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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6对於世界各大报纸的驻华记者来说,是一个跑断腿的一年。天津大沽口。
海面上,来自旧金山、哈瓦那、马尼拉的万吨巨轮排成了长队。
起重机将一座座分解後的钢铁厂房、成套的发电设备、蒸汽机车头,卸载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
《泰晤士报》的记者莫里森站在码头上,扶了扶被海风吹歪的礼帽。
「上帝啊,这还是那个只进不出的加州吗?」
莫里森在发回伦敦的电稿中写道:「通常情况下,文明国家对落後地区的租借,意味着掠夺。我们拿走黄金、香料、象牙,留下鸦片和圣经。但加州在输血,把工业文明的血液,疯狂地注入直隶这具殭屍的体内!」
「看看那些物资,那不是用来镇压暴乱的加特林,而是用来建设的钢筋水泥,那是价值连城的工业母机,哪有强盗在抢劫之前,先给受害者家里装修房子的?」
更让西方世界感到不可思议的是那份《直隶租借条约》。
六十二年?
柏林的威廉大街上,德国外交部的官员们拿着这份条约的复印件,面面相觑。
「这不合逻辑。」
一位留着普鲁士式胡须的参赞皱着眉头:「既然已经控制了腐朽的太後,为什麽不直接租借九十九年?而是要六十二年?」
「而且,他们在发工资。」
另一位刚从天津回来的武官补充道:「他们在给那些留着辫子的苦力发银元,并且足额发放,从不拖欠,现在的直隶,一个普通的挖煤工,赚得比我们在青岛雇的翻译还多!」
「这是在擡高殖民地的用工成本,这是对所有文明国家的背叛!」
伦敦,白厅附近的改革俱乐部。
几个年老绅士,正围坐在壁炉旁,讨论着远东的怪胎。
「先生们,收起你们的惊讶吧。」
说话的是罗斯柴尔德家族在伦敦的代理人。
「加州那边可不是什麽慈善家,人家更不傻,他们比我们所有人都更懂什麽叫资本的效率。」
「你们只看到了他在投入,却没看到他在买什麽。他在买全世界最廉价却又最高效的资源,人。」
「直隶省,一千八百万人口。那是多少双手?」
「在美国,或者是我们英国,雇佣一个熟练的纺织女工,需要支付多少周薪?至少需要提供什麽样的食宿条件?若是工伤了,那些该死的工会还得找我们要赔偿。」
「但在直隶呢?」
银行家冷笑一声:「只要给他们一口饭吃,还有在美国看来连乞丐都不如的六块大洋,他们就能在机器旁站上十二个小时,而且不罢工,不闹事!」
「加州的工业太发达了,他们需要一个免税、人工成本几乎为零的超级工厂。他把原料运过去,利用那里的廉价劳动力加工成成品,然後再倾销到全世界————」
「哪怕他给工人发了工资,修了铁路,但只要这批货物运出天津港,他的利润率依然能达到我们的三倍以上!」
「这根本不是殖民。」
「而是代工。他把大清国变成了他的血汗工厂,那个愚蠢的太後。」
「该死!」
一位拥有几家曼彻斯特纺织厂的爵士一脸愤懑:「怪不得最近加州的尼龙袜子在欧洲卖得这麽便宜,原来是用这种卑鄙手段,若是让他这麽搞下去,我们兰开夏郡的纺织机都得停摆!」
「不仅如此。」
另一位海军部的官员黑着脸在墙上的世界地图上画了一条线。
「看看这条线吧,先生们。这才是让我们大英帝国真正感到脊背发凉的地方。」
「我们总是嘲笑加州暴发户没底蕴,没殖民经验。但现在看来,是我们傲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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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看他的布局。」
指挥棒重重点在越南的东京湾:「鸿基煤矿。世界顶级的无烟煤。」
「琉球基地,日本港口,控制了东海的咽喉。」
「东印度群岛。那是橡胶、石油和香料的宝库。他们和西班牙达成协议,几乎垄断了这一区域的战略物资。」
「还有夏威夷。那是太平洋的心脏,也是他的後花园。」
最後,指挥棒落在了加勒比海:「古巴。那是蔗糖的来源,也是盯着美国东海岸的一双眼睛————」
「这是一条完美的、闭合的、自给自足的战略锁链,原料、能源、劳动力、市场、军事基地,他什麽都不缺!」
官员自嘲地笑了笑:「我们在争夺非洲的沙漠,在为了印度的几块香料田跟土着打得头破血流。我们的航线漫长而脆弱,每一个殖民地都需要大量的驻军和行政开支。」
「加州不需要。他只需要控制港口,控制航线,然後用商业契约把这些资源整合起来。他只要结果,利润。」
大英帝国精英们,第一次感到莫大的的无力感。
但他们眼馋啊!
