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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楼。雕花木窗前。
赵清河背负双手,目送那袭敞开的僧袍与挺直的剑客身影消失在长街尽头。
光线透过窗棂,在他温润的面容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那双总是含笑的眼眸深处,似是有什麽东西在无声翻涌。
「师妹。」
他转过身,声音依旧温和,却比平日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那位无花大师……」
他面泛冷笑,道:
「就是这几年在泽湖声名狼藉的采花妖僧,为世人所不齿。」
「是吗?」阮云香慢声开口:
「也许只是法号相同。」
「哦!」赵清河挑眉:
「何以见得?」
「无花大师的琴音洒脱、出尘、不羁於俗世。」阮云香语声悠悠:
「自不可能是采花妖僧。」
「嗬……」赵清河踱步靠近,面上闪过一丝讥讽:
「师妹常言,听音辩人,音乃心声,操琴弄箫之人的心性会在音色韵律之间流露,当年……」
「就是因为听出为兄箫声中有一丝不正,师妹才选择了师弟。」
他眼中复杂神色一闪而过,继续道:
「不过无花确为妖僧,惯用俊美皮相与迷魂手段,坏了许多女修清白,甚至害了性命。」
「其行径之卑劣,与『洒脱、出尘』四字,可谓云泥之别。」
阮云香面色不变,闭口不言。
「嗬……」赵清河轻嗬,慢声开口:
「泽湖生乱,百舟坊市、千岛盟针锋相对,烟霞岛已被千岛盟盯上,此番为兄返回途中,就遭遇了千岛盟的高手截杀。」
「侥幸……」
「幸免於难。」
「是吗?」阮云香垂首:
「师兄吉人自有天佑,没有出事也正常。」
「师妹当知,赵某行事向来谨慎,不应有人知道我的去向。」赵清河双目炯炯看来:
「除了师妹你!」
「师兄何意?」阮云香面色不变:
「怀疑云香泄露了师兄的行程?若是如此师兄如何能活着回来?」
「哼!」赵清河冷哼,看着阮云香的眼神中有情丝亦有怨恨,闷声道:
「千岛盟要的是烟霞岛,而非赵某。」
「活着、受其掌控的赵某,比死了的赵某对他们来说更有用。」
「一个熟悉岛内阵法布置、弟子调度的客卿长老,若能投诚,岂不比一具屍体有用得多?」
阮云香猛然抬头,美眸灵光闪烁。
「当然。」
赵清河状似未曾看到她眼中的惊讶,语气平淡,继续开口道:
「千岛盟也非没有其他准备,我门下两位弟子早已暗中投靠……」
「但他们如何抵得了赵某?」
说到此处,他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之色,手中的茶盏更是无声碎裂。
「原来如此。」阮云香缓缓点头:
「你投靠了千岛盟,以此保住性命,只可惜烟霞岛对你大恩……」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赵清河摆手,话音落下,面色微变:
「师妹!」
「关於师弟的事,确实是一场意外,为兄可以发誓从未对他……」
「住口!」阮云香面色陡变,娇躯轻颤:
「师兄,还望不要再提及亡夫,我……我现在只想忘掉他。」
「……好吧。」赵清河轻叹:
「重新开始,再好不过,我等师妹。」
这时。
老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小姐,张公子、李公子、王少爷几位来了,都备了厚礼,说是新得了南海的鲛珠、北地的雪参,还有前朝的古琴谱残卷,想请您赏监赏鉴……」
「您看?」
这声音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阮云香身上某种无形的开关。
她脸上那种空洞与紧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後露出光滑的沙岸。
一抹熟悉的、带着慵懒媚意的笑容,重新爬上了她的唇角,眼波流转间,方才面对赵清河时的疏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精心调制过的妩媚风情。
