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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年1月15日,奉阳市迎来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鹅毛大雪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到中午还没停。
而位于奉阳市大西区的兴科通信、兴科电子等五家厂区,也在今天正式完成了向高新技术开发区的整体搬迁。
设备联调如期结束,流水线通电运转,各项指标参数达标,全面具备了小灵通试生产条件。
江振邦坐在新办公室里,面前的办公桌比老厂房那张宽了一倍,窗户正对着厂区主干道,透过玻璃能看见物流车正在卸货。
他正在阅读手里的一份红头文件。
标题为:《关于2000MHZ频段部分地面无线电业务规划及有关问题的通知》。
发文单位是:国家无线电管理委员会。
这个部门简称无委,由邮电部机关党委统一管理。
江振邦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文件写的极具东方官场智慧,将1900-1920MHZ频段划归为“无线接入系统”使用。
遮遮掩掩,欲说还休,全篇未提“PHS”或“小灵通”半个字。
但是,这就够了!
悬在兴科头顶上的那把剑被撤走了!
芯片供应是技术层面的问题,花钱受气总能解决。真正要命的是政策壁垒。
兴科前期铺垫的动作不可谓不大,小灵通项目已与奉省、苏省、粤省、之江省四个大省以及魔都市的邮电局签署了协议。
问题是地方邮电局虽然同意了,但邮电部那边,却迟迟没有下发正式文件,为PHS制式做出明确的频率分配。
没有合法频段,生产出来的就是非法的黑户设备。
就算兴科小灵通卖出去了,万一邮电部再下一个什么文件,明令禁止PHS技术的通讯设备进入市场,各地方的邮电局也得执行。
江振邦深谙跑部钱进与倒逼机制的结合运用,在领导的暗中授意下,此前他援引五省市邮电局的联署意见,将地方诉求打包打包,直接向邮电部陈情。
经过多轮博弈与妥协,今天终于等来了结果。
文件虽然写得含糊,但口子开了。合法频段有了,生产出来的设备就不是黑户。
“叮铃铃~”
电话忽然响起。
那头是副省长罗少康的声音:“振邦,邮电部的周德全副部长,明天上午到奉阳,第一站就是视察兴科,你那边的准备工作做的怎么样?”
“放心吧罗省长,全都到位了!”
二人又聊了几句,才挂了电话,江振邦转头看向窗外。
大雪纷飞,新厂房一排排整齐排开,门口保安裹着军大衣在扫雪,员工穿着崭新的蓝色工服在厂区穿梭——搬迁第一天,所有人都憋着一股劲儿。
江振邦终于靠在椅背上哈哈哈的笑了出来:“好大的雪,好兆头啊!”
……
1月16日上午,晴,奉阳火车站贵宾通道。
邮电部的副部长周德全下了火车,身边只带了两个人,一个秘书,一个司局级干部。行李加起来就三个公文包。
省长方清源与副省长罗少康,带着江振邦还有奉省邮电部门的人在站台迎接。
两拨人握手寒暄一下,上车出发,直奔兴科新厂区。
没有奉阳市领导陪同、没有欢迎横幅、没有记者跟拍。这是邮电部方面事先提出的要求;不要媒体随行,奉省这边也别安排采访。
轻车从简,保持低调!
因为周德全此行代表的不是邮电部的统一意志,而是部里某一派的态度。
确切的说,是周德全自己的态度!
江振邦依稀记得,在邮电部分家之后,周德全好像就是第一任电信集团公司总经理兼董事长来着……
所以,这次视察名义上叫“调研奉省通信基础设施建设情况”,行程里也安排了走访邮电局、参观老城区话务中心,兴科只是其中一站。
但所有人心里都清楚,那些是过场,兴科才是重点!
视察过程非常顺利。
周德全在生产线上待了三十多分钟,亲手拿起一台试产样机,自己摸索着在全中文界面上翻了几下,拨通了秘书的手机。对方在五百米外的办公楼。
通话质量清晰,延迟极低,拼音输入流畅。
周德全露出笑容,对江振邦竖起大拇指:“不错!”
江振邦谦虚:“您领导有方!”