他们做梦都想要那样一条完美的产业链!
可是,晚了。
巴黎,法国殖民部大楼。
一场关於法属西非与印度支那财政赤字的听证会正在进行。
一位刚从阿尔及利亚和塞内加尔视察归来的殖民地总督,正站在讲台上,满脸通红。
「先生们,议员们,你们总是在问,为什麽加州人在直隶能赚得盆满钵满,而我们在非洲的殖民地却年年亏损,像个无底洞一样吞噬着法兰西的法郎?」
「因为人,人种不一样!」
「你们去过非洲吗?你们见过那些当地的黑人吗?」
「在直隶,加州的工厂里,那些华人劳工可以连续工作十二个小时,只要给他们一碗米饭,他们就不会抱怨,甚至还会为了加班费而感谢上帝!」
「他们手巧,聪明,教一遍就能学会操作机器。他们还知道守纪律,工头吹哨子,他们就集合,工头喊停,他们才敢撒尿,这就是完美的工业机器零件!」
「可是在非洲呢?」
「哦,我的上帝,那些黑人太他妈的懒了!」
「你想让他们去种棉花?行,你得先盯着他们别在树荫下睡觉,只要监工一转身,他们就能在那儿跳上半天的舞,或者对着太阳发呆!」
「想让他们进工厂,别做梦了,他们宁可去丛林里抓猴子吃,也不愿意在一台机器面前站上十分钟,哪怕你给钱,他们拿了钱第一件事就是去买酒喝,喝醉了就不来上班了,根本没存钱的概念!」
「还有!」
总督越说越激动:「我们在非洲修一条铁路,需要从国内运工人,或者去抓壮丁,还得派军队盯着。成本那麽高!而且那些黑人经常把铁路上的螺栓偷走去打猎!」
「可加州在直隶呢?他们只要贴一张告示,那是几十万人排队来干活啊,每个人都抢着干,加州只需要派几个工头,拿着帐本计件发工资就行了!」
「我建议!」
总督最後总结:「我们应该跟加州商量商量,能不能引进一批华人劳工去非洲?哪怕给加州付中介费也行啊,只有华人,才能救法兰西的殖民地!」
同一时间,伦敦的东印度公司大楼。
几位曾在印度任职的高级专员,正对着加州在直隶的卫生运动和剪辫令啧啧称奇。
「你们听说了吗?」
一位爵士一脸的不可思议:「加州史密斯,竟然在短短三个月内,让一百多万直隶苦力剪了辫子,还学会了排队、洗澡、刷牙?甚至连随地大小便的毛病都改了?」
「这不可能!」
另一位满脸通红的少将大摇其头:「绝对是吹牛,你是没见过那些东方土着的顽固,就像我们在印度————」
提到印度,在座的所有绅士都是一副一言难尽的表情。
那是大英帝国皇冠上的宝石,也是让他们最头疼的「脏宝石」。
「在印度,你想让他们讲卫生,那比登天还难!」
「恒河,那条该死的河,他们在里面洗澡,洗衣服,还在里面撒尿,咳咳,送走逝去的亲人,然後,他们居然还喝它的水,甚至说那是圣水!」
「我们想过建立自来水系统,推广公共厕所。结果他们说那是不洁的,因为不同种姓的人可能会用到同一个水龙头,我的上帝啊,为了这个,他们甚至敢发动暴乱!」
「还有种姓制度!」
一位文官一脸的崩溃:「想在工厂里推行流水线也是做梦,婆罗门不肯碰皮具,刹帝利不肯干粗活,首陀罗干活慢得像乌龟,贱民连工厂大门都进不去,因为其他种姓会罢工!」
「在印度就没效率这个词!」
文书比划着名:「加州的华人,一个人能干三个人的活。而我们的印度仆人,往往是三个人干一个人的活,一个负责倒水,一个负责拿杯子,还有一个负责盯着,缺了谁这水都喝不到嘴里!」
「而且他们还特别喜欢辩论,你让他干活,他能跟你从《吠陀经》讲起,论证为什麽今天不适合干这个活,或者是为什麽这个活应该由神来完成而不是他!」
「蠢,笨,脏,懒,还死倔!」
少将狠狠总结:「这就是我们那颗宝石的真相,我们大英帝国每年花在治理瘟疫、镇压暴乱、调解宗教冲突上的钱,简直是个天文数字!」