甚至连她的体态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肩颈的线条柔软下来,腰肢不经意间轻轻一摆,便带起裙裾微漾。
「哦?」
她拖长了语调,声音恢复了那种微哑的、挠人心扉的慵懒:
「南海鲛珠?倒是稀罕物。雪参麽……,品相不错的话也可入药。至於古琴谱……」
她轻笑一声,眼尾扫向依旧立在身旁的赵清河,那眼神轻飘飘的,仿佛他只是房中的一件摆设:
「更要看看了,请几位公子在前厅稍候,我换身衣裳便来。」
门外的老鸨应了一声,脚步声渐远。
阮云香这才完全转过身,正面看向赵清河。
她脸上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眼眸弯弯,却没有任何温度。
「师兄。」
她语气客气而疏离。
「您看,我这还有客要见。」
「都是些俗人俗事,不敢耽搁师兄清修,师兄还请自便吧。」
逐客之意,清晰明了。
赵清河喉结滚动,似乎想说些什麽,最终却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与往常无异的、温文尔雅的笑容。
「既如此,为兄就不打扰师妹会客了。」
他微微颔首,姿态依旧从容:
「岛上近日恐不太平,师妹……还需多加小心。」
「多谢师兄提醒。」阮云香屈膝,行了一个无可挑剔的礼仪动作:
「云香省得。」
赵清河最後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拉开房门,月白色的身影消失在门外。
脚步声沉稳,渐行渐远,最终彻底被楼下的丝竹谈笑之声吞没。
*
*
*
几日後,
烟霞岛东岸。
徐府。
说是「府」,实则是一片占地颇广的宅院群落,青瓦白墙,檐角飞翘,显出其主人在岛上的不俗地位。
在距离徐府正门约莫百步远的街角,搭着一个简陋的汤摊。
几张掉漆的木桌,几把吱呀作响的长凳,一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大陶釜支在炭火上,浓郁的、带着海腥气的鲜香随风飘散。
锺鬼依旧是和尚的装扮,敞着僧袍,露出线条流畅的胸膛,大喇喇坐在靠外的一张长凳上。
他面前摆着一个粗陶海碗,里面是奶白色的海菜汤,汤面浮着几片嫩绿的海菜和些许虾皮。
他正慢条斯理地用木勺舀着汤送入口中,姿态闲适,仿佛真是云游至此、品尝风味的行脚僧。
李桐则坐在他对面,背脊挺得笔直,与这简陋的汤摊和锺鬼懒散的姿态格格不入。
她面前也放了一碗汤,却几乎没动。
一身利落劲装衬得她身形越发挺拔,眉眼间那股凌厉之气即便刻意收敛,依然引人侧目。
两人的组合颇为惹眼,一个俊美出奇的和尚,一个冷若冰霜的俏丽女剑客,引得偶尔路过的行人投来好奇或探究的一瞥。
但感受到李桐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气息,又都匆匆移开视线。
「阿弥陀佛。」
锺鬼放下木勺,用袖口随意抹了把嘴角,抬眼看向李桐所在,眼中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李施主,这海菜汤虽不算珍馐,却也鲜美,趁热喝方不负摊主一番心意。」
「哼!」李桐轻哼:
「我不喜海味。」
「原来如此。」锺鬼了然,点头问道:
「阮施主那边的事已经了结,赵清河也已成为千岛盟自己人,李施主为何还一直跟着贫僧?」
「莫非是……」
「担心贫僧在这烟霞岛走丢了不成?」
他的声音不高,带着惯有的磁性,语气轻松,仿佛真是随口一问。
李桐的目光从街角收回,落在锺鬼脸上。
他眉眼舒展,鼻梁高挺,日光落在光洁的头顶和俊美的侧脸上,倒真衬出几分宝相庄严,若非知晓他那「无花」妖僧的恶名,单看此刻,确像一位心境澄澈的得道高僧。
「休要妄言!」
李桐声音微顿,道:
「我跟着你,是苏姐姐的安排,非是怕你走丢,而是担心你出事。」
「阿弥陀佛。」锺鬼双手合十:
「可是岛上来了贫僧的仇家?」
「你的仇家确实不少,不过这次惹来的麻烦,与你做的腌臢事无关,而是千岛盟帮你招来的。」李桐嘴角微抽,也不废话,直接公布答案:
「是赵清河!」
「赵施主?」锺鬼若有所思:
「他不是已经是自己人了吗?」
「是自己人不错,跟你却没太大关系。」李桐朝他翻了翻白眼:
「这几日,赵清河的两位弟子接连身死,此事你应该不知道吧?」
「哦?」锺鬼眉梢微挑,示意她继续。
「千岛盟一开始并未拉拢到赵清河,而是重金收买了他的两位弟子。」李桐低声道:
「如此,赵清河一死,他的两个弟子就能取代他的位置从内部破坏烟霞岛阵法。」
「不过……」
「弟子终究是弟子,哪有赵清河本人出手万无一失?」
锺鬼点头。
「现今赵清河投诚,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杀了背叛自己的两位弟子。」李桐继续道:
「以他的性格,你觉得他会放过你?」
「所以,李施主跟着贫僧,是怕赵清河对贫僧不利,特意保护贫僧?」锺鬼放下碗,双手合十,脸上露出恍然又感动的神色:
「善哉善哉!」
「李施主面冷心热,实乃菩萨心肠,贫僧感激不尽。」
他语气真挚,眼神澄澈,仿佛真的深受感动。
李桐却被他这副模样噎了一下,一时间竟是感觉有些不自在。
「少自作多情!」
她别开视线,冷哼一声:
「这是苏姐姐的安排,我不过是受人之托,确保计划顺利。」
「你若出了意外,打草惊蛇,坏了大事的话,岂非得不偿失?」
「原来如此。」锺鬼点点头,脸上的感动瞬间收了回去,变回那副玩世不恭的笑意,甚至还带上了几分促狭:
「贫僧还以为,施主是这几日与贫僧朝夕相处,被贫僧这身好皮囊与佛法修为感化,心生爱慕,这才依依不舍,如影随形。」
「看来是贫僧着相了,惭愧惭愧。」
「不过贫僧一心向佛,志在普度众生,这红尘儿女私情嘛……」
「实乃孽障,避之唯恐不及啊!」
「你!」李桐勃然变色,按在桌上的手猛地握紧,一股凌厉的剑意险些控制不住透体而出。
她瞪着锺鬼,眼中怒火升腾,胸膛微微起伏。
这花和尚!
果然还是那个口无遮拦、惹人生厌的淫僧!
自己刚才竟有一瞬间觉得他或许并非表面那般不堪,真是瞎了眼!
然而,怒意翻腾间,心底又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异样。
这几日相处,这「无花」除了有些时候口舌轻佻些,行为举止竟真无半点放浪之处。
与她同行,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即便面对阮云香那般妩媚女子,他也只论琴技,不涉风月。
甚至此刻,他看似调笑,那双眼睛深处,却依旧是一片澄澈通透,并无真正淫邪之意。
「哼!」
李桐心思电转,强行压下怒火,冷哼一声强行转开话题问道:
「别说这些没用的,你今日来这徐府附近,又想做些什麽?」
「阿弥陀佛。」锺鬼双手合十:
「徐知节乃烟霞岛岛主厉沧海的师弟,负责烟霞岛的采买事宜,府上定然少不了宝物珍馐,此番攻占烟霞岛,当然要先来踩点,届时好动手。」
「嗬……」李桐讥笑:
「你倒是懂得未雨绸缪,不愧是妖僧,表面端坐、内里阴险。」
「不过徐知节乃链气中期煮气成液的高手,就凭你怕不是他的对手。」
「无妨。」锺鬼笑道:
「贫僧只是前来踩点,再说到时对付徐知节也有千岛盟的高手,贫僧只需趁乱卷走些好处,就已经心满意足。」
李桐冷哼。
正要说些什麽的时候,一阵嘈杂声从徐府偏门位置传了过来。
「几位爷高抬贵手!!」
「可怜可怜老朽……」
一位渔民打扮的老者跪在地上,苦苦哀求:
「小老儿为了这笔买卖砸锅卖铁,才从九处地方寻到足够的水纹石,不能……」
「滚开!」
伴随着一声怒吼,两个赤着上身的壮硕汉子把老者扔了出去。
惨叫、悲哭声响起。
「唉!」
一人低声感慨:
「想当初,钱淳在烟霞岛也算是一大富商,结果接了徐府的买卖,费尽心机收购一船水纹石,竟是因为其中有少许不合格被强行扣押,直到现在都没能讨回钱财。」
「偌大钱家,一朝凋零,现如今妻离子散,只能靠打渔为生。」
「不至於吧?」有人低语:
「徐府主管烟霞岛采买事宜,还能这般为难一个岛上商人?」
「阎王好见、小鬼难缠。」那人开口:
「徐府的七爷算不上大奸大恶,但为人处世奸猾,如果不提前打点好,那才是真正的……」
「折磨人!」
「不错。」旁边一人点头:
「我记得有一个村子,欠了七爷一笔钱,说好了来年按照青舂的价格支付,利息也不高,结果七爷在第二年联合商户把青舂的价格翻了一倍,导致整个村子的人卖儿卖女来还债。」
「嗬……」
「孙老汉一家多好的人,结果为了还债,数亩上好的水田全都砸了进去,回去後气得吐血,没两天就咽了气,他儿子想去理论,被打断了腿,儿媳和闺女……唉,被人转手卖给了路过的人牙子,说是抵剩下的欠款!」
「好好一家人,就这麽完了!」
「徐七那狗东西,真他娘的不是玩意儿!」一个粗豪的嗓音骂道,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气:
「我呸!」
「小声点!你不要命了?这里离徐府才几步路!」另一个略显惊慌的声音急忙劝阻。
「怕个鸟,老子就骂了!」先前那汉子怒意未减,但明显压低了声音。
汤摊附近一时寂静,只有陶釜里汤汁翻滚的咕嘟声。
其他几桌的客人也都默默听着,脸上露出兔死狐悲的戚然,却无人敢大声附和。
「还有西街卖豆腐的老王。」
又一人补充,声音里满是无奈:
「他闺女有几分姿色,被七爷身边的人瞧上,想纳为小妾。老王不肯,七爷也没明着强抢,只是从此以後,凡是老王往徐府送的豆腐,总能挑出毛病,不是老了就是嫩了,不是酸了就是碱大了。」
「今天说送豆腐的时辰不对,坏了厨房的规矩;明天说装豆腐的木板不乾净,污了食材。」
「变着法儿地扣钱、罚钱,不到两个月,老王这干了十几年的生意,硬是做不下去了,只能关了铺子,带着闺女躲到下面岛上去……」
「听说,最终还是没能逃过一劫,已经有几个月没消息了。」
李桐握着汤碗的手指捏得发白,眼中剑意几乎要凝成实质。
她出身九玄门,自知世间有不平,但多是与修行界的恩仇有关。
未曾听过这般仗势欺人、行赶尽杀绝之事的恶行。
几件小事。
没有血腥厮杀,没有惊天阴谋,却像钝刀子割肉,一点点将普通人的生计、希望、甚至性命,慢条斯理地凌迟。
仔细听的话,其实那『七爷』做事倒是很讲规矩,只不过总是把所谓的规矩化作利器,将赤裸裸的贪婪与恶意,粉饰成理所当然的道理。
李桐听得胸中闷痛,一股郁气难以舒展。
她看向锺鬼,却见他依旧平静,只是那碗海菜汤,不知何时已经见了底。
「七爷?」
锺鬼笑了笑。
如果没有猜错的话,他们口中所谓的『七爷』,应该就是烟霞船上的小厮。
一个小厮……
不过也正常。
那艘船是烟霞岛在百舟坊市的脸面,徐知节也不过是一个船主。
船上的小厮在修行界、链气士眼中自然不值一提,但在普通人的眼中,已是『七爷』这等可望而不可即的大人物。
「让开!」
「还不快让开!」
嘈杂声响起。
一个车队从远方缓缓驶来,领路的两人骑着马,挥舞着手中长鞭,驱赶着路上的行人。
「七爷来了!」
刚才还义愤填膺之人,见到车队无不面上变色,靠向道路两边。
见状,
李桐面上不由浮现鄙夷之色。
车队驶近。
一人掀开车帘看向街道两旁的百姓,面上露出一抹傲然之色。
果然是他!
船上的那个小厮。
「呼……」李桐长吐一口浊气,压下心中的杀机,垂下头去。
「阿弥陀佛。」锺鬼合十笑道:
「施主心中杀意奔涌,贫僧还以为你会出手,以求心中清净。」
「我是想杀人,现在却不是时候。」李桐冷着脸开口:
「不能因此误了苏姐姐的大事,待到拿下烟霞岛,再了结此人不迟。」
「区区凡人……」
「还能逃掉?」
「嗬……」锺鬼轻笑摇头:
「施主怕了?」
「如此瞻前顾後,失了一往无前的心境,如何能得剑法真意。」
「哼!」李桐面色生变,讥笑道:
「你这妖僧与他也不过是一丘之貉……」
「唰!」
她话音未落,就见一抹如玉刀光凭空出现,落在那车轿之上。
「轰!」
车轿碎裂。
内里的『七爷』身体僵硬,紧接着整个人当场爆开,化作漫天血水。
死!
「善哉!善哉!」
锺鬼身化流光冲天而起,一个闪烁就已掠过烟霞岛的阵法笼罩,冲向茫茫泽湖。
「赵客缦胡缨,吴钩霜雪明;银鞍照白马,飒遝如流星。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贫僧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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