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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文君目送着那个金发女孩上了楼,楼梯转角处传来一声轻轻的关门声,整栋小楼又恢复了宁静。厨房里只剩下灶台上那锅还冒着余温的意大利面,和空气里飘着的番茄肉酱的香味。王宜安从餐桌旁站起来,走到裴文君身后。她正低着头洗碗,平日里不怎么用,还是要重新洗一下,手指浸在温水里,泡沫在灯光下泛着七彩的光。他离她很近,近到能闻到她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那种浓烈的香水味,是一种淡淡的、像雨后青草的气息。
“她刚才问的什么?”他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低沉而清晰。
裴文君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洗碗,水声哗哗地掩盖了她加速的心跳。“没什么。”她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听音乐会的时候,她曾问过王宜安会不会本地的语言,他摇了摇头。她默认对方听不懂,所以刚才同居的女孩问她“这是你男朋友吗”的时候,她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那个同居的女孩一直觉得她这个年纪不交男朋友很不正常,还妄图给她介绍男性朋友,说什么“我朋友的兄弟很不错”“我同学还没有女朋友”。她听得烦了,又不便发作。现在有个现成的挡箭牌出现在面前,她不介意用一下——反正对方也听不懂。
“我怎么感觉跟我有关系呢!”王宜安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解不开谜题的孩子。
“没有啦!你想多了!”裴文君赶紧打断这个话题,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架,用抹布擦了擦手,转过身,若无其事地笑了笑。
两人在餐桌旁坐下。裴文君拿出三个盘子,先给王宜安盛了一盘,面条在盘子里堆成一个小山丘,上面浇着红亮亮的肉酱,撒了几片罗勒叶做点缀。又给自己盛了一盘,最后给房东老奶奶盛了一小盘,放在托盘上端过去。
房东奶奶接过盘子,蓝色的眼睛里闪着慈爱的光。她看了看裴文君,又看了看坐在餐桌旁的王宜安,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仿佛什么都看透了。她端着盘子,轻手轻脚地进了自己的卧室,橘猫跟在她脚边,尾巴翘得高高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没想到你的厨艺这么好。”王宜安吃了一口,眼睛亮了起来,面条在嘴里弹了一下,酱汁浓郁而鲜美,番茄的酸甜和肉丁的咸香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刚开始真害怕吃的是什么黑暗料理。”
他这话不是客套。他见过太多留学生晒出的“黑暗料理”——焦黑的牛排、糊成一团的炒饭、咸到发苦的汤。他以为裴文君也是那个水平,没想到她做出来的东西,比外面不少餐厅的都好吃。
裴文阳对夸奖不置可否,只是淡淡地笑了笑。她拿起叉子,卷起一小撮面条,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表情很平静。
“你今晚住在哪个酒店?”她放下叉子,抬起头看着他,“要是打车的话,要趁早预约。这里的出租车不如国内方便。”
王宜安正把一块肉丁送进嘴里,闻言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抬眼看了看她,又低下头,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看你楼上不是还有个房间吗?能租给我一晚吗?”他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在问今晚天气怎么样。
裴文君愣了一下。那个房间很小的,只有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和一张书桌,窗户朝北,冬天还有点冷。哪有酒店住着舒服?最主要的是,她不想让他留下。
“那个房间很小的,哪有酒店住着舒服?”她委婉地拒绝。
“我身上带了不少现金!”王宜安压低声音,然后把放在脚边的背包拉链拉开一条缝。裴文君凑过去看了一眼——里面是两捆本地纸币,码得整整齐齐,厚厚的,像两块砖头。
“这么多钱啊?”她有些吃惊。她知道他带了些现金,没想到带了这么多。
“就是啊,所以住在外面不安全!”王宜安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一个在分享秘密的孩子。他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到让人觉得他不是在找借口,而是真的在担心。
裴文君犹豫了。她不是那种轻易会被说服的人,但他说得确实有道理——这么一大笔现金,放在酒店房间里,确实不太安全。
“可是……”
“我不白住你的,这是房费。”王宜安赶紧从包里抽出几张纸币,放在桌上,推到她的方向。
裴文君看着纸币,又看了看他那张写满了“收下吧收下吧”的脸,叹了口气。
“那……好吧。”她觉得既然是同胞自然要帮衬一下,何况两家还认识,最重要的是他带那么多钱确实很不安全。
见女孩答应了,王宜安的眼睛亮了一下。他趁热打铁,又提出了第二个请求:“对了,你明天有空吗?能给我当个向导,带我转转吗?你的礼物还没买呢。”
裴文君摇了摇头。她不是不想帮他,是真的没空。
“我明天还有早课。”她顿了顿,“今天的音乐会不就是礼物吗?所以不用再买礼物了。”
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自己有些冷漠。但她觉得还是保持距离比较好。他们之间隔着一道海峡,隔着一个大洋,隔着一年半没见的时间,也隔着一首没被听懂的电影插曲。
王宜安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把桌上的那几张纸币又往前推了推。
“不用,你可是我弟弟的老板,怎么能收你的钱呢。”裴文君把纸币推回去,语气客气而疏离。她这么说,让两人之间的关系又隔了一层——不是朋友,不是同学,是“我弟弟的老板”,绕了好几个弯,像一条被打了结的绳子。
她站起身,引着对方上了楼。木质楼梯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前一后。