「再看看直隶!」
众人的目光再次投向东方:「没种姓,没奇怪的宗教禁忌,只要给钱就干活,有饭吃就听话。剪了辫子就是新人类,穿上工装就是好工人。」
「为什麽?」
一位勳爵发出灵魂拷问:「为什麽上帝把这麽好用的劳动力给了加州?而把印度给了我们?这公平吗?」
旧金山,夜晚璀璨如昼。
商业街区。
一家名为燕赵风味的酒楼里,今晚格外热闹。
大堂里坐满了刚下班的工人、休假的士兵,还有夹着公文包的华人办事员。
他们大多操着一口地道的直隶口音,或者是带着点加州腔的京片子。
一张最新的《加州日报》被拍在桌子上。
「看见没?都看见没!」
说话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壮汉,叫刘三,原籍保定府。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工装,胸口别着加州钢铁集团的高级技工徽章。
「咱们加州公司的旗,插到天津卫了,插到咱们老家门口了!」
刘三满脸通红:「报纸上说了,直隶全省,租给咱们加州六十二年,以後那地界儿,归咱们管,免税发粮,建工厂,跟咱们在这边的日子一个样!」
「真的假的?三哥,你没喝多吧?」
旁边一个年轻後生凑过来,他是刘三的徒弟,叫小虎,来加州才三年,但也已经混成了熟练工,娶了个墨西哥裔的媳妇,刚生了个混血胖小子。
「喝多?你小子自己看!」
刘三指着报纸上的头版照片,那是天津总督府门口飘扬的金熊旗,还有正在排队领大米的直隶百姓。
「看看这米,看看这路!」
「想当年,俺是逃荒出来的。要是那时候家里能领上一斗米,俺爹娘也不至於饿死在路边,青山大人真是活菩萨转世啊!」
酒楼都沸腾了。
大家推杯换盏,议论纷纷。
故乡,曾经让他们想回又不敢回的地方,第一次以如此美好的面貌出现在他们的谈资里。
「哎,三哥。」
小虎突然问了一句:「既然老家现在也这麽好了,也有咱们加州的公司了。那咱们,要不要回去?」
「回去?」
刘三愣了一下。
落叶归根,这是刻在国人骨子里的执念。
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
现在他们有钱有身份了,家乡也在变好,按理说,正是回去光宗耀祖的时候。
「我不回。」
出平意料,第一个开口拒绝的,是坐在角落里的老张。
他是这群人里岁数最大的,来加州也最早,现在在码头上有自己的运输队,手底下管着几十号洋人司机。
老张摇了摇头:「你们想得太简单了。」
「咋了张叔?不想家?」
「想啊,做梦都想。我想我那埋在乱葬岗的爹,村口那棵大槐树。」
老张叹了口气:「可是你们看清楚了,那报纸上写的是啥?租期,六十二年。」
「六十二年,听着挺长,好像一辈子都够了。可是之後呢?六十二年以後呢?」
「以後?」
小虎挠了挠头:「以後再说呗?」
「糊涂!」
老张瞪了他一眼:「这是国家大事,不是过家家,六十二年後,这合同要是到期了,加州没续上,这直隶,是不是还得还给大清?还得回到那帮满人?」
「到时候咱们回去了,咱们的子孙後代在那儿紮了根。一旦变了天,满清官府杀回来,清算咱们这些二鬼子,谁能跑得掉?难道让咱们的孙子,再去留辫子?再去给那帮八旗子弟磕头当奴才?」
这话一下让众人冷静了几分。
说得也对,租借,终究不是占领。
大清还在那儿呢。
那帮吃人不吐骨头的满人王爷还在那儿呢。
只要腐朽的朝廷一天不倒,汉人一天不当家作主,这直隶的好日子,就是无根之木。
「而且,咱们现在,还回得去吗?
