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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北军那面旗帜,魏守鹤已经留意许久了。无论刮风下雨,尘霜遍布,那面旗就那样挂着,从未更换过。
照理说,旗帜是一支军队的体面,理应保持整洁鲜亮才是。
魏守鹤对此本无太大感触,可此刻见义父神情异常,不免心生疑惑,转头望向魏王。
魏王摆了摆手,眼中满是不安。
那种棋局走势尽在掌握的游刃有余,已在他身上荡然无存。
“爹,不就是一面旗嘛,咋了嘛?”
魏守鹤担心义父情绪波动太大,对身体不好。
毕竟自从上回落了难,老爷子这身子骨便每况愈下。
整个魏军虽说眼下依附吐蕃,可谁都明白,魏军人马随时可能在西域的乱局中反扑而起。
如果说宁远是镇北军的灵魂,那么魏王便是二十余万魏军的主心骨。
“守鹤,马上派一支队伍去灵州,要最快的斥候,立刻动身,快。”
“去灵州做什么?”
“让你去你就去,别问那么多,”魏王整个人精神都有些不对劲了,低下头自言自语着什么,像是魔怔了一般。
魏守鹤不敢耽搁,立即下山丘派了三人飞马赶往灵州。
等他安排妥当快步返回时,眼瞳猛然一缩,魏王不知何时已晕厥在地。
“爹!”
到了夜里,魏王方才悠悠转醒。
魏守鹤赶忙上前扶他坐起。
“爹,军医说了,您可不能再动肝火了,要是再这样下去,我担心……”
说到此处,魏守鹤眼眶一红,别过头去,后半句再也说不出口。
“守鹤,”魏王虚弱地看着他的眼睛,“看着我,我让你看着我。”
“爹,看着呢,”魏守鹤擦了擦泪水,强颜欢笑。
“爹问你,若是这一战让镇北军得了势,爹又死了,你说魏军该何去何从?”
魏守鹤一怔,激动道:“爹,您不会死的!镇北军一切都在您的掌握之中,他们必败无疑!”
“我是说如果,你回答我。”
魏守鹤沉默了良久,低声道:“那我就随爹一起去.是您小时候收留了我,教我行军打仗,您死了,我绝不独活。”
“混账!”魏王痛心疾首,“难道离了我,你就不行了?”
“我确实不行啊,爹,”魏守鹤有意无意避开了魏王的目光。
“爹,我不想骗您,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您若不在,我绝对撑不起整个魏军,与其那样……不如随您去。”
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声无奈的叹息。
魏王靠在榻上,喃喃道:“这人哪,就是如此。”
“每个人有每个人的命,我行将就木,时日无多,本想将你带在身边,倾囊相授,只盼后继有人,你能替我完成未竟的霸业。”
“可现在看来……”他剧烈咳嗽起来。
魏守鹤自知有愧,只是低着头给老爷子顺气,一下一下地按揉着他的胸口。
魏王倒也看开了,苦笑道:
“你不是那块料,就算我把你雕琢得再好看,料子不好,就是不好。”
“你啊,不如宁远。这一辈子想赢他,怕是难了。”
“扶我起来,研磨。”
“爹,您要写什么?我命人来替您写便是了。”
魏守鹤不怎么识字,是个粗人,只懂得舞刀弄枪。
“让你扶我起来,怎么,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哦,好,”魏守鹤忙点头,将魏王小心搀到桌边,自己则飞快地研起墨来。
烛光下,魏王佝偻着弯曲的脊背,苍老的脸颊消瘦得仿佛只剩一张皮。
可此刻他那双老眸却炯炯有神,笔墨挥洒间,似将一生的心血都倾注在了这一页纸中。
写罢,待墨迹晾干,他才颤抖着冰凉的枯手将信纸对折三下,小心翼翼塞进魏守鹤手中。
“爹,这信给谁啊?”魏守鹤看不懂内容,只能问。
魏王摆了摆手:“这信,是你的保命符。”
“啥意思?”