周德全连连摆手:“不是我,和我没关系…这都是市场需求,技术驱动,自然而然诞生出来的。”
江振邦笑着说是,方清源则补充了一句:“但以后还需要周部长多多支持。”
周德全微微点头:“一定的。”
回到会议室,开了个小范围座谈会。
江振邦汇报了小灵通的技术路线、成本结构、市场定位和五省市试点推进情况。
周德全听完,赞许道:“这个无线市话产品,物美价廉,老百姓用得起,通话质量也过关。邮电系统搞了这么多年,光盯着移动通话的高端市场,忘了基层通信需求才是最大的盘子……你们兴科做的非常好,填补了我国通讯产业的空白呀!”
台下掌声雷动。
会后,周德全在兴科小食堂吃了顿便饭,与方清源、罗少康和江振邦一起,四个人关着门又说了一阵。
具体内容不适合写在任何纪要上。
但周德全核心意思很明确:闷声发大财!
……
吃完午饭,下午一点,周德全便离开了兴科集团。
江振邦回到办公室坐下,第一件事就是把市场部报上来的营销策略推翻重来。
原来初步拟过请明星代言的方案,毙了。
铺天盖地的广告投放计划,砍掉三分之二。
全国性媒体的新闻通稿,撤。
因为周德全的意思很明确了,江振邦谨慎思考,决定还是按照领导意思来,低调一点。
邮电部没分家,电信和移动还在一口锅里。
小灵通动的是谁的蛋糕?是每分钟两块五毛钱通话费的手机的蛋糕。
跳得太欢,搞得太高调,兴科小灵通面世就卖爆,邮电部的另一派没准会迅速反应过来,恼怒之下,找个什么PHS不利于3G技术发展的理由,一纸禁令就能把兴科小灵通按死,到时候周德全也保不住。
先依托各地邮电局的营业网点进行终端铺货,用最朴素的口碑传播代替大规模市场推广吧
把市场一点点做起来、用户养起来、基站铺起来,从四省和魔都逐渐辐射到全国,等上面发现尾大不掉了,兴科再扩大战果轰轰烈烈的造一造声势也不迟。
……
芯片和政策都搞定了,小灵通量产的另一关是供应链。
产业协作大会上招来的那批兴科下游配套企业,以毕亚迪为首,有八家已确认落户大西区。
但厂房整修、设备安装、工艺调试、工人培训,每一项都要时间,不是签了合同就能立刻出货的。
最快的厂家预计四月试产,最慢的得拖到夏天。这段过渡期内,小灵通的核心部件仍然依赖现有供应商,产能上不了量。
不过在兴科取消对小灵通大肆营销打广告之后,前期这个产能基本也够用了。
1997年的第一个月,转瞬即逝。
江振邦每天的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风,全国各地来回跑。
兴科集团的事,大西区政府的事,省国企改革领导小组的事,三条线交织在一起,从早上七点到晚上十一点,中间能抽出二十分钟吃饭就算奢侈了。
偶尔他还要跟高管们通宵讨论管理制度、产品迭代方向。
另一边,北二路沿线那26家企业,在兴科搬走了三家之后,剩下的23家陆续的也开始拆设备、清库房了,有四家动作快的,是和兴科同一时间搬走的。
厂区门口贴着大红纸写的“本厂搬迁,另觅新址”,路过的老工人站在那儿看半天,有的叹口气走了,有的蹲在马路牙子上抽烟不动。
二月份一到,年味渐浓。
奉阳的年,来得实在。
从2月1号南方小年开始,楼道里便飘出煤烟味和炖肉香,街边卖春联的摊子一排一排的往外冒。
下岗工人把家里攒的旧货拿出来摆地摊,像什么锅碗瓢盆、旧棉衣、八成新的收音机,挨着卖年画和春联的一起摆。
说不上哪里喜气,哪里悲凉,就那么混在一块儿。
小孩子不管这些,兜里揣着两挂小鞭炮满街跑,噼里啪啦炸得流浪狗直往胡同里钻。
1996年说:再见,我要走咯!
1997年说:艹!我他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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