刘三苦笑一声,拿出一张全家福照片。
照片上,他搂着一个身材火辣的委内瑞拉姑娘,膝下围着三个混血孩子,个个大眼睛高鼻梁,笑得灿烂无比。
「俺媳妇玛利亚,只会说西班牙语和一点点汉话。三个崽子生在加州,长在加州,那是正儿八经的加州公民。他们不留辫子,不裹小脚,见人不磕头,那是站着长大的。」
「你让他们回直隶,去受洋罪,被那些遗老遗少指指点点叫杂种?俺舍不得。」
「就是啊。」
旁边一个戴眼镜的工程师也接话了,他娶的是个本地的白人姑娘:「我老婆要是去了直隶,还得受那些三从四德的规矩?还得给婆婆立规矩?她非得拿着枪把老家的祠堂给掀了不可,到时候,那是探亲还是打仗啊?」
众人哄堂大笑。
他们已经变了。
这些人在加州的自由空气里泡了这麽多年,骨头早就硬了。
他们习惯了法治契约,更习惯了凭本事吃饭。
让他们再回到到处都是人情世故、还得讲究等级尊卑的旧社会,任谁都受不了。
哪怕是加州治理下的直隶,那毕竟也是在大清的包围圈里,是风暴的中心。
「那,就不回了?」
小虎有些失落:「俺爹娘还在老家呢。」
「回,当然要回!」
老张眼底精光一闪:「但不是搬回去住。是回去显摆显摆,让那些还在泥潭里挣紮的乡亲们看看,咱们华人在外面活成了什麽样!」
「咱们是加州公民,有护照,有钱!」
「咱们要回,就得风风光光地回!」
这时,酒楼门口的大喇叭里,突然插播了一条广播。
「特大喜讯,特大喜讯,为满足广大华人同胞的思乡之情,加州太平洋航运公司正式开通旧金山一天津直航客运航线!」
「首航豪华游轮金门号,将於下月初一启航,采用最新式蒸汽轮机,全程只需二十天,船上提供中西餐点、热水淋浴、票价虽贵,但物超所值!」
「凡加州公民,凭证件购票,可享八折优惠,并可携带两百公斤免税年货!」
这下,酒楼里再次炸了锅。
「二十天就能到?」
「还能带两百公斤东西?那俺不得把这边的牛肉罐头、巧克力啥的,给俺娘背回去一大包?」
刘三眼睛亮得像灯泡:「这好啊,这太好了,就是回去串个门,住个把月,给爹娘留点钱盖个房,然後拍拍屁股再回来上班,这日子,美!」
「票价多少?」
「管他多少!」
小虎大喊:「咱们现在的工资,一个月顶老家三年,一张船票也就是俩月的工钱,攒攒就有了,咱们现在差那点钱吗?」
「对,攒钱,买票!」
既然不能落叶归根,那就做一只候鸟。
带着加州的财富,现代文明的自信,飞回老巢去反哺,告诉那些还没醒来的人,外面的世界很精彩,汉人可以活得很有尊严。
「不过————」
老张端起酒杯,神色变得郑重:「兄弟们,咱们还得有个约定。」
「啥约定?」
「咱们不搬回去,是因为那是租界,是因为大清还在。」
「但是,咱们不能忘了根。咱们的子孙後代,终究是炎黄子孙。咱们现在不回去,是在等。」
「等啥?」
「等到什麽时候,那面龙旗彻底倒了,什麽时候汉人真的在华夏大地上当家作主,不再受满人的气,不受洋人的欺负。」
「到了那时候,咱们再回去建设家乡,把咱们的根,真正地紮回去!」
「好,说得好!」
刘三举起酒杯,眼含热泪:「为了那一天,乾杯!」
「为了那一天!」
这不仅是一场酒局的誓言,更是一群海外游子对民族命运最深沉的期盼。
他们选择留在加州,不是背叛,而是为了积蓄力量。
他们是火种。
只要加州不灭,他们还在,华夏民族复兴的希望,就永远有一条後路。
夜深了。
酒局散去,刘三醉醺醺地回到家,妻子和孩子已经睡熟。
他轻手轻脚地走到日历前,在几个月後的日子上画了个圈。