“若这场棋局当真败了,我无法替你除掉宁远这个最大的同辈对手,它能替你死一次。”
魏王看着这个不争气却又让他欣慰的干儿子,又是叹气又是摇头。
缓过些气力后,他轻声道:“守鹤,扶我出去走走,我想透透气。”
“爹,外边冷,湿气又重,别去了吧。”
“无妨,你陪着爹,爹便不冷。”
“那我去拿大氅。”
在魏守鹤的搀扶下,魏王有气无力,几乎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靠在他强壮的臂弯里,一瘸一拐地朝之前那座山丘走去。
来到山丘顶上,他指着远处城池,借着月色,依稀还能望见那面镇北军的旗帜,这才将自己担忧的缘由缓缓道出。
“以宁远的性子,他是不会坐以待毙的。”
“之前我还在疑惑,他为何迟迟没有动作。如今才忽然想明白,他不是在等死,而是早就走了一着出乎我预料的险棋。”
“不懂,”魏守鹤摇头。
魏王不再生气,意味深长地转过身,重重拍了拍魏守鹤的肩膀:
“孩儿啊,直觉告诉我,宁远已经在攻灵州了。”
“而咱们,还傻傻地杵在这儿,想借大乾的刀杀他呢。”
“不可能。”魏守鹤异常笃定,“主力军都在城内,他拿什么去打?”
“你忘了?”
魏王竟微微笑了一下,“那小子最厉害的不是兵法谋略,而是笼络人心。”
“西域虽乱,棋局却千变万化。”
“你要记住,盟友有时候也可能是敌人,而敌人……”
他伸手拍了拍魏守鹤的胸膛,那里贴身收着方才那封信,“而敌人,也可能是盟友。”
魏守鹤不算太笨,这句话他听懂了,又问:“爹,您的意思是,宁远可能自己出了城,去拉拢西域其他势力,一起攻打灵州?”
后知后觉,他激动起来:“那咱们得赶紧去灵州啊!还杵在这儿做什么?我去通知野利浑!”
“不用了,已经晚了。”
“过去半个多月,黄花菜都凉透了。”
魏王拉住他,语气忽然变得格外郑重,“现在爹要跟你说一件事,你给我牢牢记住,千万不许忘。”
“爹,您说。”魏守鹤其实并无野心。
天下之大,谁当皇帝不重要,西域归谁也无关紧要。
他只想跟着这个爹,老爷子指哪儿,他便打哪儿。
魏王缓缓坐下,指着远处肃州漆黑一片的城池:
“记住了,若有一天宁远杀来,我又不在你身边,你手下又无可用之人,你要做的,不是带着弟兄们去送死,而是学会低头。”
“你只管将我留给你的那封信交给他便是。”
“人啊,成不了事也无妨,这天下没几个人能按自己的心意活一辈子。”
“我也不成,你更不成。”
“爹,我明白了。”魏守鹤点点头,挨着他坐了下来,“那咱们回去吧,外边冷。”
“好,回去。”魏王笑了笑,在搀扶下一步一步走下山丘。
……
而此时,灵州。
历经整整六个时辰的厮杀,灵州终被一举拿下。
宁远、完颜不破与大辽代表三人并肩立于城头,三方兵马在城下见证了这一场奇迹。
战旗如林,欢呼震天。
谁也不曾想到,曾经称雄西域的西夏,竟会被他们生生撕下一块。
大辽天可汗耶律洪烈以拳重重砸在胸膛上,望向宁远的眼神里只有由衷的敬佩。
他早就听闻,草原上两大王庭在宁远治下日益强盛,相比之下,他大辽被西夏欺压数十年,境遇简直天上地下。
早在会面之前他便已决意投效,更重要的是,跟宁远合作过的人都清楚,此人对盟友极为尊重。
草原上的鞑子便是最好的例证,宁远不但给他们自由,还给予装备、文化与农耕的扶持,全方位助其发展。
而这,正是大辽一直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
耶律洪烈激动道:“凉王只管吩咐,我大辽虽兵马不多,却个个是战士,您一句话,我绝无二话。”
“好,”宁远转向大金王爷完颜不破,“王爷,您呢?”
完颜不破已然被宁远彻底折服,一笑:“我也一样。”
“那便按照咱们的路数来,兴庆府不急,眼下先去接应我镇北军主力。”
“只要主力脱困,我三方联军共守灵州,便是西夏与大乾联手来攻,想夺回去,也不过痴人说梦。”
“好!我等便随宁王走一遭肃州,在西域打一场千古留名的战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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