“那你就住这个房间吧。”她推开那扇关着的门,侧身让开,然后转身去了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我去看看有没有新的毛巾和牙刷。”
王宜安走进房间看了看,房间确实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床单是浅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淡淡的薰衣草的味道。书桌上放着一盏小台灯,灯罩是米白色的,光线柔和。窗外能看到街对面的屋顶,几只鸽子站在那里,咕咕地叫着,在月光里缩成一团。
裴文君从洗手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条叠好的毛巾和一支还没拆封的牙刷。
“幸好有些存货。”她把东西递过去,“这是毛巾和牙刷。”
王宜安接过女孩手里的东西,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触感冰凉而柔软。他低下头,笑着道谢,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你把包放这里吧。床单前几天才洗的。”裴文君指了指床头柜,又弯腰从床底翻出一双男士拖鞋,“这是我爸的拖鞋,你们差不多高,应该可以穿得上。”
她事无巨细地安排着,像一个在布置客房的民宿老板,专业而周到,却又带着一种不太熟练的生涩。
交代好之后,裴文君便下楼去洗碗了。她需要给他一些空间洗漱,也需要给自己一点时间平复一下莫名其妙加速的心跳。
等她再次上楼的时候,走廊里的灯还亮着,洗手间的门开着,热气从里面涌出来,带着沐浴露的香味。王宜安站在洗手台前,手里拿着吹风机,正在吹头发。热风把他的发丝吹得凌乱,水珠从发梢甩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领口有些大,露出锁骨的线条。
两人正准备说话,就听到楼上响起了动静——床板吱呀吱呀的声音,混着低低的说话声,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裴文君的脸一下子红了。王宜安也愣了一下,吹风机的声音停了,楼上那些声音便更清楚了,像潮水一样涌进耳朵里,挡都挡不住。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谁都没有说话。空气像被冻住了,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为了缓解尴尬,裴文君笑了笑,声音有些不自然:“老房子,隔音效果不太好。”
王宜安放下吹风机,也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促狭,几分不好意思。他压低声音,像是在问一个不该问的问题:“他们……每晚……都这么吵吗?”
裴文君低下头,看着自己拖鞋的鞋尖。她在这里学习了一段时间,这种事情经常遇到。一开始还不懂,以为是床坏了还是什么东西在响,后来室友跟她说了,她才恍然大悟。那种尴尬,她到现在都记得。好在室友还算讲理,她跟对方说了之后,对方便答应十点以后不再吵闹,达成了一种不太成文的默契。
“我跟她讲好的,十点以后不要吵。”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说一个不太光彩的秘密。
王宜安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但他的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想什么。
“那为什么不找一处好一点的房子?”他问,“你这样会影响睡眠的。”
他觉得这个地方不太好,老旧的楼房,单薄的墙壁,还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打破约定的楼上邻居。他不明白裴文君的父母怎么放心让女儿住在这样的地方。
“楼下的房东和我爸爸的师兄是认识的。”裴文君抬起头,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无奈,也有感激,“所以这里相对来说还是安全一些。”
她没有觉得条件不好。对于她来说,安全比舒适更重要。一个女孩子在异国他乡,能有一个知根知底的房东,比住在豪华但陌生的小区里强得多。
王宜安也知道自己不方便过多干涉,便点了点头。
“你……什么时候回国啊?”裴文君问道。
裴文君的手指微微攥了一下。她可不想让他久住,有一个陌生人在,太不自在了,连穿着睡衣在走廊里走都不方便。
“我还要过几天。”王宜安故意说,嘴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裴文君没有掩饰自己的吃惊,“啊”了一声。
王宜安看着她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他弯下腰,把脸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种故作神秘的低沉:“放心吧,我明天去我表姐家,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裴文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但没有假客气地反驳他。她心里确实是这么想的,他也看出来了,两个人都不需要演戏。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一晚,两个人都睡得很甜。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银白色的光带,安静而温柔。窗外的风吹过柠檬树的枝叶,沙沙的,像是在唱一首没有歌词的摇篮曲。
第二天一早,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的。王宜安睡到了自然醒,睁开眼睛的时候,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秒,才想起自己在哪儿。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穿上拖鞋,走到走廊里。
洗手间的镜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浅黄色的纸,边角剪成了圆角,上面是裴文君娟秀的字迹,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街对面有早点,房间不用收拾了,你直接去表姐家吧!”