「媳妇,等明年,明年这时候,俺带你回趟老家。让你看看俺爹娘,虽然他们不在了,但坟还在。俺得告诉他们,俺出息了,俺没给老刘家丢人。」
「俺还要带着你在村里转一圈,让那帮小时候欺负俺的地主崽子们看看,啥叫体面!」
直隶的建设如火如茶。
洛森定下了发展基调,剩下的就不需要他操心了。
维也纳。
霍夫堡皇宫,哈布斯堡王朝的心脏。
皇储鲁道夫(洛森)的私人起居室内,厚重的深红色天鹅绒窗帘遮住了窗外刺眼的阳光。
壁炉里的橡木静静燃烧,发出偶尔的啪声。
洛森慵懒地靠在巴洛克风格的高背椅上,手里拿着一本并没有翻开的《纯粹理性批判》,双眼微闭。
在他身後,苏菲·霍泰克正用那双纤细修长的手,温柔地为他进行着头部按摩。
「力度如何?」
苏菲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宫廷女官长裙,优雅端庄。
「左边一点,太阳穴。」
洛森哼了一声,并没有睁眼,享受着这位未来女公爵的服侍:「苏菲,你的手艺越来越好了。」
「能让殿下舒心,是苏菲的荣幸。」
苏菲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力道变得更加柔和,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
在房间的另一角,安娜正埋首於堆积如山的文件中。
「殿下,根据最新的财务报表,」
「我们在伦敦做空法国铁路股票的计划已经收网,净利润一千四百万英镑。这笔钱已经通过空壳公司,分批转入了帝国的军费帐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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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侍从官的高声通报:「皇储殿下!弗朗茨·费迪南大公求见!」
「让他进来吧。」
门被推开,一个身材魁梧、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八字胡、穿着奥地利轻骑兵上校军装的青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弗朗茨·费迪南。
洛森的堂弟,哈布斯堡家族的旁支,也是原历史线上那个在塞拉耶佛吃了一颗子弹、
从而把整个欧洲拖入地狱的倒霉蛋。
现在的费迪南,才二十三岁,刚结束在军队的历练,正是满脑子以为世界都在自己脚下的年纪。
「鲁道夫堂兄!我的上帝,终於见到您了!」
费迪南脱下军帽,随手扔给身後的侍从,大笑着走上前,行了一个略显浮夸的军礼:「这一年多没见,您还是这麽深居简出啊!」
他一边说着,眼神却不由自主地越过洛森的肩膀,飘向了站在後面的苏菲。
那一瞬间,洛森清晰地看到了费迪南眼中的惊艳、痴迷,以及喉结上下滚动的动作。
洛森在心里暗笑。
历史的惯性还真是强大得可怕。
在原本的历史上,费迪南就是为了娶苏菲,不惜跟老皇帝弗朗茨·约瑟夫决裂,甚至签下了放弃子孙皇位继承权的条约。
那是一场轰动欧洲的贵庶通婚。
现在,虽然历史已经被自己改变,苏菲成了自己的人,但费迪南这小子的审美居然一点没变,还是第一眼就被苏菲给勾了魂。
「坐吧,费迪南。」
洛森指了指对面的沙发,端起咖啡抿了一口:「听说你在第十九轻骑兵团干得不错?
