动琴弦,音波荡漾,与浪潮混为一体,一时间竟难分难解。
不远处。
难得从御兽镯出来的黑凤正自在水中扑腾,闻声虎目一睁,张口发出一声虎啸。
肉眼可见的音波自它口中喷出,显得有些杂乱,却渐成体系。
它的身上,似乎正发生某种变化。
且,
与声音有关。
自进阶链气後期之後,黑凤体内潜藏的某种血脉就被激活。
只不过现如今刚刚显露,尚不明朗。
「唰!」
陡然。
一道流光破开铅灰色的云层,如彗星袭月,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小岛而来。
流光在岛屿上空略微盘旋,顿在半空,待灵光散去,露出一身靛蓝长袍、风度翩翩的身影。
赵清河!
他虚立半空,垂首朝下看来。
眼眸深处一丝冰冷的杀意如针般闪过,却又迅速被惯有的温和笑意掩盖。
「无花大师,好雅兴。」
赵清河轻击双掌,声音清越,在这空旷的海岛上格外清晰:
「在这等荒僻之地抚琴听涛,倒真有几分世外高人的风范。」
「只是大师可知,烟霞岛此刻正四处搜捕『当街行凶、藐视岛规』的妖僧『无花』,大师不寻个隐秘之处躲藏,反倒在此招摇,就不怕赵某将大师擒下,送交岛主处置,也好立上一功?」
他心中冷笑,面上却不显。
下方『妖僧』敞开的僧袍在海风中微微拂动,神情恬淡,竟真的有几分出尘之姿。
不过……
装样子而已!
谁不会?
他也是这一行的行家!
锺鬼缓缓睁开眼,眸中一片澄澈平静,仿佛未听出话中深意。
「阿弥陀佛,原来是赵施主。」
他双手合十,淡笑开口:
「施主也已加入千岛盟,你我都是自己人,岂会做那让亲者恨、仇者快之事?」
「那却未必。」赵清河背负双手,慢声道:
「赵某生平最恨之事,就是遭人背叛,我那两位弟子就是因此而死。」
「大师故意亲近阮师妹,询问赵某行程,可是差点害了赵某性命!」
「阿弥陀佛。」锺鬼双手合十一礼:
「缘法!」
「这说明赵施主与贫僧有缘。」
「哈哈……」赵清河大笑,身上长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机勃发:
「大师何必故作姿态?」
「赵某连培养几十年、视为己出的徒弟都能杀,如何不能杀你?」
「赵施主!」锺鬼皱眉:
「你我同为千岛盟中人,此举若是做下,怕是不好与苏仙子交代。」
「交代?」赵清河面色冰冷:
「交代什麽?」
「一个妖僧、一个淫贼,你不会以为自己被千岛盟多重视吧?」
「赵某就算杀了你,千岛盟也不会把我怎麽样!」
「阿弥陀佛。」锺鬼摇头:
「施主想要杀贫僧,怕也不是易事,现今攻岛在即,是否当以大局为重?」
「这就不劳大师费心了。」赵清河开口:
「我已布置好,即使本人不在,亦可影响烟霞岛阵法运转。」
「嗬……」
「大师不是一直想与赵某讨教一下乐理?」
「今日此时,时机刚好!」
话音未落,他手腕一翻,一管长箫已然出现在手中。
箫身长约二尺,通体呈温润的淡青色,似玉非玉,似竹非竹,表面流动着水波般的天然纹路,隐隐有灵光内蕴。
箫尾坠着一枚小小的、雕刻成青莲形状的羊脂白玉,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此箫名为「青漪」。
乃是一件上品法器,不仅音色清越超凡,更能极大增幅音波功法的威力,配合赵清河所修的凤鸣天音玄功,威力非同小可。
锺鬼目光扫过那管青漪箫,神色不变,只是按在琴弦上的手指微微调整了一下位置。
他身前的七煞幽魂琴依旧沉寂,但那股幽深、晦暗、仿佛能吸摄心神的气息,却悄然浓郁了一分。
「施主这是要执意动手?」
锺鬼轻叹:
「贫僧本不愿与施主冲突,奈何施主执意相逼,如此也罢……」
「便以这荒岛为台,海浪为幕,请施主品监一番贫僧新得的曲调。」
「正要领教!」赵清河眼中寒光暴涨,不再多言,将青漪箫凑至唇边。
没有预兆,一道尖锐、高亢、仿佛能刺破耳膜的箫音骤然炸响。
那声音并非简单的音波,甫一出现,便引动四周天地元气。
四周原本平缓的海风瞬间变得狂暴起来,裹挟着湿冷的水汽,化作无数道肉眼可见的淡青色风刃,呼啸着朝钟鬼攒射而去。
风刃过处,坚硬的黑色礁石被划出深深的刻痕,石屑纷飞。
风起青萍!
「好!」
面对漫天袭来的音刃,锺鬼面色淡然,不疾不徐拂动琴弦。
「铮……」
琴弦颤动,七煞幽魂琴发出一声低沉、暗哑,却异常厚重的颤鸣。
没有绚丽的灵光,只有一道灰黑色的音波涟漪以锺鬼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开来。
六欲天魔音!
这音波看似缓慢,实则极快,与那漫天风刃轰然相撞!
「嗤嗤嗤——」
令人牙酸的声音密集响起。
淡青色的风刃撞上灰黑色音波涟漪,竟如同冰雪投入沸油,迅速消融、湮灭,未能侵入锺鬼身周三丈之内。
但那灰黑色音波也被风刃消耗殆尽,两者同时消散於空中。
第一次交锋,竟似平分秋色。
赵清河眼神一凝。
对方那古琴发出的音波诡异非常,而且修为也比他预料的要深,他心中警惕更甚,箫音陡然一变。
初啼——清露
他手中箫身斜执,唇抵箫口,真气自丹田涌出,沿手太阴肺经注入箫管。
清澈如晨露滴落玉盘的音色,在空中凝成淡青色涟漪。
音波好似一个无形大山,冲向下方水域,与水流融为一体。
原本规律拍打礁石的海浪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操控,骤然擡升,化作一道高达十数丈的浑浊水墙,裹挟着万吨海水与无数碎石,以排山倒海之势,朝着礁岩平台上的钟鬼狠狠拍下!
水墙未至,那磅礴的水汽与压迫感已让人窒息。
「轰隆隆……」
若是细看的话,当能看到在那海浪之中,宛如有一只凤鸟翺翔,振翅腾空、俯身冲来。
展翅——扶摇
凤鸣天音!
赵清河的秉性也许不如何,但他在乐理之上的了解,堪称大家。
对於音节的掌控,精细入微。
陆霄齐那等抚动七煞幽魂琴的技法,与之相比简直惨不忍睹。
不远处。
黑凤虎目圆睁,两眼茫然,音波在虚空中对撞,诡异怪啸贯入耳膜,直至冲进血脉深处。
一股莫名地冲动,让它本能的发出低啸,身体弓起,浑身毛发炸开。
肉眼可见的音波自它口中喷出,朝着身前的山石不停冲撞。
而这,
并未被斗法的两人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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