王宜安用手指抚了抚那行字,指尖触到纸面,微微有些发涩。这些话语竟然有些像妻子对丈夫的叮嘱——出门记得吃早餐,不用收拾房间了,路上小心。他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软软的,暖暖的。
不过看到最后一句,他又有些泄气。这是想赶紧把自己送走呢。他叹了口气,把便利贴从镜子上揭下来,折了两折,放进了钱包里。
他回到房间,把床单理了理,被子叠好,枕头放回原位,把用过的东西都归置整齐。然后背上包,下了楼。
街对面的早点铺已经开了,是一个小小的面包店,橱窗里摆着牛角包、巧克力面包和各式各样的甜点,香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勾得人迈不动步子。他买了两个牛角包和一杯热咖啡,站在街边吃完了,咖啡的热气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和面包的香味混在一起。
阿枫开着车已经等在街角了。王宜安上了车,没有说去哪里,而是掏出手机,看了一眼裴文君的课程表——昨晚他趁她洗碗的时候,偷偷拍了贴在冰箱上的那张课表。今天上午她有课,十点下课。
“去她的学校。”他对阿枫说。
车子停在街对面,王宜安下了车,靠在车门上,等着。
下课铃响了。学生们从教学楼里涌出来,三五成群,有说有笑。王宜安的目光在人群中搜寻,很快就看到了她——她穿着一件浅灰色的大衣,围着那条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披散着,被风吹起来几缕。她低着头看手机,脚步很快,像是急着去什么地方。
他正要挥手,忽然有个外国男孩挡在了裴文君面前。
那男孩很高,比王宜安高出半个头,一头棕色的卷发,眼睛是浅蓝色的,笑起来很好看。他穿着黑色的皮夹克,牛仔裤,运动鞋,整个人看起来阳光而自信。他站在裴文君面前,挡住了她的去路,脸上的笑容灿烂。
王宜安的笑容凝固在脸上。他看着那个男孩低头跟裴文君说话,看着裴文君微微后退了一步,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太近了,近到让他觉得刺眼。
他快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他用英语问,语气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冷。
外国男孩转过头,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亚洲面孔,一脸莫名。他上下打量了王宜安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不解,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不好意思,我真的没空。”裴文君对男孩说,语气客气但疏离。这个男孩想约她下午出去玩,那种带着目的的约会,她当然不会去。她不是不知道他的意思,只是不想给他任何错误的信号。
“为什么?你下午不是没课吗?”男孩还不放弃,声音里带着一种被拒绝后的不甘。
“她都说她不想去了。”王宜安直接打断道,声音不大,但很清晰。他的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站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目光直视着那个比他高半头的男孩,没有任何退缩的意思。
男孩转过头,上下打量着王宜安,目光里带着一种明显的敌意:“你是谁?我没跟你说话!”
“我是她朋友。”王宜安的语气不卑不亢,既没有挑衅,也没有示弱。
男孩的目光在王宜安和裴文君之间来回移动了几次,最后落在裴文君脸上。他的眉头皱起来,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做最后的确认。
“文,他是你男朋友吗?”
街道上的风忽然大了一些,吹起裴文君围巾的流苏,也吹乱了王宜安额前的头发。远处教堂的钟声敲响了,当当当的,在午后的阳光里回荡,一声一声,像是在替什么人等待着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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