连皇帝都在晚餐时夸奖过你的骑术。」
「那是当然!」
一提到军队,费迪南顿时来了精神,他眉飞色舞地开始吹嘘:「堂兄,您是不知道!上个月的波希米亚演习,那地形简直是魔鬼!到处都是泥潭和灌木丛!但我带着我的连队,愣是从侧翼迂回了三十公里,直接端了蓝军的指挥部!当时蓝军那个老将军的脸都绿了!哈哈哈哈!」
他一边滔滔不绝地讲着,一边时不时地用余光去瞟苏菲,似乎想从这位美丽的女士脸上看到哪怕一丝丝的崇拜或赞许,颇有炫耀之意。
然而,苏菲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她的眼里只有那个慵懒靠在椅背上的皇储殿下。
对於这位冒失的堂弟,她保持着一种礼貌疏离的冷淡。
洛森耐心地听完了堂弟长达十分钟的英雄事迹,然後放下咖啡杯,切入正题:「所以,我们的英雄堂弟,今天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讲故事吧?历练结束了,想讨个什麽差事?」
被戳穿了心思,费迪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堂兄!我现在闲在维也纳,我想为您分忧!我想在帝国谋个实缺,於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咱们哈布斯堡家,不能光靠您一个人撑着啊!」
「有志气。」
洛森点了点头:「说吧,看上哪个位置了?」
「我想带兵!」
费迪南猛地站起来,挺起胸膛:「听说咱们正在扩军,组建新式的装甲部队?我想去!我想当个装甲师的师长!或者去海军也行!我看那个特格特霍夫级战列舰就很威风,给我一个分舰队司令当当?」
洛森笑了。
这小子,胃口还真不小。一来就想当师长、司令?
「费迪南,你知道装甲师是什麽吗?」
洛森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那是技术兵种。需要懂蒸汽机原理,懂协同战术,还要会修坦克。你会修履带吗?你会算弹道吗?」
「我可以学嘛!我是大公,我有的是参谋!」费迪南有些心虚地辩解。
「等你学会了,仗都打完了。」
洛森摆了摆手:「这样吧,你去波希米亚,当个步兵团的团长,怎麽样?那里兵员素质好,虽然是步兵,但也是实权的团长。」
「步兵团?」
费迪南的脸瞬间垮了下来,一脸的嫌弃:「太累了!天天都要踢正步,还要管那些士兵吃喝拉撒的琐碎事。而且波希米亚那地方全是泥巴,连个像样的歌剧院都没有,太土了,没意思。」
「那去外交部?」
洛森循循善诱:「去巴黎或者伦敦当个公使?天天参加舞会,跟洋人打交道,喝最好的红酒,这不累吧?也符合你大公的身份。」
「太繁琐了!太虚伪了!」
费迪南连连摇头,像是要把脑袋摇下来:「跟那帮老狐狸打交道,还要背那些该死的外交辞令,还要穿紧身裤,我会疯的!我不喜欢动嘴皮子,我是军人!我要的是冲锋陷阵!」
「那去管後勤?或者去管铁路建设?」
「太枯燥!那是会计乾的活!整天跟数字打交道,我会睡着的!」
洛森摊了摊手:「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的堂弟,你这哪是想干事业?你这是想当救世主,而且还是那种不用干活、不用受累、只负责在凯旋门下享受鲜花和欢呼的救世主啊。」
费迪南被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也觉得自己有点挑三拣四了。
他尴尬地站在那里,手足无措。
他最後一次鼓起勇气,偷偷看了一眼苏菲。
如果这时候,这位美丽的女士能给他一个鼓励的眼神,或者哪怕是一句话,他也许就会咬牙接受那个步兵团长的苦差事。
然而,苏菲依然在给洛森按摩,连个余光都没分给他。
彻底的无视。
这种冷漠终於击碎了费迪南那颗骄傲而脆弱的心。
「咳咳————那个,堂兄。」
费迪南整了整军装:「看来我还是历练不够,心态太浮躁了。这样吧,我打算先去世界各国转转!去美洲,去亚洲,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等我开阔了眼界,沉淀下来,再回来为您效力!」
这是个体面的台阶,也是历史上费迪南真的做过的事情,环球旅行。
「行。
「」
洛森也不挽留:「那你就去吧。记得多带几个护卫,要是钱不够了,跟安娜说。去美国看看,去加州看看,那是未来。」
「谢堂兄!」
费迪南行了个礼,转身离开。
临走前,他又深深地看了一眼苏菲的背影。
可惜,襄王有梦,神女无心。
看着费迪南那略显落寞的背影消失在门口,洛森轻轻叹了口气。
「走了也好。」
「希望他在外面能长点脑子。不然等世界大战打起来,他这种性格,不是害死自己,就是害死国家。」
洛森摆摆手,示意苏菲不用再按了。
他站起身,走到墙上巨大的欧洲地图前。
「安娜,军队整合的後勤保障做得怎麽样了?」
「报告老板。」
安娜推了推眼镜,报出一串精确的数据:「奥匈帝国现役军队已再次扩充,达到五十万。军饷发放系统已经完全由我们的人接管,士兵们现在的士气高涨得可怕。」
洛森看着地图。
在原历史的时空里,奥匈帝国的军队就是个笑话,被称为布娃娃帝国的军队。
但现在,不一样了。
洛森通过残酷的大清洗,把军队里那些只会喝酒跳舞,靠血统上位的贵族军官剔除了一大半。
取而代之的是从底层提拔上来的的死士骨干。
「语言问题解决了。」
洛森在心中盘算着,「强制推行德语作为军队唯一指挥语言。同时,打破民族编制,实行混编。在军队里,没有匈牙利人,没有捷克人,只有帝国军人。」
现在的军队骨架,已经完全由死士支撑。从师长到连长,关键位置都是我的人。指挥通畅,令行禁止。
在绝对的暴力和金钱面前,民族主义就是个屁。
洛森给了这些士兵高出以前两倍的军饷,给了他们最好的装备,给了他们家属优厚的抚恤。
军工生产日夜轰鸣。
斯柯达兵工厂和斯太尔兵工厂已经全负荷运转。
生产的最新式後膛炮、重机枪、以及第一代坦克,正在源源不断地封存进地下仓库。
弹药储备量,足以支撑一场为期三年的高强度大战。
「国库充盈,军队强大,民心稳定。」
洛森的手指划过那片庞大的疆域。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德国那边,经过他派去的医生精心治疗」,皇储腓特烈的喉癌已经到了晚期。
他的声带已经切除,无法说话。现在只能靠书写交流。
医生预计,他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三个月。
洛森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腓特烈是个好人,也是个亲英派的自由主义者。
如果他能健康长寿,德国或许会走上一条君主立宪的和平道路,那样一战可能就不会爆发,或者会推迟很久。
但这不符合洛森的利益。
他需要战争。
需要一场天崩地裂,打碎旧秩序的世界大战,才能让他这只幕後黑手从废墟中建立起全新的神圣罗马帝国。
「只要老皇储一死,威廉登基,俾斯麦那个老舵手就会被踢开。到时候,这欧洲的火药桶,就算是把引信给点着了。」
洛森走回座位,微微闭上眼睛。
他在复盘。
复盘那个他熟知的、原历史上的第一次世界大战。
「真是个烂摊子啊————」
「当年的同盟国,简直就是一个王者带两个青铜」。义大利是个墙头草,开战没多久就反水了,背後捅了奥匈一刀。」
「奥匈帝国就是个笑话。不仅打不过俄国,连塞尔维亚这种小国都啃不下来,还要德国老大哥分兵来救,硬生生把德国给拖垮了。」
「德国一边要在西线单挑英法,一边要在东线单挑沙俄,还得时刻提防着去救火。」
「相当於德国单挑英国,法国,沙俄,比利时,日本,义大利,还有後期参战的美国和北洋政府,还得背着两个猪队友。」
但这一次,不一样了。
洛森看着地图上那片庞大的奥匈帝国版图,嘴角勾起一抹狞笑。
这一次的奥匈帝国要当这个老大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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